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靠山屯的知青们(上部)
(知青题材长篇小说)
作者:老 革
内容简介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十名省城知识青年告别亲人,来到偏远的靠山屯插队落户。他们离开繁华都市,住进简陋土屋,面朝黑土辛苦耕耘,在繁重的农活里褪去少年稚气。与村民朝夕相处间,知青们与淳朴的村民彼此相融,结下真挚情谊;劳作之余,利用他们的才艺,组建一支具有专业水平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给当地村民带来欢乐的同时,也增强与村民之间的友谊。
在靠山屯的这片土地上,这些知青人无怨无悔,践行自己的诺言,把最珍贵的青春留在田间地头,历经磨砺、完成蜕变,书写了一代人刻骨铭心的青春篇章。
目 录
引 子
第一章 靠山屯的钟声
第二章 集体户的男知青们
第三章 风雪县城路
第四章 鸭子炖土豆
第五章 雪地里的较量
第六章 雪地里的“拜师
第七章 传达“最高指示”不过夜
第八章 深夜的反思
第九章 知青工作会议
第十章 腊月里的欢歌
第十一章 在老户长家过年
第十二章 猴哥请客
第十三章 大队班子来拜年
第十四章 归家与温情
第十五章 除夕守岁与离别
第十六章 归屯与牵挂
第十七章 大队汇演与盛情
第十八章 公社点将与备战元宵
第十九章 公社汇演与县里夺魁
第二十章 第一次干“上趟子”活
第二十一章 盖知青宿舍
引 子
靠山屯,坐落在松辽平原中部。这里土地广袤、土壤肥沃,旱涝保收,素以盛产大豆、高粱和玉米而闻名。
屯子北侧不远处,有一座远近闻名的"无名山",海拔约八百米,方圆上百公顷。屯子依山而建,"靠山屯"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据说,山上的松树、柳树、榛树、核桃树、山楂树,还有野葡萄树等,都是靠山屯的先辈们当年亲手栽下的。每逢秋季,山里红、榛子、山核桃、野山梨、野葡萄挂满枝头,硕果累累。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阳光映照下,犹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景象壮观,令过往行人无不驻足观赏、拍照留念。
文革初期,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山上的各种果实只许看不许卖,谁要是私自拿到市场上去换钱,那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靠山屯是个自然屯,屯里住的绝大部分都是王姓人家,外来户仅有三户,因此靠山屯也叫"王家屯"。相传当年有王氏三兄弟从山东逃荒至此,落地生根。经过世代繁衍,如今已有五十多户王姓人家、近三百口人。
第一章 靠山屯的钟声
当!当!当!
急促的上工钟声划破黎明,宛如阵阵霹雳,将沉睡中的靠山屯惊醒。伴随着钟声,各家各户的禽畜也跟着共鸣起来——公鸡打鸣、犬吠阵阵、牲畜嘶鸣,一时间响成一片。屯子在渐渐苏醒的同时,也沸腾了。家家户户点起炉灶,房顶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此时,太阳在朝霞的映衬下,从东方缓缓绽放出粉红色的笑脸。
1968年12月中旬的东北,寒气逼人。虽然还没到数九,但夜间气温已骤降至零下近三十度,即便白天也在零下二十多度。人在外面走不了多大一会儿,棉帽两侧便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社员们听到钟声,纷纷走出家门。有的手里拿着铁锹,有的肩扛大镐,三三两两朝生产队大院走去。
然而,刚刚响过的钟声和社员们进院的嘈杂声,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生产队东下屋里还在酣睡的六名集体户男知青。他们为啥没听见钟声?为啥还在睡大觉?队长和社员们都不得而知。
不大一会儿,社员们便聚集在生产队的屋子里。有人嘴里叼着刚点燃的卷烟,互相寒暄问候。屋内烟雾缭绕,普通旱烟和"蛤蟆头"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痒。不抽烟的社员被熏得连连咳嗽,而那几位抽烟的却旁若无人,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打着闹。
正在这时,一个人走到屋子中间,拍了拍手掌,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高声喊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几句。眼瞅着就要数九了,这几天室外气温大幅下降,大伙在外面干活时注意保暖,千万别冻着。今天的活计是这样安排的——'大老板子'王德福、'二老板子'王德义,你们那两挂马车去县城粮库送公粮,扛麻袋的还是昨天那四位社员。'三老板子'王德辉,还有那两挂牛车的老板子王德元和王德发,你们负责往地里送粪。剩下的社员由打头王德山带领,去粪坑里刨粪、装粪。王德君,你带集体户的柴春天和王强去草房里铡谷草。"
话音刚落,王德君便说道:"我说王队长,集体户的男知青一个都没来,你还是另外派俩人吧!"
队长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可不是嘛,男知青一个都没到。他转头看向在场的四名女知青,问道:"小邓户长,你知道男知青为啥都没来吗?"
邓玉玲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队长又瞅了一眼在场的社员们,接着说道:"王占福、王占奎,你俩跟王德君去铡草。今天的活计就这样安排,大家都听清楚了吗?谁还有啥事?"
几个社员同时答道:"听清楚了,没事。"
队长刚分配完活计,几个车老板子便来到院里的马厩牵马套车。剩余的社员在打头王德山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走出生产队大院,朝屯子东面的两个粪坑走去。
此时的靠山屯生产队,刚刚打完场,粮食囤里还剩不少苞米和黄豆没有送交县粮库,队长心里十分着急。只有把这些公粮全部送到粮库兑换成现金,才能给社员们分红——社员们一年的辛苦,就指着这笔钱了。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盼着分红,好准备过年的嚼谷。
队长名叫王德有,是靠山屯生产队的老队长。高小毕业,土改时期入党,已有近二十年党龄。此人身高一米七左右,五十岁上下,浓眉大眼,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外表一看就是个典型的东北庄稼汉。
王德有干农活没得说,春耕、夏锄、秋收、打场,样样精通。尤其对生产队各块土地的墒情了如指掌,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品种、每亩能打多少粮,他心里都有本账。他当生产队长已有五个年头,在他的带领下,全体社员苦干加实干,实行科学种田,亩产量年年上一个新台阶。
按照当时国家给农村生产队制定的亩产指标——"上纲要"(亩产四百斤)、"过黄河"(亩产六百斤)、"跨长江"(亩产八百斤),那时每亩产量达到六百斤(过黄河),就得敲锣打鼓去公社革委会报喜。靠山屯生产队由原来的亩产三百斤,逐年递增至四百斤、五百斤;工分值也由原来每个工(十分)零点五元、零点八元、一元,到一九六七年底已达到一点一元,在全大队始终名列前茅。
一九六八年初,王德有联合附近几个村屯,购买了变压器、水泥电杆、电线等用电材料,采取生产队出大头、各家各户出小头的办法筹集资金。在他的努力下,五月初,社员家里的灯终于全部亮了起来。从此,靠山屯世代点煤油灯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公社供电所的师傅来合闸那天,靠山屯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生产队大院,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王队长还特意组织了生产队的秧歌队前来助兴。一时间,锣鼓声、唢呐声和鞭炮声交织在一起,那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生产队富裕了,社员的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正可谓芝麻开花节节高。近几年,屯里已有几户人家相继盖起了砖瓦房。社员们都很信任和依赖王德有,都说他是靠山屯的主心骨、贴心人,当队长当之无愧。
第二章 集体户的男知青们
王队长跟着社员们刚走出大院,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便很快折返回来。他推开东下屋的门,只见炕上六名男知青还在呼呼大睡,便高声喊道:"都快起来!生产队的大钟早敲过多少遍了,太阳都晒屁股了!集体户的女知青都出工了,你们男知青咋还在睡早觉?"说着,他走到炕头,用手扒拉了一下睡在最外面的一名男知青,趴在他耳边喊道:"刘户长,快醒醒,社员们都出工了!"
那名男知青猛地一激灵,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原来是王队长站在跟前。经队长这一喊,炕上另外五名男知青也同时被惊醒,看着队长站在炕边,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
炕头那位知青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大家赶紧起来,抓紧时间!"又对王队长抿嘴一笑:"老户长,实在对不起,昨天我们睡得太晚了。"说完,转身对另一位知青说道:"老六,章子建,今天是你的做饭日,快起来生火做饭!"
王队长瞅了瞅这几个小伙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心里琢磨着:这些知青娃自从来到农村,从没睡过懒觉,今天这是咋了?
