
求人送礼
刘林海
我的家乡把送礼叫走下数。至于“下数”的本意,实难考证,估计是预先在下边悄悄掂量好质与量的意思。又根据送礼对象和送礼背景的不同,带有贿赂色彩的送礼称之为塞黑拐,健康的馈赠谓之曰带礼当。仅看这言词的字面意思,就能把送礼的背景描述个梗概。其中的塞黑拐,自然发生于求人办事的场合。

关于送礼的学问,的确是很深奥的。俗语中诸多关于送礼的口头禅,便是千百年形成的认知结晶:礼轻情意重、人熟礼不熟、礼多人不怪、有礼没不是,等等。说一千道一万,求人送礼是人生中颇费脑筋的课题。
不知道生物界中其他的动物有无物资贡奉,但人活一辈子,似乎永远摆脱不了求人送礼的熬煎。亲朋走动的礼当即便不甚合适,大不了生些尴尬与不快。但若求人塞黑拐,礼品的花色、薄厚,送礼的时机、方式,无不充斥着费尽心机的琢磨。相当的时候,备礼扛不住开销,送礼找不着门路,奉礼悟不出窍道,淘神费心的过程,真的折磨人没商量。但不管咋说,若非置身世外桃园,费心耗财送礼是人生常态。

有人说无礼寸步难行的社会始于改开之后物欲横流的年代,其实不然。在我记忆深刻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的送礼就是人际关系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大到申请庄基,小到出村开介绍信,皆需送礼。只不过相比于时下的礼品价值显得寒酸一些。走亲访友带上自家蒸制的馍馍或树上摘下的果果等,那叫懂礼数。而求人办事,则需花银子买烟酒点心,叫做备黑拐,文明些的说法叫“走后门”买通行证,是为明事理。极端的情况下,为了办大事,男人可以献出自己长年的劳力,女人甘于奉上自己的身体。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人们刚刚走出温饱线,礼品的花色便不再锁死于吃穿范畴,精神享受成了送礼的时髦讲究。仍然是塞黑拐,却有了个既显传统又接地气的称谓:掐码子。掐码子有大掐和小掐。小掐是混个脸熟的伴手礼,毋须偷偷摸摸,授受双方均显面子。大掐是数目无法估量的黑金,多少还得讲点隐秘。说到小掐,先是花花绿绿的挂历成了开年之前最火的见面礼,以至于混得不赖的人家屋子里,如影院一般,四壁名星荟萃。而后,五光十色的包装盒成了年节的热礼,以致于拾荒一族的工作内容聚焦于纸箱收纳。到了世纪之交,讲求豪奢样貌的礼品文化成了时尚,这厢有数百元的粽盒、那边有数千元的月饼。以至于所谓的礼品经济为统计数字作出了贡献。新世纪到来后,小掐的观念也革新了,礼品变身为名头多样的消费卡、代金券,虽然摒弃了社会浪费,却让送礼者的负担变得透明实在。当轰轰烈烈的反腐浪潮习卷大地后,昔日大张旗鼓的小掐,也随大掐一起,从地上转入地下。

细察送礼主体与收礼对象,可称作金字塔式的体系。最底层的送礼者,是乌泱乌泱的百姓,稍上一级,既收下礼,又送上礼。递次升级。层级越高,礼数越精。金字塔中大大小小的中间环节,广取于众,精奉于上,广取丰盈了自己的腰包,精奉巩固并提高了自身的层阶。在掐码子的游戏链条中,层阶越高,越是人生嬴家。只可惜塔的最底层,被上端层层叠加的码子压得透不过气来。
数说底层百姓送礼的的项目,三言两语难以道尽。从生到死,出生上户口,入托进学校,就业择工作,投医问大夫,丧葬选阴宅,很少有不送礼的营生。至于办个许可证或领个执照之类,礼品花销属于正儿八经的成本。若是命背摊上官司,那打点的支出,非得让苦主蜕出几层皮不可。至于圈子内诸如加官进爵之类,礼品与晋级之间,几可视作交换关系。换言之,若办事中涉及权力允准,事事不可无礼。
掐码子演绎出了形形色色的闹剧。遇送收双方任意一方菜鸟时,那假冒伪劣的茅子与华子、赝品字画等,便大行其道;咬牙出血的塞黑拐者使乖弄巧时,常以私留证据方式要胁对方;收礼到手软的精明之士会设些窃门,如会意孝敬者去指定的商家消费等。如此,伪劣的横行、诚信的缺失、交易的失衡,便被这无孔不入的掐码子游戏推波助澜。
不靠送礼可否维系生存?其实他山之石可以借鉴。亲戚的孩子在德国读博士,回国返程时,我提醒他带点上好的特产回去送给导师。他很严肃地告诉我,他每年送给导师的礼物累计不得超过五欧元,否则视作行贿,对他和导师都是致命的麻烦。我诧异之余,他又说给我一个故事,某次导师搭乘他的便车出行,其后不容分说给他掏了一半油费。我在慨叹西方冷若冰霜的人际关系时,却由不得对我们的这片热土上礼行天下的状态有了些反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崇礼尚奉之地的我等,早已对求人送礼习以为常。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沉浸于送礼文化时,必然废驰其他的创造力。网传诸多海归顶级人才,因不谙送礼的潜规则而碌碌无为,一诶再别故土,却风生水起。这便是拜礼戗害能力的实证。

因为送礼是生存之道,送礼的学问也就大行其道。当年刘罗锅为乾隆祝寿时送上了一桶(统)姜(江)山,其俭其智传为美谈。但凡夫俗子岂能有彼等智慧,又岂能遇上乾隆那样既开明又不贪钱的主儿?于是,察言观色、打探情报,就成了送礼时投其所好的必备课。喜欢附庸风雅的,就搜罗丹青墨宝;热衷古玩收藏的,便淘尽出土宝物;贪恋孔方的,现钞黄白齐上;沉迷女色的,美眉裙钗任挑。呜呼,为了人生目标,心思用尽,财力掏空。运气好时,产大于出,运气不好,入不敷出。多少人在丢失颜面的游戏中落魄潦倒。
曾经的共和国政府工作报告中,总理掷地有声地提出,让老百姓过上有尊严的日子。这堪称划时代的提法,无疑让人为之一振。人们有理由相信,这正是对摒弃礼俗恶习的官方背书。在公民社会中,人人生而平等,所有的社会权利来源于法律,没有必要通过送礼求人施舍权利,也不允许通过送礼巧取豪夺法外特权。可以肯定,过有尊严的日子,胜过仰人鼻息之下的锦衣玉食,强似媚权慕强中的摇尾乞怜。这大概是幸福人生必要的方式。
然而,岁月积淀的痼疾,又岂会在轻而易举中消弥。观念的悠长与顽劣,人性的贪婪与软弱,法制的滞后与短版,无一不为丑陋的礼俗提供生存土壤。欲使求人送礼的世风发生根本变化,实在任重道远。
刘林海
二O二六年十月十九日

刘林海
陕西省礼泉县人,先后就读于西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西北政法大学法律专业。文学学士、法律硕士。经济师、高级律师。
一九八三年参加工作,一九九零年起从事专职律师工作。现任陕西汉廷律师事务所主任,西安仲裁委员会、渭南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曾获“全国律师电视辩论大赛”陕西赛区“最佳专业知识辩手”奖。
第一部长篇小说《汉京城》由作家出版社于2019年出版。
第二部长篇小说《落户》由作家出版社于2022年出版。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