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铁十师 王长江
轮椅的辙印里，藏着七十年的光阴
十月的三门峡，秋意已深。黄河公园东门的广场上，想必又摆开了重阳节的喜庆场面。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重阳节，老爸老妈是在御膳饭店里和满堂儿孙一起，度过了他们的家庭型钻石婚庆典。紧接着应邀参加了市里举办的（社会型）大型重阳节活动。那一年，二老八十岁，精神矍铄，举杯时手稳稳的，笑容里是一整个甲子的从容。
十年，就这么一晃。
今年的重阳节就要到了。2026年的农历九月初九，也是我国法定的老年节，全国第十七个“敬老月”正开展得如火如荼。而更让我心里觉得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是另一件事：这是老爸老妈结婚七十周年的白金婚纪念。两位老人都已过了九十周岁生日，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我们这座城里，在我们这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里，依然是家庭和睦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
事情要从今年国庆假期第三天说起。
那天早上轮到我值班，照例去爸妈屋里看看了解一下，做些需要配备与完善以及老人新的要求的事情。妈坐在轮椅上，神色有些着急，指着轮椅说：“老大，这个轮子不对劲，走起来咯噔咯噔的。”我蹲下去一看，右前轮里头的轴承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了，只剩半截轴芯在里头晃荡。妈说：“你推我轮椅试试。”我把她小心扶到沙发上，把轮椅翻过来细看。
轴承磨损得厉害，滚珠散落了几颗，里头全是干涩的锈迹。这辆轮椅，老妈坐了两年半了。两年半，轮子花纹磨平了些，轴承耗尽了润滑，可它还撑着妈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口，撑着她给客人开门，接打电话，联系送纯净水，开灯关灯，给阳台上的盆景浇水，自己推着去餐桌边吃饭，还能自己去洗脸或上厕所。
一辆轮椅，就是一个老人的腿。腿坏了，得赶紧维修。我当天就联系了大街上十字路口的维修师傅老周，催周师傅快些，再快些。妈嘴上说“不急不急”，可我看得出来，她总不自觉地往轮椅停放的那个角落瞟。她不说，我也懂。
等待维修的那天下午，妈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沙发和床之间。她想够茶几上的水杯，手伸了伸，又缩回来；想看看阳台上的花，只能远远望着。她没抱怨，可那种“不方便”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里。老爸坐在另一张轮椅上，他自己的腰在六月刚动过手术，自顾不暇，只是偶尔侧过头去，和老伴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时候沉默很久，有时候又像在打哑谜似的，三言两语就都笑了。
那个场景让我想起很多。
想起2024年．那天上午，妈因为转身失衡，蹲坐在了地板上，自己怎么也站不起来。我们把她送到医院，诊断是腰部和胯骨骨折，必须手术。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那个曾经能单手拎起一袋面、在厨房里站一整个下午蒸馒头的妈妈，老了。手术是成功的，可术后，轮椅成了她离不开的伙伴。
/我和我的老妈/
想起今年六月下旬．一天下午，老爸在家里从楼上沿楼梯下来，在楼下也是站地板上，可能是小腿突然无力，不由自主地蹲坐地板上，我们联系救护车紧急送医，又是腰部手术。术后回来，他也坐上了轮椅。一个家里，两辆轮椅。爸比妈适应慢，更依赖人，有些事他自己坐轮椅做不了，需要配合搭把手。可他脑子清楚得很，家里的大事小情，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坐上轮椅的背后,是老爸老妈身体素质的下降, 两位老人分别造成住院手术的原因,经大夫检查,不是血压\血脂\血糖问题.按医生的说法就是骨质疏松,钙流失严重.我们想办法给老人家补钙以增强体质,如服用氨糖.平素注重添加肉蛋奶食物等。
这些记忆攒在一起，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老了，就像一台运转了大半辈子的机器，零件会磨损，轴会涩，需要保养，需要修，需要小心翼翼地上油。轮椅是，身体是，心也是。而“修”这件事，要快，要细心，要保证质量。不然的话，老人坐上去不放心，不安全。
轮椅修好取回来，周师傅换了新轴承，上了黄油，轮子转起来又轻又稳。同时家人们和保姆顺手给轮椅更换了新的扶手软垫，又调整了脚踏板，我把妈扶上去，推着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她试着用手转了转轮子，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自己推着往阳台去了。她弯腰给那盆养了多年的幸福树浇了点水，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九十岁的老妈眼睛不花，坐在轮椅上，认认真真地给一盆花浇水。那盆幸福树是搬家那年就跟着来的，少说也养了一二十年。妈伺候它像伺候老伙计，它也给妈争气，长得敦实，叶子厚得发亮，每年都会开几朵雅致的花儿。这么多年，多少事变了，这盆花没变，妈对它那份心思也没变。
老爸在另一侧轮椅上，在电视机前微闭着眼，好像在打瞌睡。可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耳朵灵着呢，妈轮椅一响，他就知道她要往哪儿去。