不大一会儿,知青们都穿好了衣服,在王队长的带领下走出了知青宿舍。
这批知青是一九六八年十月下旬从省城来靠山屯插队落户的。由于他们是全大队接收的第一批知青,刘家堡大队党总支部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刘琳非常重视。考虑到靠山屯生产队在全大队算比较富裕的,便将这批知青安排在了这里。
其实,刘家堡子大队共有十一个生产队,靠山屯生产队是大队所属的第一生产队,但人们按习惯,依然叫它靠山屯生产队。
为进一步落实县革委会下发的《关于加强知识青年在农村生活和政治方面的若干规定》,对知青要从生活上体贴帮助,在政治上关心指导。为此,经刘家堡子大队革委会提议,委派王德有担任集体户的老户长。
靠山屯集体户的知青都是六六届初中毕业生(俗称"老三届")。那位男知青是集体户的户长,名叫刘铁。此人身高一米八左右,由于在家时经常锻炼,身体肌肉格外结实,浑身好像有股使不完的劲儿。虽然都是同班同学,但刘铁是一九四八年末出生的,属鼠;其他男女知青都是一九五零年出生的,属虎。
刘铁的父亲和母亲曾是市里某科研所的研究员。一九五七年,他父亲被错划为右派,解除干部职务后下放到一家工厂当工人;随后母亲也被调出科研所,安排到市里一所中学任数学教师。刘铁是家里的独生子。
虽然家庭出身有问题,但自从上中学后,刘铁便发奋学习,成绩始终是班级前几名。他为人讲义气、重感情、好打抱不平,班里无论哪个同学被外班欺负,他都会挺身而出,因此在同学中威望极高。下乡前,他就是班里的班长。
当初成立集体户时,大家一致推选刘铁任户长。由于他岁数最大,男女知青们都习惯称他"铁哥",其他男知青则按生日大小顺序排。
集体户男知青们的家相距都不算远。文革开始后,大家在家闲着无事,六个人经常聚在一起,到刘铁家学习摔跤、举杠铃。有时晚了,就吃住在刘铁家。时间一长,他们相处得如同亲兄弟一般。
自从下乡后,他们都非常支持刘铁在集体户的工作,彼此之间从未红过脸。在刘铁的带领下,集体户的知青们在生产队的出勤率一直很高。那么,今天一早为啥都没听见生产队的钟声?这事,还要从昨天说起……
第三章 风雪县城路
昨天清晨,集体户的知青们刚吃过早饭,户长刘铁便安排起当天的活计:“今天除了老二柴春天和老三王强去铡草,其余人都去刨粪,谁也不许旷工。”
话音刚落,老四刘国华便凑上前说:“铁哥,我今天得去县城邮局取汇款,顺便寄封信,想请个假。”女户长邓玉玲一听,连忙接话道:“正好,我这儿有两封女同学的家信,邮票都贴好了,麻烦你顺道寄出去。”
“铁哥,我也请假去县城邮局取个包裹。我妈来信说给我寄了套秋衣秋裤,我还想顺便买双毛毡袜。”说话的是老五李琦。
刘铁点点头:“行,你俩正好搭个伴,快去快回。”两人应了一声,裹紧衣服,出门朝县城方向走去。
天色阴沉沉的,雪花漫天飞舞。西北风刮得电线呜呜作响,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直往脖领里钻。还没走出多远,李琦就觉得浑身被冻透了,尽管戴着棉手闷子,双手依然冰凉。脚上那双“胶皮水靰鞡鞋”也挡不住寒气,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咯吱”直响,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四哥,你冷不冷?”李琦转头问道。
刘国华边走边答:“还行,你要是冷就跑几步,跑起来就暖和了。”
李琦听话地小跑起来,回头瞥了四哥一眼,心里暗自感叹:人家四哥头戴羊剪绒棉军帽,身穿内衬羊毛的黄色军大衣,脚蹬军用大头鞋,手上还戴着兔毛手套,难怪不怕冷。这身行头是他那位在沈阳军区当后勤部长的表哥送的。再看看自己,连件像样的棉大衣都没有,只盼着母亲寄来的秋衣秋裤能赶紧到。
路过一个屯子时,刘国华瞥见一家农户院墙外有几只鸭子和小鸡在刨食,眼前顿时一亮。他暗自一笑,心里有了盘算,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走在前面的李琦回头催促:“四哥,快走吧,别磨蹭了!”
“好嘞!”刘国华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靠山屯离县城约莫十里地,紧走慢赶也得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只见马路全被大雪覆盖,因雪天路滑,街上行人寥寥。
刘国华确实是去取钱的。一周前,他给家里写信谎称感冒急需钱看病,母亲心疼儿子,立马汇来二十元。他家境殷实,父母都在市直机关工作,就他一个儿子,还有个上初二的妹妹。下乡后,母亲每月都按时给他寄二十元零花。他从小花钱大手大脚,干活又爱耍小聪明,在班里人送外号“狐狸”。不过,他确实有文艺细胞,不仅嗓音好、会弹唱,还能写词谱曲,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
相比之下,老五李琦就生性胆小,但人聪明好学。他从小跟父亲学口技,也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只是他家里穷,哥儿五个都在上学,全靠父亲一人在工厂做工养活,母亲只能在家操持家务。前阵子,他姑姑特意托人要了张秋衣秋裤票,母亲怕他冻着,赶紧买好寄了过来。
哥俩很快到了邮局,办完事便往回走。
刘国华看了看表,对李琦说:“五弟,快到中午了,咱去饭店吃口饭再走吧。”
“我没钱,还是回集体户吃吧。”李琦连连摆手。
“我有钱,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刘国华劝道。
李琦依然坚持:“还是回去吧。”
路过“人民饭店”时,刘国华一把拽住李琦,硬是把他拉进了屋。天冷顾客少,两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刘国华要来菜谱,迅速扫了一眼价格,点了一盘肉炒干豆腐(0.36元)和一盘肉段(0.56元)。他自己又要了二两60度纯高粱酒(0.25元),两人各要了四两大米饭(0.32元)。
饭菜上桌,刘国华大方地说:“这顿饭一共1.49元,等生产队分红后你给我五角,剩下的算我请客。”李琦笑着点了点头。
刘国华掏出半盒迎春烟,递过去一支。李琦推辞说自己有旱烟,刘国华摆摆手:“烟酒不分家,抽吧,我请客!”李琦这才接过来点上。
吃过午饭,雪已经停了。两人踩着积雪在街上闲逛,路过百货商店时,刘国华说要进去买烟。到了烟酒柜台,他指着“中华牌”香烟问女售货员:“这烟咋这么贵?”
“不贵,这是‘过滤嘴’的,一盒0.87元。”售货员微笑着解释。
“过滤嘴?”刘国华虽然不是老烟民,但也觉得新鲜,当即掏钱买了一盒,又顺手买了五盒迎春烟。
站在一旁的李琦盯着那盒中华烟,下意识掏出两角钱,商量道:“四哥,我出两角钱,你匀给我四支中华烟行吗?”
刘国华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四支递给他。
李琦接过烟,简直受宠若惊,没想到平日里抠门的四哥今天竟如此大方。他笑着说:“四哥,我去那边看看毛毡袜。”
“快一点儿,我在这儿等你。”
不一会儿,李琦拿着一双毛毡袜喜滋滋地走过来:“四哥,这回穿上它就不冻脚了。”
“你的胶皮水靰鞡鞋多大号?再穿双毛毡袜,挤得下吗?”刘国华问。
“我妈买鞋时特意买大了一号,43的,这袜子是42的,肯定能穿。”李琦说着抬起脚给他看。刘国华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商店,两人各自点燃一支中华烟。李琦猛吸一口,缓缓吐出,感叹道:“这过滤嘴中华烟就是比旱烟强多了!”
这时,刘国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李琦说:“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又进了商店。
等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兜子。李琦好奇地问:“四哥,你买啥了?”
刘国华晃了晃兜子:“我买了两斤散装60度纯高粱白酒,瓶子是售货员帮我找的。今晚我请大伙儿喝酒!”
李琦心想,四哥今天是怎么了,平时挺抠门,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他忍不住问:“四哥,光有酒没下酒菜咋喝?”
刘国华冲他做个鬼脸,诡异地笑道:“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李琦,你就放心吧!”
他竟把电影《列宁在1918》里瓦西里的台词用到了这里。李琦瞅了瞅他,笑着摇了摇头。
第四章 鸭子炖土豆
两人依旧按原路往回返。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且越下越大,雪花直往脸上扑。走出县城后,来时的路早已被大雪覆盖,两人只能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
路过一个屯子时,刘国华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他瞥见一户社员家散养的鸭子正缩在土墙边一动不动,认出这正是来时路过的那户人家。他暗自庆幸:真是天助我也,今晚的下酒菜不就在眼前吗?
风雪肆虐,路上不见一个行人。刘国华顺手把装酒的布兜子塞给李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鸭群。他瞅准一只硕大的鸭子,一把掐住鸭脖子,迅速揣进大衣怀里。奇怪的是,那只鸭子被抓时竟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站在路旁的李琦被四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李琦,快走!”刘国华低声催促。李琦如梦初醒,转身跟着刘国华迅速离开。
刘国华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李琦说:“老五,回集体户后,我对大家说鸭子是我花3元钱在县城买的,你得替我作证,绝不允许你当叛徒。只要你配合,你欠我那5角钱的饭钱我就不要了,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琦斜眼瞥了一下刘国华,诺诺地答应着。
两人顶着冒烟大雪,踩着厚厚的积雪,吃力地返回集体户。
推开男知青宿舍的门,走进里屋时,只见老六章子健还在炕上蒙头大睡。刘国华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鸭子在章子健脸上一蹭。鸭子扑棱棱地嘎嘎直叫,章子健“妈呀”一声,慌忙从被窝里坐起来,揉揉眼睛定睛一瞧,原来是刘国华手里拎着一只鸭子。
“四哥,你这是在哪偷的鸭子?”章子健随口问道。
“这哪是偷的?是我花3元钱在县城买的,不信你问老五?”刘国华说着,赶紧冲李琦挤了挤眼。
李琦转过身,违心地点点头,吞吞吐吐地说:“啊……是,是四哥花3元钱在县城买的。”
章子健深信老五从不说谎,便信以为真:“那好吧,今天外面太冷,你俩上炕暖和一下。鸭子交给我,我去宰杀,今天咱们集体户改善生活!晚上给你们来个鸭子炖土豆。”
“四哥,你还别说,你买的这只鸭子真挺肥,最少有6斤重。自打下乡以来快三个月了,咱们天天白菜炖土豆、萝卜丝汤配咸菜,见不到一点儿荤腥。说心里话,我真馋肉了。”章子健接着说道。
刘国华边脱军大衣,边把两瓶高粱酒放在炕里,转头对章子健说:“老六你说得对,老三样快把我吃吐了,今天必须好好犒劳一下。晚上我请各位喝酒!”
章子健回头一看,炕上果然有两瓶白酒,惊讶地问:“四哥,你真要请我们喝酒?”
“那当然,不过你们每人得交3角钱,把买鸭子的钱还给我。”刘国华说完,把军大衣搭在炕里,躺下后掏出一支迎春烟点上。他悠闲地吐着烟圈,心里暗自盘算:平时你们都说我抠门,今晚我就大方一回,用你们的钱请你们喝酒,让你们看看我不是铁公鸡。想着想着,他咧着嘴唇微微一笑,不大一会儿便呼呼睡着了。
一旁的李琦打开包裹,看着母亲寄来的秋衣秋裤,心里美滋滋的。他把新买的毛毡袜套进“胶皮水靰鞡鞋”里,在地上走了几步,又跺跺脚,得意地对刘国华说:“四哥你看,我买的毛毡袜穿上正合适,这回在外面干活保准不冻脚了。”
李琦没听见四哥回音,再一瞧,躺在炕上的四哥盖着军大衣,早已进入了梦乡。
厨房里,章子健对李琦喊道:“五哥,鸭子宰完了,你快过来帮忙!锅里放些水,把炉灶点燃,水烧开后我好褪毛。”
“好的。”李琦答应着,到外面抱回许多干树枝,把炉灶点燃。
不大一会儿水就烧开了。章子健把死鸭子放在洗衣盆里,用大勺不断舀出热水浇在鸭身上。热水遇冷空气,厨房里顿时热气腾腾。功夫不大,鸭毛就褪得一干二净。
章子健举起褪净毛的鸭子给李琦看:“别说,这只鸭子还真挺肥,四哥还真会买,价格也不贵,你说呢,五哥?”
李琦听老六问,不免有些慌乱和尴尬,但仍点头称是。由于厨房热气遮掩了视线,章子健并没有察觉到他表情的异样。
李琦借机问道:“六弟,你咋会宰鸭子,还这么麻利?”
“那是1967年武斗期间,我爸怕伤着我们,把我们哥仨送到乡下奶奶家。奶奶家养了许多鸡鸭鹅,每隔些日子就宰一只炖给我们吃,但从不宰母鸡,因为要留着下蛋。我就是在那时学会的。”章子健答道。
老六干活麻利,不大一会儿就把鸭子炖上了。李琦见自己帮不上忙,便转身回屋,躺在四哥身边闭目养神。
天色渐暗,屋外传来吵嚷声:“咋这么香啊?老疙瘩今天做啥好吃的了?”话音刚落,房门“吱扭”一声被推开。厨房里蒸汽太大,影响视线。
“你干嘛推我呀?”说话的是排行老二的柴春天。
“谁推你了,厨房水蒸气太大,我眼镜都被蒙住了,啥也看不见。”紧随其后的是老三王强,他是个高度近视眼。走在王强身后的,是户长刘铁。
“都进里屋,先洗手再吃饭。”刘铁推门走进里屋,见屋里没开灯,便随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瞬间,屋子亮了起来。
看到炕上躺着的刘国华和李琦,刘铁用手推了推他俩:“都起来吧,天都黑了,快吃饭了!”
躺在刘国华身边的李琦揉揉眼睛说:“我刚躺下,咋就睡着了?”
“屋里的人,快放桌子,开饭了!”老疙瘩章子健喊道。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女生的说话声:“姐妹们,你们闻到了吗?好像是炖肉的香味儿。”说话的是女户长邓玉玲。她身高一米六五,长得很漂亮,是学校男生公认的校花。她性格争强好胜、快言快语,文笔又好,偶尔还在报社发表过散文和诗句。她在家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上中学的双胞胎妹妹,父母都是省报社的编辑,家境殷实。
四名女知青进屋后,马上就要开饭了。邓玉玲刚坐下就对老六说:“老疙瘩,你今天做的啥菜,咋这么香?”
“户长大人,请您上眼!”话音刚落,老六便把两盆鸭子炖土豆先后放在炕上和地下的饭桌上。
坐在桌旁的男女知青往盆里一瞧,都砸吧砸吧嘴,几乎同时喊道:“太香了!老六你太伟大了!”
接着,老六又把一盆贴饼子放在炕上。刘铁问老六:“你在哪买的鸭子?”
“不是我买的,是四哥在县城买的。”老六答道。
坐在刘铁旁边的刘国华对大家微笑着点点头:“这只鸭子是我买的。当时卖鸭子的农民就剩这一只,雪大路滑他急着回家,要5元,我讲了半天价,最后3元成交。不过,鸭子不是我白请你们吃的,每人得交给我3角钱。”说完,他瞅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琦。
李琦早已看到四哥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不对吧老四,鸭子咋这么便宜?该不会是你偷的吧?”刘铁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老四。
女户长邓玉玲也说:“老四,你说实话,这鸭子到底是不是偷的?如果是偷的,我们是不会吃的。”
老四被男女户长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慌张,头上也开始冒汗,但嘴还是挺硬:“鸭子怎么会是偷的?确实是我花3元钱买的,不信你们问老五。”
瞬间,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老五李琦。
此时的李琦坐在炕上,低着头眯着双眼,用手摆弄着筷子,仿佛没听见大家的问话。
刘国华又对李琦说:“我说老五,你咋不吱声呢?当时我买鸭子的时候你不就在我身边吗?你还帮我砍价了,对不对?”说完,他又狠狠瞪了老五一眼。
李琦缓缓抬起头,慢慢扫了大家一眼。看到男女知青都用怀疑的眼光瞅着他,又看见刘国华不断对他挤咕眼儿,心里不免慌乱起来:说实话吧,刘国华就得跟自己要那5角饭钱;违心说假话吧,又怕对不起大家。正在他犹豫再三时,猛地看到刘国华的目光直逼自己,顿时欲言又止。
户长刘铁对他说:“我说老五,你怕啥?让你做个证咋这么费劲?”
李琦听完,又瞅了一眼四哥,只见四哥始终用眼睛死死盯着他。对那5角钱的承诺,刹那间在脑海里闪过。在利益的驱使下,昧心战胜了良心。他瞅着户长刘铁,吞吞吐吐地说:“那只鸭子嘛……嗯,确实是四哥花3元钱买的,当时……我嘛,就在跟前,就在跟前。”
话一出口,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他觉得自己的脸热乎乎的。幸亏灯光发暗,大家并没有察觉。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撒谎,内心感到无比羞耻。
女户长邓玉玲听老五说完,不加思索地对大家说:“我相信老五说的话。既然老五作证了,大家干一天活也都饿了,还是抓紧吃饭吧。老四,这是我交的3角钱。”说着把钱递给老四。其他男女知青见状,随后也都把钱交到老四手里。
刘国华瞅了一眼老五:“我说五弟,就差你了。”
李琦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没钱,你不是说等生产队分红后再给你吗?”
老四听后笑笑:“没关系,只要你不忘记就好,其实我也并不在乎那3角钱。”说完,又对李琦挤咕了一下眼儿。
紧接着,刘铁对大家说:“既然大家都饿了,还是抓紧时间吃饭吧!”
话音刚落,几位男知青就像饿狼扑食一般,眼睛死死盯住盛鸭子的饭盆,用筷子不断搅动,把土豆块扒拉到一边,专挑鸭肉吃。
此时,刘国华说道:“瞧瞧你们几个人,真没出息,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了。都先别吃,我这里还有两瓶白酒。今天有这么好的菜,不喝酒哪成?我破破例,今晚请在座的每位男女知青免费喝酒!”
说完,他兴致勃勃地从身后把两瓶白酒放在桌上。大家正吃得来劲,竟被刘国华的话给惊呆了!要说别人请客,大家都信;可刘国华在集体户男女知青眼里是出了名的抠门,背后都议论他是“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今晚他请客?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刘铁瞅着刘国华说:“好你个‘狐狸精’,你请客喝酒?难道说你从‘狐狸’蜕变成人了?”
这话一出,男女知青都笑了。大家都知道刘国华的绰号叫“狐狸”,除非刘铁叫他,一般人从不敢当面叫,因为刘国华性格酸涩,好急眼。
刘国华反驳说:“你们不相信我拉倒,李琦可以作证。我当时买酒的时候就对他说过,今晚请大家喝酒,是吧李琦?”
李琦听后,连忙点头称是。
“老六,快拿碗来!”刘国华又冲章子健喊道。
女户长邓玉玲对刘国华说:“我代表全体女知青谢谢你的盛情。我们都不会喝酒,你们男知青喝吧!”