这大概就是七十年的默契。1956年他们在西安炮校结婚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一起走过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那时候新中国成立还没几年，三门峡还叫陕州，黄河还在老河道里淌。七十年里，他们养育了我们兄妹三个并各自成了家，后来送走了他们的父辈，又看着孙辈们一个个出生长大。七十年里，他们从青年走到古稀，从古稀走到耄耋，从站着走路，到坐着轮椅看世界。
/2016年重阳节老爸老妈以钻石婚庆身份应邀参加隆重活动/
十年前的钻石婚庆典上，三门峡湖滨区正办着第二届重阳节公益活动，黄河公园里16对金婚老人坐婚车、走红毯，鱼贯而入，忽然，掌声里一对钻石婚老夫妇大踏步被请上台讲述风雨同舟的故事，书法家当场给他们写下“幸福相伴，牵手一生”祝福楹联。这对钻石婚老人就是我的老爸老妈.可我知道，妈心里记着那个日子。她把那张全家福摆在床头柜上，相框擦得锃亮。
今年还有件新鲜事就是一个多月前，我西安的老战友，老爸的老校友袁武学夫妻俩专程从西安给老人家送来了一部珍贵的“院史简编”，使我老爸七十年后圆了军旅生涯意外的念想，七十年的婚姻，比“钻石”更硬的，大概是“白金”吧。白金这东西，不起眼，不张扬，可它稳定，它不锈，它经得起时间的磨励。
/西安袁武学来向我老爸赠送院史简编珍贵书籍/
这些天我在想，什么是孝敬老人？《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写得明白：赡养人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照顾老年人的特殊需要。法律管的是底线。
可家里的老人，他们需要的远不止底线。他们需要的是，轮椅坏了有人立刻去修，理发按时有人安排，饭菜合口有人张罗。爸每月理一次发妈两个月理一次，有时候开车陪他们去店里，有时候请理发师傅上门.洗脚泡脚，那是天天晚上都要进行的.还有就是他们二老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早睡早起的习惯，一般晚上9点钟要上床休息，早晨6点钟就起床叠被子，洗脸刷牙，整理个人卫生，接着就是观看电视节目天气预报，这些看着琐碎的小事，构成了他们日常的秩序感。他们需要的是，他们的“定海神针”地位被尊重——即便坐在轮椅上，他们仍然是这个家的主人，我们姊妹三家，多数时候是服务者，是执行者，是落实者。这个位置不能忽视与颠倒。
老爸老妈把我们养大，我们陪他们变老。可“陪”这个字，做起来比说起来难得多。有时候我们觉得老人“麻烦”，一件事说好几遍，一个电话打过来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可转念一想，他们一辈子要强，如今行动不便，能依赖的人就只有身边这几个子女和孙辈们，还有就是请的家庭保姆了。他们开口说“麻烦”，已经是鼓了很大勇气的。
/我老爸抱着重孙女/
2026年的三门峡，养老服务体系越来越完善了。全市建起了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社区日间照料中心，搞起了“15分养老服务圈”，老年助餐点覆盖了不少社区。这些政策是好的，是给千千万万老人托底的。可对于我家这两位坐在轮椅上的九旬老人来说，最好的养老，还是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还是子女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还是一辆及时修好的轮椅。
重阳节又到了。今年的重阳节是10月18日，全国“敬老月”正开展着各式各样的活动。这一天，我们给老两口献上一捧鲜花，备齐他们爱吃的零食，摆上一支“椿萱并茂”大蛋糕，点起红蜡烛，儿孙们来了，红领巾也来了，一家人高高兴兴齐唱欢快的祝福歌。而我们家里最大的“活动”，还是给老爸老妈张罗一顿可口的团圆饭，庆祝他们结婚七十周年的纪念。
庆祝活动末了，老妈嘱咐我们趁今天气候晴朗，代替他们出去登高，爬山望远．看看漫山遍野盛开的野菊花。孙女们应承着等登高望远回来,给爷爷奶奶捎一把带着清香气味的野菊花。
七十年前，他们大概只是简单地拜了堂，请军校的同学和教官吃个喜糖，回家请亲戚邻居吃了顿饭。十年前的钻石婚，我们在饭店摆了酒。今年的白金婚，二老坐轮椅了，出门不便，那就把饭摆到家里来。我与弟弟妹妹各家带着孩子过来，孙辈们重孙辈围着俩老人，热热闹闹地开心团聚着。
临出门，老妈嘱咐我：过几天就是霜降节气了，记得把门前楼梯口摆放的几盆花花草草的小生命移进咱家地下室。我愉快的回应着，好的，准备过冬天了。
老爸老妈的生活依然有序。妈还能自己推着轮椅去门口接快递，给送水的师傅开门。爸的身体需要多照看，但精神头不差，偶尔还会对家里的大事小情“指示”两句。他们的思路清楚，记忆力好，头痛脑热会有，但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膳食需要补钙、增加营养，多吃蔬菜水果，这些我们都能保证。
这就是我们家的现状。平实，琐碎，有一些不易，但也有很多安稳。
那辆修好的轮椅，静静地停在门边。轮子转起来没有声音了，推着走很顺滑。妈说：“修得挺好。”这是她少有的直接表扬。我知道她满意了。
一辆轮椅，承载的是一段被压缩了的生活半径。可即便半径变小了，生活的圆心还在。那个圆心，就是家，是他们经营了七十年的家，是我们十几口人共同的根。
岁岁重阳，重阳又至。敬祝老爸老妈：白金婚快乐，节日快乐，生活幸福，平安如意。轮椅虽缓，前路有子女扶行；光阴虽老，心间有暖意长存。
七十年，不长。因为父母老者健在，家就还是当初的样子。
2026年10月15日稿 件
2026年10月21日修订稿
王长江 简介
王长江，社科专家，高级经济师 高级注册咨询师，国家项目管理师、电气工程师，在职研究生。河南省作协会员，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剧作家。曾服役于铁十师参加青藏铁路建设。多年来从事央企技术、管理和企业文化推进工作，近年来深入挖掘仔细研究及精心创作登高英雄杨连第、梁忠孟、以及48团军需股的不凡事迹与作品，目前在深入挖掘整理张春玉的英雄事迹．同时积极努力和同事深入实际精心完成两部军旅文学电影剧本等创作．在中铁建相关单位、社会媒体和省部级刊物和铁道兵文化网等发表超过360万字作品。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