老六把饭碗分别放在每个男知青面前。刘国华拿起酒瓶,把酒倒进每个人的碗里。老五李琦赶紧把碗拿开,连忙说自己不会喝。刘国华不容分说,抢过老五的碗就给倒上了。
户长刘铁端起酒碗,冲老五点点头,又瞅了瞅大家:“咱们下乡近三个月,从未吃到一点儿荤腥。今天老四出血请大家喝酒,我在这里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口,其他男知青也跟着端起碗,频频向老四敬酒表示谢意。
此时的老四,心里不免有些懊悔:当初就不应该说鸭子是3元买的,要说5元,自己不但能多赚点钱,大家也不会猜疑。但面对大家的谢意,他仍显得有些得意忘形。其实他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虽然花2.25元买了两斤白酒,但每人收3角鸭子钱就能完全抵消,还有余头,还能落个请客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不大一会儿,四位女知青已经吃完饭。女户长邓玉玲起身对刘铁说:“铁哥,酒要少喝,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工呢。”
刘铁点点头说:“没事,你们回寝室休息吧,这里有我。”
邓玉玲把女知青吃剩的菜倒在男知青的盆里,随后带领几位女知青走出了男知青宿舍。
走在回去的路上,四位女知青便开始议论起老四刘国华。
“我说邓户长,今天这顿饭你不觉得奇怪吗?老四平时那么抠门,一分钱都能攥出汗来,今天咋就大方了?还请男知青喝酒,你觉得正常吗?”说话的是佟秀娟。她身材不高,但长得很秀气,在学校时曾是数学课代表,和邓玉玲关系很好。
邓玉玲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老四今天的做法确实反常。
一旁的小胖刘玉也说:“可不咋的,老四今天用3元钱买那么大一只鸭子,根本不可能。更奇怪的是老五竟然还给老四作证,你们没看见老五说话时吞吞吐吐的吗?你说呢,户长?”
刘玉话音刚落,朱秀芝接着说:“户长,你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老四,那只鸭子到底是咋来的?”
邓玉玲觉得她们三人的话不无道理,便说:“大家还是抓紧回去睡觉吧,这件事以后会弄清楚的。”说完,带着女知青们向女寝室走去。
男生宿舍里,大家有说有笑,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气氛十分热烈。
这时,刘国华从兜里掏出一支迎春烟点上。老五李琦笑嘻嘻地从自己兜里拿出一支过滤嘴中华香烟,要和四哥对火。
坐在旁边的二哥柴春天看见后问:“李琦,你抽的是啥烟?咋比一般烟卷长?”
“是‘中华牌’‘过滤嘴’烟,你没抽过吧?”李琦答道。
话音刚落,马上引起其他知青的注意,纷纷追问这烟是在哪买的。李琦用手指着四哥说:“是四哥买的,我用2角钱在他那儿匀了几支。”
刘国华一听,恨得直咬牙,用眼睛狠狠瞪着李琦,并反复强调自己根本没买过什么“过滤嘴中华烟”。
大家听后,不由分说把刘国华按倒在炕上。刘铁从他兜里搜出一盒“中华牌”过滤嘴香烟,随即分给每人一支,自己拿一支,又在耳朵上夹一支,然后把剩下的半盒递给刘国华。
几个人点燃香烟,都称赞烟味确实不错。刘铁嘴里叼着烟,划了几根火柴竟然没点着。李琦见状哈哈大笑:“铁哥,你咋把烟拿倒了?你用火柴点过滤嘴那面,能点着吗?”
大家一瞅,可不是嘛!铁哥坐火车拿鞭子——“老赶”,竟然把烟拿倒了。刘铁的举动不禁引起众人哄堂大笑。此时的刘铁手里拿着中华烟,显出一副尴尬的样子,摇摇头,很不自然地笑了。
刘国华瞅着老五用筷子在盆里来回搅和,挑着鸭肉吃得津津有味,可碗里的酒却一口没动,气不打一处来。他端起老五的酒碗说:“老五,这碗酒今天你必须喝。”
“四哥,我真的不会喝酒。”老五央求道。
“不会也得喝,你不给我面子吗?”老四瞪着老五,直瞅得他心里发慌。
二哥柴春天也说:“老五,给你四哥点面子,喝一口不行吗?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第一关,就是必须学会喝酒,知道吗?”
大家又笑了。三哥王强随即说道:“接受再教育必须学会喝酒?我说二哥,你可别逗老五了,这是哪跟哪呀!”
老六章子健也来凑热闹,端起酒碗跟着劝酒。大家这一哄,还真把老五逼到了墙角。不就是喝酒吗?他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肚。
刘铁见状惊呆了,他深知李琦在家时滴酒不沾。而其他知青还在不断为李琦叫好:“老五海量!老五海量!”
喝下酒后,功夫不大,老五就觉得脑袋嗡嗡发涨。他迷迷糊糊地坐在炕上,身子不断晃悠,只听“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炕上,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我没醉,我没醉”,不大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刘铁看李琦醉倒在炕上,忙对老二柴春天说:“快给老五把被子盖上,别冻着了。”
“来……哥几个,瓶里还剩点酒,大家匀匀,都把它喝干了……”此时的老四舌头有些发硬,吐字不清。其实他中午已经喝了一顿,再加上晚上这顿,也喝得头脑发胀,眼睛都睁不开了。话还没说完,身子往后一仰,也倒在炕上呼呼睡了。
刘铁看到老四醉得不省人事,自己也感觉酒劲上涌,便对其他几位知青说:“咱们哥四个把碗里的酒喝干。老六,我看你没咋喝,睡觉前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利索,大家都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工呢。”
“你们都睡吧,桌子由我来收拾。”老六应声答道。
其实除老四外,其他知青因家庭条件所限,平时很少喝酒。自从下乡后这还是第一次,年轻人在一起都想逞能,酒后都有些晕晕乎乎,说话嘴皮子都不利索了。等脱完衣服闭灯睡觉时,各个都迷迷瞪瞪的,倒在炕上不久便呼呼睡着了。
以至于次日清晨的敲钟声谁都没听见,要不是老户长王德有来催他们上工,这些男知青恐怕真能睡到中午。
第五章 雪地里的较量
东北有句老话:“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话一点儿不假。一进入腊月,气温便降至低谷,尤其是在靠山屯这样毫无遮拦的农村,西北风一刮,那真是嘎巴嘎巴的冷。
社员们出工时都“全副武装”:厚厚的棉衣棉裤、狗皮帽子、貉绒套袖,脚上穿着絮满靰鞡草的牛皮或猪皮靰鞡鞋。相比之下,集体户的知青们就显得单薄多了。除了老四刘国华装备齐全,其他人只穿着单薄的棉大衣或“棉猴”,脚上套着清一色的“胶皮水靰鞡鞋”,头戴黄色粘绒棉帽。要不是母亲寄来了秋衣秋裤,老五李琦恐怕连室外的严寒都扛不住。
一天早饭后,户长刘铁带着知青们来到生产队粪坑。此时打头王德山还没到,粪坑边只有五六个年轻社员。其中两人正摔跤,其他人围观起哄。走近一瞧,原来是队长王德有的大公子王占华和社员王占英在较量。
王占英和王占华同龄,个头也差不多,但他体格瘦弱,尖嘴猴腮,是个出了名的“奸懒馋滑屁”五毒俱全的人物。生产队里的重活从来不见他的影子,屯里人都叫他“猴子”或“猴哥”,他对此也习以为常。
王占华则遗传了他爹的体格,膀大腰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不仅是种庄稼的好手,摔跤在屯里也是数一数二。
今天两人来得早,因琐事起了争执,谁也不服谁,干脆动起手来。旁边的社员不但不劝架,反而跟着起哄看热闹。
只见两人互扯衣领,双脚原地踏步。王占华突然双手发力,把王占英往怀里一带,右脚顺势勾住对方左腿外侧往后一推,王占英“扑通”一声摔了个仰八叉。围观者纷纷鼓掌叫好。哪成想,猴子“扑棱”一下爬起来,趁王占华没回过神来,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王占华双手握住猴子的手腕,用后脑勺顶住他的下巴拼命往后坐。猴子扛不住这股压力,双手松开,双膝跪地,趴在雪地上呼呼喘着粗气。
刘国华赶紧上前把猴子拽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雪。猴子还不服气,指着王占华说:“我不服,再摔一跤!”刘国华低声说:“猴哥你先歇着,我替你和他摔,一定替你报仇。”
其实,王占华、猴子和刘国华平时都是集体户的常客,关系都不错,尤其是猴子和刘国华,两人脾气相投,走得最近。
猴子一听,连忙点头。刘国华转身对王占华说:“华哥,我替猴哥和你摔一跤咋样?”王占华瞅了他一眼,心想你和猴子一个德行,便答道:“行,只摔一跤定胜负。”
“好嘞!”刘国华脱下军大衣递给李琦。他敢和王占华叫板,是因为在学校时曾跟户长刘铁学过摔跤。刘铁文革前拿过区青年组摔跤冠军,是知青们心目中的“师傅”。刘国华自认为得了真传,根本没把王占华放在眼里。
可刚一搭手,他就发现力量悬殊太大。还没等他进招,牛犊子般的王占华双手死死抓住他的双肩,往前一带再往下一压,刘国华便软绵绵地趴在了地上。社员们哄堂大笑,刘国华自己也觉得丢人。刘铁见状,赶紧上前把他扶起。
刘国华扬言还要再摔,正巧打头王德山来了,大声喝道:“你们可以呀!来了不干活,在这儿摔跤比赛,今天的工分还要不要了?”众人赶紧下到粪坑里,有说有笑地干起活来。
当天下午休息时,刘国华凑到王占华身边,悄悄说:“打头刚被你爸叫走了,趁休息我给你介绍个对手。你要是能把刘铁摔倒,我请你去县城下馆子,想吃啥随便点。”
王占华没理会他。刘国华又添油加醋地说:“我让你和刘铁摔。别看他人高马大,在家连我都摔不过,他在我们集体户就是个‘棒槌’。”
王占华被说动了,心想要是赢了还能白吃一顿,便问:“说话算数?”
“谁骗你谁是孙子!”刘国华答道,还朝王占华微微点头。见对方答应,刘国华心里暗笑:华哥呀华哥,你才是真正的棒槌。
他转身来到刘铁身边。刘铁正叼着卷烟跺脚取暖。刘国华递过去一支迎春烟,压低声音说:“铁哥,刚才华哥说了,靠山屯的年轻人论摔跤都不是他对手,咱们知青没一个在他话下的。”
“他真这么说?”
“那当然!”刘国华诡异地点头,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你刘铁别看个头大,其实是个棒槌。”
这几句话真把刘铁的火勾了起来。他心想:我非灭灭他的嚣张气焰不可!便对刘国华说:“告诉王占华,我随时应战。”
刘国华心中暗喜,赶紧去对王占华说:“铁哥不服你,要和你来个三跤两胜,你敢吗?”王占华早已被狂妄冲昏头脑,完全不知道刘铁的底细,兴冲冲地走到刘铁面前:“听说你也不服我?咱俩三跤两胜咋样?”
刘铁心想:今早看你摔跤就知道你是个门外汉,全靠一把子力气。今天我非要给你集体户争脸不可!他二话不说,脱下棉大衣扔给刘国华,便和王占华撕扭在一起。
论个头,刘铁高出半头;论力气,毫不逊色;论技巧,王占华更不是对手。刘铁左手抓住王占华右肩,右手扣住左侧腰部,左腿迅速伸进对方右腿内侧一勾,双手用力往后一推,“扑通”一声,王占华摔了个仰八叉。
众人拍手叫好。王占华爬起来,死死抱住刘铁,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胸前拉。刘铁没防备,险些被拉个前趴。他微微一笑,心想:力气确实不小,还得以智取胜。
刘铁拽住王占华,左右走起摔跤步。王占华跟着晃动,脚下乱了方寸。趁对方左腿在前、重心全压在左腿时,刘铁抬右脚虚晃一下,迅速撤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左脚踢中王占华右小腿。同时侧身双手死死抓住对方双肩,大喝一声:“走吧!”王占华右腿先着地,“扑通”摔了个前趴。
众人再次鼓掌叫好。刘国华赶紧上前搀扶,帮他拍雪。刘铁双手抱拳作揖:“华哥承让了!”
王占华满脸通红,非要再摔。刘铁提醒:“不是说好三跤两胜吗?”王占华气喘吁吁地说:“再摔最后一跤定胜负!”
刘铁见他不服,便说:“华哥,进招吧!”两人再次撕扯在一起。刘铁左手抓右肩,右手扣腰,右腿上前一步伸进对方两腿之间,身子往左一侧,用臀部顶住王占华腹部,头部左转的同时右腿狠扫对方右腿——这一招叫“腰别子”。
“扑通”一声,王占华又仰面躺在雪地上。
人群再次哄堂大笑。王占华觉得脸面丢尽,躺在雪地上呼呼喘气,半天不起来。刘国华拉起他,一边拍雪一边说:“一开始我就劝你别和铁哥摔,你不听,咋样?后悔了吧?”
这话一出,王占华哭丧着脸,死死盯着刘国华,憋了半天,突然大喊:“老四,你不是个东西!你是连毛胡子吃炒面——里挑外撅!你不是人!”说罢竟呜呜大哭起来。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投向刘国华。
刘铁抓住刘国华的手问:“老四,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正巧有人喊:“华哥,你爸和打头过来了!”
只见队长王德有和王德山有说有笑地走近。王德有见儿子满身是雪,忙问:“华子,咋的了?身上哪来的雪?咋还哭了?”
刘铁赶紧上前笑道:“老户长,华哥刚才不小心摔了个大屁蹲儿,可能摔痛了。不然他不会哭的。”又冲大家挤挤眼,“大家都看见了吧?华哥肯定是摔痛了。华哥,你都当爹的人了,眼泪咋还这么多?”
几句话把王占华说笑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刘国华还想帮他拍雪,王占华狠狠瞪了他一眼,推开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这时,打头王德山对大家说:“休息半天了,抓紧时间干活吧!”
第六章 去集体户“拜师”
当晚,王占华吃过晚饭,便径直去了猴哥王占英家。
敲门进屋,猴哥媳妇正在厨房刷碗,王占华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进里屋。只见猴哥正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听有线广播,儿子小宝子在满地跑着玩。见王占华进来,猴哥赶紧坐起身,热情招呼:“华哥咋来了?白天没生我气吧?快上炕抽袋烟。”说着把烟笸箩推了过去。
王占华也不客气,脱鞋盘腿坐在炕上,熟练地卷起旱烟。按辈分,两人同属一个太爷,都是同一年出生,王占华只大几天。两人从小玩到大,也打到大,但从未真正红过脸。
王占华点上烟说:“猴哥,咱哥俩谁跟谁啊?我还能生你气?”
“那倒是。那你今晚来,有啥事?”猴哥反问。
王占华顺着话茬说:“你忘了?收工时咱俩不是说好了,晚饭后去集体户找刘铁拜师学摔跤吗?”
猴哥一拍脑门:“你不提我还真忘了!走,这就去。”两人穿好衣服,顶着夜色朝集体户走去。
此时,男知青宿舍里正热闹。户长刘铁躺在炕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在修铁路时忘我劳动的精神,深深感染了他,让他完全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
另一边,老四刘国华在拉小提琴,演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老三王强在拉手风琴,拉的却是《我们走在大路上》。两首曲子各弹各的,屋里顿时乱哄哄的。
老二柴春天闭目养神,老五李琦和老六章子健想跟着唱歌,却怎么也找不着调。老六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三哥、四哥,你俩能不能合奏一首曲子?我和老五好给你们伴唱。这么各弹各的,也太乱了!”
老四停下琴弓:“行,听你的。三哥,咱俩合奏一首,让他俩伴唱。”
“得嘞!你说奏啥曲子?”老三问。
话音刚落,房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王占华的声音随之响起:“哥几个好消遣啊,开音乐会呢?”
老四刘国华抢先问道:“这不是华哥和猴哥吗?快把门关上,别冻着。”
刘铁见状,放下书招呼道:“华哥、猴哥,吃过饭了?快坐快坐。”
两人坐下,面色微红,互相推让着谁先开口。刘铁看出来了,笑道:“瞧你俩,说话慢吞吞的,跟刚过门的新媳妇似的。到底有啥事?痛快点!”
王占华赶紧下地站直,猴哥也顺势站到他身边。王占华吞吞吐吐地说:“刘铁,听说你在家时就会摔跤,还得过冠军。今晚我俩来,就是想拜你为师,以后有时间教教我们,咋样?”
刘铁听完哈哈大笑:“华哥,你听谁说的?我真不会。”说着指了指老四,“我就是个棒槌,连老四都摔不过,不信你问他?”
老四一听,脸顿时红了。他下炕站直,双手抱拳,郑重地鞠了一躬:“铁哥,华哥,对不起!今天的事都怪我。我不该糊弄华哥,让他当众出丑。我当着大家的面道歉,请铁哥和华哥原谅!”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天收工后,是我跟华哥和猴哥说铁哥你会摔跤的。铁哥不仅是我的师傅,也是咱们集体户所有男知青的师傅。今天这拜师也是我撺掇的,铁哥,你就答应了吧!”
刘铁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诚恳道歉的老四和满眼期待的两人,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叹了口气说:“啥拜师不拜师的,你们想学,我一定教。等春暖花开,我回家把褡裢取来,再正式教你们,行吗?”
猴哥和王占华赶紧上前握住刘铁的手:“今后你就是我们的师傅了!”
猴哥好奇地问:“啥是褡裢?”
老四解释道:“就是摔跤时穿的特制服装。”
两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当晚,他们在集体户有说有笑地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家。
第七章 传达“最高指示”不过夜
1968年12月22日,冬至。
清晨,集体户的知青们正边吃早饭边叽叽喳喳地聊天。墙上的有线广播在播新闻,谁也没在意。直到播音员读出毛主席那段著名的话:“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女户长邓玉玲反应极快,赶紧放下饭碗喊道:“大家静一静!毛主席对咱们知青有最新指示,仔细听!”
广播接着念道:“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刚才还在聊天的知青们纷纷放下碗筷。老四却皱着眉头说:“我说户长,不对吧?广播里播的像是动员上山下乡的讲话,是对全国人民说的,不是针对咱们的最新指示啊。”他又问刘铁:“铁哥,你听见最新指示了吗?”
刘铁摇摇头:“我刚去外屋盛饭,没听见。”其他知青也纷纷摇头。
邓玉玲愣住了。看来大家光顾着吃饭聊天,根本没认真听。其实她自己也是只听清了后半段,具体讲了啥也不清楚。
因为农村交通不便看不到报纸,第二天收工后,邓玉玲连饭都没吃,快步跑到生产队队部,找出了当天的《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她赫然看到了那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她激动得欣喜若狂,拿着报纸飞快地跑回集体户。
“同学们,好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对知青有最新指示了!”她兴奋地扬起报纸。
正吃饭的女知青佟秀娟赶紧放下碗筷,抢过报纸高声朗读起来。刚读了两句,老四刘国华走过去,抽冷子把报纸抢过来接着念:“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知青们听完,个个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争先恐后地抢报纸看。
邓玉玲大声说:“大家静一静!毛主席的讲话是对我们最大的鞭策和鼓舞!根据上级指示,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不过夜,要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我们集体户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今晚必须把指示传达到靠山屯各家各户!同学们,好不好?”
“好!我们同意!”大家拍手叫好。
邓玉玲又安排:“柴春天、刘国华、李琦,你们吃完饭去借生产队的锣鼓镲和一面红旗。今晚听完新闻联播,咱们就开始行动!”
她转头问刘铁:“铁哥,你看行吗?你还有啥要补充的?”
刘铁其实有不同想法。他觉得晚上敲锣打鼓挨家挨户敲门不妥,不如把社员召集到队部统一传达。但他顾虑自己父亲的右派身份,遇事总想少说话,最终只是点点头:“你的提议很好,我没意见。”
自集体户成立以来,两人就有分工:刘铁抓劳动生产,邓玉玲主抓政治思想工作。
晚上新闻联播后,锣鼓和红旗都借来了。八点整,十名知青在院子里排成一列,刘铁和邓玉玲并列站在前面,老四刘国华扛着红旗居中。刘铁一声令下,这支小小的宣传队向屯子里进发。
此时,靠山屯多数人家已熄灯睡觉,四周静谧,偶尔几声犬吠。天上几朵残云飘过,星星时隐时现,月亮迟迟未出,外面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刘铁和邓玉玲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
刚走没多远,西北风就刮了起来。残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旋,夹杂着雪花肆无忌惮地侵袭着众人。老五李琦穿得单薄,虽然里面穿了母亲寄来的秋衣秋裤,也冻得够呛。但看到前面的户长和女户长精神抖擞、昂首挺胸,他被这种革命热情感染,似乎忘记了严寒,跟着大家边走边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
歌声一停,锣鼓便敲了起来。老二的鼓敲得极有节奏,李琦和老六的锣镲也配合默契。“咚咚锵!咚咚锵!”一时间,口号声、锣鼓声和犬吠声响成一片。
社员们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几户好奇心强的人披着棉袄走出屋,只见几束手电筒光晃动,一队人正敲锣打鼓朝这边走来。
知青们先来到屯子最西头的老户长王德有家。锣鼓刚停,大门“吱扭”一声开了,老户长披着羊皮大衣走出来,打着哈欠疑惑地问:“刘铁,咋回事?这都八点多了,咋还不睡觉?”
“老户长打扰了,我们来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外面冷,进屋说吧。”邓玉玲簇拥着老人走进屋。
老户长的老伴披衣下地,拿凳子倒开水。孩子们趴在炕上,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老户长、大娘请坐。我们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传达最新指示不过夜。下面我向二老宣读《人民日报》上的最新指示。”邓玉玲清了清嗓子,在灯下念了起来。
念完后,老户长笑着说:“邓玉玲啊,这段讲话昨天一早广播里就播了,晚间新闻又重播了。毛主席日理万机还关心你们,你们一定要听话,在靠山屯做出成绩,当好新型农民,脚踏实地干,别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
这番话让知青们心里暖融融的。但老户长接着说:“不过,宣传毛泽东思想要持之以恒,不能走形式、走过场。今天太晚了,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吧,明早还要出工。”
邓玉玲有些不悦,随口答道:“知道了,老户长您休息吧,再见!”
来到外面,刘铁劝道:“听老户长的,咱们回去吧?”
邓玉玲瞪了他一眼,转身对知青们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宣传毛泽东思想就是革命,传达指示绝不能过夜,这是检验革命与否的分水岭!同学们,对不对?”
“对!邓户长说得对!”大家齐声喊道。
“革命不能半途而废,坚持就是胜利!是不是?”
“坚持就是胜利,我们都听你的!”
邓玉玲很高兴,转头对刘铁说:“铁哥,你听听!这就是革命知青的心声!”刘铁既尴尬又无奈,只好默许。
就这样,知青们敲锣打鼓、喊着口号,挨家挨户复读指示。社员们全被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瞪瞪地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听传达。
走完一大圈,来到最后一家时已是后半夜。众人又冻又饿又累,筋疲力尽。除了老四,其他人都冻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李琦和女知青佟秀娟、朱秀芝穿得单薄,冻得浑身哆嗦,直打喷嚏。
邓玉玲上前敲门,敲了半天,只听“砰砰”几声,门“咯吱咯吱”慢慢开了。猴哥王占英“全副武装”地走出来,着实把众人吓了一跳:他头戴破狗皮帽,身披破棉袄,下身只穿个裤衩,脚趿拉破棉鞋,浑身打着颤站在众人面前。
女知青们一看,吓得“妈呀”一声赶紧扭过头。刘铁笑着上前:“猴哥,你咋光着屁股就出来了?”
猴哥冻得上牙碰下牙,磕巴着说:“原……原来是你们呀!快……快进屋!我正做梦呢,被你们砸门惊醒了……”
刘铁连拖带拽把他推进屋:“猴哥打扰了,回去继续做梦吧!”说完推上门,转身对邓玉玲说:“就剩这一户了,大家又困又乏,在外面冻一宿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早还要出工!”
邓玉玲抬头望天。此时风停雪住,天空晴朗,北斗七星西斜,一轮残月挂在当头。屯子里公鸡开始打鸣,眼看天就要亮了。
她看着几乎冻僵的众人,说道:“全体战友们,今晚传达最新指示暂告一段落。以后有新指示,我们还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传达指示绝不能过夜……”
话没说完,没人应声,也没人理会。知青们全部掉头,东倒西歪、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此时站在她身旁的只有刘铁和小胖刘玉。刘铁摆摆手说:“算了,折腾一宿了,你看一个个都迷迷瞪瞪的,赶紧回去睡吧。”
邓玉玲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无奈,只好作罢。
第八章 深夜的反思
女知青们回到寝室,邓玉玲和小胖刘玉刚躺下便呼呼睡着了。可佟秀娟和朱秀芝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两人平时体质就弱,身上的棉衣御寒能力又差,在冰冷的室外折腾了一宿,早已被冻得直打喷嚏。尤其是朱秀芝,活动进行到一半时就经不住凛冽寒风的侵袭,冻得浑身打哆嗦。她曾几次想向邓玉玲提出中途退出,但看到大家情绪高涨,欲言又止,最终咬牙坚持到了最后。
佟秀娟和朱秀芝的被窝紧挨着,她侧过脸低声问:“你也没睡着?”
“我可能感冒了,浑身发冷。”朱秀芝答道。
佟秀娟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惊呼道:“哎呀!你在发烧吧?头怎么这么烫手?我也感冒了,但暂时没发烧,只是浑身发冷、流鼻涕。我从家带了感冒药,你吃上保准能好。”
说完,佟秀娟披上棉袄下地,拉亮电灯,从箱子底层翻出一瓶扑热息痛片,又倒了两茶缸热水。两人各自服下药后,刚吃完药的朱秀芝便沉沉睡去。
这时,被响动惊醒的邓玉玲坐起身问佟秀娟:“你怎么还不睡?”
“朱秀芝感冒发高烧了,我摸她额头烫手,估计至少38度以上。我也感冒了,浑身难受,刚吃过药。”佟秀娟轻声答道。
邓玉玲赶紧伸手去摸朱秀芝的额头,果然烫手。她这一摸不要紧,朱秀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正在睡觉的小胖刘玉被惊醒,坐起身看到邓玉玲和佟秀娟正在劝慰朱秀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朱秀芝哭成泪人,她心里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也跟着嚎啕大哭。
邓玉玲不知所措,以为刘玉也感冒了:“我说小胖,你也感冒了?”
“我没感冒。”刘玉擦着眼泪答道。
“那你发烧了?”
“我也没发烧。”
邓玉玲看着哭泣的小胖,忍不住笑了:“你没感冒又没发烧,哭什么?这不是瞎凑热闹吗?朱秀芝在发烧,我们在劝她。快躺下睡觉吧!”
几句话把小胖说乐了。她冲着朱秀芝吐了吐舌头:“不就是感冒发烧吗?你哭什么?是不是想家了?刚才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你哭声惊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把我也吓哭了。”说完,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朱秀芝也停止了哭泣。邓玉玲见大家都醒了,便就昨晚传达指示的活动是否妥当,征求大家的意见。
佟秀娟首先发言:“户长,昨晚你就该听老户长的建议。他是靠山屯的老党员,觉悟高。宣传毛泽东思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能走过场。昨晚挨家挨户传达确实不妥,社员们被折腾得也没睡好。我建议,今后有新指示,第一时间召集全体社员到生产队会议室传达,既做到家喻户晓,又不影响大家休息。”
小胖和朱秀芝纷纷点头赞同,还提议将这个建议拿到集体户知青会上表决。
邓玉玲听完,表示赞同,并对昨晚的行为表示歉意。她认为自己做事太草率,没有征求意见就自作主张,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今后一定要吸取教训。
“既然女知青的意见统一了,今晚饭后咱们集体户开个会,统一思想。我会在会上做深刻检讨。大家抓紧时间睡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当!当!当!”的钟声。刺耳的钟声在靠山屯上空回荡,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小胖打着哈欠问:“户长,生产队在敲钟,今天还出工吗?”
“今天破例,都睡吧!”邓玉玲答道。
钟声过后,社员们陆续来到生产队等待出工。但这并未影响男知青们的睡眠,折腾了一宿的他们早已疲惫不堪,还在呼呼大睡。只有老五李琦翻来覆去没有睡意,还不时爬起来擤鼻涕。他也被风寒冻着了,虽然没发烧,但头痛、浑身发冷,睡前已经吃过两片感冒药。
早饭后,老户长王德有得知集体户男女知青都没出早工,便来到男知青宿舍。推门见他们还在熟睡,深知孩子们折腾一宿又困又乏,生怕打扰他们休息,便悄悄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琢磨:这些知青娃太不听话,昨晚说得那么清楚,全当成耳旁风,真是“肉梭子发白——欠炼”。不行,今晚得给他们开个会,非把思想统一过来不可。
晚上,集体户开饭时,邓玉玲用饭盒打好菜,又用毛巾包了两个大饼子拿回女寝。见房东王德义的老伴也在屋里,便问:“王大娘,您怎么来了?”
王大娘笑着说:“小佟和小朱感冒一天了,我今天傍晚才知道。准是昨晚在外面冻着了。我刚熬了姜糖水让她俩趁热喝了发汗,又用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做了两碗疙瘩汤。她俩已经吃过了,一会儿就会发汗。告诉她们千万别出屋,免得再着凉。”
“大娘您慢走,谢谢您了!”邓玉玲望着王大娘的背影说道。
她转过身,对躺在炕上的朱秀芝和佟秀娟说:“你们看看,咱们靠山屯的贫下中农多好,对咱们体贴备至,太感人了!”
朱秀芝额头上敷着花色毛巾,脸色微红,睁开眼说:“户长,我好多了,你别担心。刚喝完姜糖水,身体正在发汗,过会儿再吃点感冒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邓玉玲笑着说:“你就好好休息吧!都怪我昨晚没听老户长的话,让你受苦了。”
“户长,是我自己体质弱,和你没关系,千万别自责。”朱秀芝说道。
邓玉玲又叮嘱佟秀娟睡前吃药、多喝水,随后便出门去吃饭。
来到男知青寝室,见老户长王德有正坐在炕上抽烟。邓玉玲笑着问:“老户长,您怎么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我在家里吃过就过来了。昨晚你们折腾一宿,闹得屯子里鸡犬不宁。今天一早社员们就来找我告状,说知青太不近人情,害得他们一宿没睡好。我今晚来,就是和你们讨论一下,传达最新指示到底什么时间合适。”
老户长顿了顿,又问:“我刚进门就听说,昨晚你们有几个冻感冒了,是真的吗?”
“是的,女知青佟秀娟和朱秀芝感冒了,目前朱秀芝已经不发烧了。老五李琦也感冒了,经过吃药休息都好多了。是吧,李琦?”邓玉玲答道。
“老户长,您看,我已经好多了。”李琦应声说道。老户长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小胖刘玉端着菜、拿着大饼子走进来:“户长,你抓紧吃饭吧,一会儿都凉了。”
“好的,谢谢你小胖。”邓玉玲接过饭菜,边吃边说,“感谢老户长的关心。说心里话,我很后悔昨晚没听您的话。是我带领大家挨家挨户宣传,被革命热情冲昏了头脑,没有把阶级感情放在第一位,没考虑到天气寒冷、知青的体能,更没考虑到社员们辛苦劳作一天需要休息。这都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我对不起各位知青,更对不起靠山屯的父老乡亲。今晚,我在这里诚挚地向老户长、各位知青和屯里的乡亲们道歉!”
说罢,她放下碗筷,站在地上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小胖赶紧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大家见她态度诚恳,纷纷表示可以谅解。
邓玉玲早已泪流满面,她擦着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示给大家:“这是我针对昨晚的错误写的检讨书。从此我要引以为戒,希望老户长和知青们监督我。今后,一旦有新指示发布,我们就利用晚上时间召集全体社员到生产队会议室宣传,既做到家喻户晓,又落实了‘传达不过夜’的精神。大家说好不好?”
“我们同意!”大家一致赞同。
老户长微笑着点了点头。
邓玉玲接着说:“从今天起,我要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知青,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争取早日把咱们集体户办成毛泽东思想先进集体户。请老户长和战友们看我今后的行动吧!”
话音刚落,在场知青报以热烈的掌声。
邓玉玲很受鼓舞,又说:“各位知青都要发言,对我昨晚的错误给予真诚的批评指正,我一定虚心接受。谁先说?”
她用渴望、诚恳又谦虚的眼神掠过每一个人。“我说几句……”“我也来说几句……”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屋里气氛热烈融洽,每个人都洋溢着笑脸,一致同意老户长的建议和邓玉玲的检讨,并表态要在两位户长的带领下,响应毛主席号召,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为改变靠山屯面貌做贡献。
这时,刘铁看了看邓玉玲,也吐露了心声:“刚才听了老户长的话,我深有感触。昨晚的事责任全在我,是我这个户长失职,没有及时阻止邓玉玲的错误做法,还积极参与。我向老户长和所有知青表示深深的歉意!我深信,这次错误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后,我们全体知青一定要听从老户长的教导,坚持学好最新指示,每周六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力争‘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墙上的学习园地要充分利用起来,把刚下乡时的决心书撤下来,以后每次学习,人人都要写心得体会贴上去,争取早日把集体户办成先进集体户。大家说好不好?”
“铁哥说得对,今后就按铁哥说的做!”大家一齐鼓掌叫好。
邓玉玲把检讨书递给小胖刘玉,让她找浆糊贴到学习园地上,让大家每天对照监督。她又说:“今晚的会开得很好,感谢老户长和知青们的信任。今后我一定虚心学习,听从大家意见,努力把集体户办成先进集体户。老户长,您今晚来得太好了,感谢您的一席话。您还有啥嘱咐的?”
老户长听了大家的发言,十分高兴。他没想到这些知青认知能力这么强,知错必改,让他很欣慰。原本还打算费口舌做思想工作,看来是多虑了。
他微笑着说:“邓玉玲户长讲的都是由衷之言,主动承认错误是好事,我赞同。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误又不改正。改正了错误就是好同志,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就越好。’邓玉玲就是这样的好同志,大家要相信她。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既解决了思想问题,又统一了认识。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希望,你们不愧是文革锻炼出来的红卫兵。靠山屯的发展,全靠你们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毛主席说得好,‘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是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深信,在刘铁和邓玉玲的带领下,靠山屯集体户一定会成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先进集体户。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今晚不早了,抓紧时间休息,明早还要出工。”
老户长的话,再次赢得了热烈掌声。
老户长走后,刘铁把邓玉玲叫到外屋,语重心长地与她促膝谈心,把下乡以来的事情重新捋顺了一遍,两人基本达成共识。
最后,刘铁又提起刚下乡时的一件不愉快的事。
原来,刚来农村的第二天,邓玉玲没征求大家意见,擅自决定每天早饭前和晚饭前,带领大家在屋里站成两列,每人手持一本《毛主席语录》,面对画像进行“早请示、晚汇报”,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早晚各一遍,然后再跳一遍“忠字舞”,讲一天的劳动总结。这种形式当时在全国盛行,属于“三忠于、四无限”范畴。
活动进行一周时,老四刘国华最先提出建议:对毛主席的热爱不能只停留在喊口号上,牢牢记在心里即可。而且一早一晚出工后又累又饿,第一时间该吃饭休息,形式主义就免了吧。
男女知青都觉得有道理。邓玉玲原本还要坚持,后来老户长得知此事,做了细致的思想工作,她才放弃了这项活动。后来的事实证明,老户长和知青们的建议是对的。
刘铁重提此事并复述一遍后,邓玉玲深感自己以前做事太主观臆断、太草率,表示今后一定要从实际出发,广泛听取大家意见,力争把集体户工作做好。
打那以后,每当广播和报纸发布毛主席最新指示,邓玉玲都会在第一时间请示老户长。晚上,她把全体社员召集到生产队会议室,通过这个小会议室,将最新指示传达到靠山屯每家每户,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第九章 知青工作会议
自从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的最新指示下达后,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迅速在全国展开。
过完元旦,从省城和县里先后有六个集体户的知青到刘家堡子大队插队落户。按照县和公社革委会领导的建议,经大队研究决定,把这六个集体户全部安排在生产条件落后、生活艰苦的生产队。其根本目的,是想让这些知青在最艰苦的地方,从政治思想和体能上接受锻炼;同时也希望他们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同时,和广大社员一起改变落后农村的面貌。
一天晚上,靠山屯集体户的知青们正在吃晚饭。大队有线广播突然播报紧急通知:要求各生产队集体户的男女户长和老户长,明天上午八点整准时到大队召开知青工作会议。
女户长邓玉玲放下碗筷,对刘铁说:“前几天老户长开会回来就说,咱们大队又新来了六个集体户。我想明天的会,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刘铁点点头:“我也听说了。这样一来,咱大队就有七个集体户了,彼此之间也有了竞争。从今往后,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老户长的带领下齐心协力,一定要把咱们集体户办成毛泽东思想先进集体户。咱们是大队第一个集体户,无论在学农还是政治思想上都得走在前面,给新来的知青做个榜样。”
他转身看着大家:“知青同学们,你们说对不对?”
“铁哥说得对!”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第二天早饭后,刘铁、邓玉玲和老户长王德有结伴朝刘家堡子大队走去。虽然只有三里路,但这几天一直在下雪,田间小路被大雪覆盖,三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雪往前走。
刘家堡子大队队部设在第二生产队。在当时,二队的农业生产各项指标仅次于靠山屯。
来到大队门前,碰巧遇见了大队党总支书记刘琳和妇女主任刘玉梅。刘琳书记一见三人,赶紧上前握手,笑着对刘铁和邓玉玲说:“今天召开知青工作会议。咱们大队新来了六个集体户,知青总数大约九十多人。这些知青的到来,给大队增加了新鲜血液。加上你们集体户,共有七个集体户、近百名知青。你们这些小青年,有知识、有文化,可是咱们大队的宝啊!根据上级要求,今年春节要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邓玉玲户长,听说你文笔和口才都不错,今天在会上由你代表靠山屯集体户发言,向其他集体户提出倡议。开会时你在下面好好准备一下。”
“感谢刘书记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准备。”邓玉玲笑着答道。
随后,三人走进会议室。只见屋里烟雾弥漫,几乎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支旱烟,大家互相点头问候。老户长王德有也和熟悉的社员打着招呼。
他们刚落座,妇女主任刘玉梅轻盈地走上台,对着麦克风说:“各位老户长、集体户男女户长,大家好!刘家堡子大队革委会知青工作会议现在开始。首先由大队党总支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刘琳同志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刘玉梅讲完,微笑着向刘琳书记点点头。
刘琳书记快步走上讲台,挥了挥手:“各位老户长、各位集体户男女户长,大家好!今天在这里召开知青工作会议……咳!咳!咳!”话没说完,他被屋里的烟呛得直咳嗽,“抽烟的同志最好把烟掐灭,屋里空气质量太差了,时间长了会把人熏死的……咳!咳!赶快把门打开,放放烟。”
话音刚落,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张文赶紧跑过去打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屋里的烟雾渐渐散去。
刘琳书记接着说:“到目前为止,刘家堡子大队已经接收安置了七个集体户、一百多名知识青年。他们的到来,给大队增添了新鲜血液,是农业战线上不可估量的生力军。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就要靠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
根据上级要求,各生产队一定要做好接收知青的工作。要在思想上、政治上关心他们,在生活上关怀他们。这些知青远离城市、远离家庭,来到我们这里插队落户。基层的老户长要认真负责,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
关于如何做好知青工作,我重点说几点:第一,各生产队要把安置好集体户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第二,不要把知青安置工作当做包袱;第三,集体户知青来插队落户,国家给予一定的生活补贴和安家费用,头一年吃商品粮,第二年和社员一样分口粮;第四,开春后,各生产队要无偿帮助集体户盖知青宿舍;第五,各集体户的老户长要手把手教知青做饭,耐心教他们做各种农活;第六,各生产队不要歧视知识青年,他们参加劳动要和社员一样同工同酬……”
刘琳书记讲了十多条,各集体户的男女户长们都在认真听、仔细记笔记。讲完后,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
刘玉梅再次走到麦克风前:“下面由女户长邓玉玲,代表靠山屯集体户全体知青,向在座的各位户长宣读‘倡议书’,大家鼓掌欢迎!”
台下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邓玉玲站起身,把黄挎包递给刘铁,转身向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左手拿着刚拟好的倡议书草稿,右手握着钢笔,快步走上讲台。
她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向台下微微点头:“《关于在农村过革命化春节的倡议书》。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户长,以及到会的集体户男女户长们,大家好!我是靠山屯集体户女户长邓玉玲。我们集体户共有十名知青,是去年十月末来刘家堡子大队靠山屯生产队插队落户的。
以前我们在城市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经过近三个月的劳动锻炼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每个知青的体能不断增强,政治思想也得到了提高。在农村劳动实践中,我们深深体会到,广大贫下中农是我们的老师。从他们身上,我们学到了许多优良革命传统。在贫下中农的帮助和自身努力下,我们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战斗洗礼的我们这一代知青,必将成为社会主义新时期的一代新型农民。让我们一起共同努力奋斗吧!”
讲到这儿,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不知是哪个生产队的男知青户长站起身,振臂高呼:“向靠山屯的知青们学习!向靠山屯的知青们致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扎根农村干革命!”
霎时间,台下群情激昂,阵阵口号声淹没了整个会场。
邓玉玲站在讲台上,被这气氛感染,情绪有些激动。她稍微平静了一下,接着说:“知青同学们,我们刘家堡子大队七个集体户都是刚下乡不久,同时也在农村迎来第一个春节。为此,我向在座的各位户长提出以下倡议:第一,今年春节要大力提倡‘移风易俗,破旧立新’。各集体户的知识青年要响应党的号召,和广大贫下中农一起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第二,春节期间要深入社员家访贫问苦,到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家里召开忆苦思甜座谈会,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这将激励我们所有知青更加珍惜和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第三,春节期间,所有知青要和贫下中农搞一次联欢,用才艺给社员们奉献一台文艺演出。从大年初一开始,全体知青将分别到各家各户给贫下中农拜年。
以上三点,是我代表靠山屯集体户全体知青向各位户长提出的倡议。同时,我们还要向所有集体户的知青提出挑战:革命化的春节到底怎样过,比一比、看一看,春节过后见分晓!谢谢大家!”
话音刚落,台下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按会议安排,各集体户户长先后上台发言,纷纷代表各自集体户表决心。
会议最后,刘琳书记作总结发言。他高度评价了邓玉玲的倡议,并对其他户长的发言给予肯定。
散会时,其他六个集体户的男女户长围拢在邓玉玲周围,不断向她提问,邓玉玲都高兴地一一解答。
当邓玉玲、刘铁和老户长王德有走出大门时,那些户长纷纷与他们握手告别。
刘琳书记从后面走过来,紧紧握住邓玉玲的手说:“今天的会议开得很成功,你的发言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下一步就看你们靠山屯集体户了,希望你们在老队长的带领下,春节期间给其他集体户做出表率。有啥困难跟我说,我一定帮你们解决。”
“感谢刘书记的支持与信任,我们回去后一定把知青思想工作做好。刘书记,您就看我们的行动吧!”邓玉玲高兴地答道。
“王队长,请等一等,我还有事和你说。”刘琳书记上前握住老队长王德有的手,一连串问道,“听说你们靠山屯已经做完决算了?给社员分红了吗?分值怎么样?公积金提留多少?”
“刘书记,我们生产队前些天公粮已全部卖完,决算也出来了,总收入比上一年好许多。经队委会研究决定,社员分值和去年相同。主要考虑今年多提留一些公积金,准备来年开春买生产资料、种子、化肥,另外还要添置一挂马车、买一匹好辕马。所以分值保持在去年水平,我已经和广大社员解释过了,社员们也同意队委会的做法。”王队长把年终分红和公积金提留情况一一作了汇报。
刘琳书记听后笑了笑,表示赞同。
三人又分别和刘琳书记依依握手告别。
第十章 腊月里的欢歌
当天晚饭后,靠山屯集体户专门召开了一次全体知青会议。刘铁把大队知青工作会议的精神传达完毕后,邓玉玲宣读了《关于在农村过革命化春节的倡议书》。
读完倡议书,邓玉玲第一个发言表态,决心要和靠山屯的贫下中农一起,过一个有意义的革命化春节。她的话音刚落,知青们情绪高涨,纷纷表态,表示要在两位户长的带领下,在靠山屯过一个有意义的革命化春节。
这时,小胖刘玉举起右手说:“知青战友们,我提议,在农村第一次过革命化的春节,每个人都写一份决心书,表达革命知识青年的决心和信心,你们说好不好?”
“小胖说得对!我们都写!”不等她说完,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坚决支持小胖同学的革命行动!过一个有意义的革命化春节!”老四刘国华冷不丁地喊了一句,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刘铁瞅了他一眼,笑着说:“我说老四,你这是哪跟哪呀?不要起哄架秧子。”
“铁哥,不说不笑不热闹嘛!大家说是这个理儿不?”刘国华刚说完,又引起一片笑声。
邓玉玲看着大家踊跃表态,心里很高兴。她接着说:“大家静一静,我再说几句。大家抽空把决心书写好,交给小胖,然后都贴到‘知青学习园地’上。”
正当大家讨论得热烈时,忽听有人在角落里不断地哭泣。刘铁一看,是老五李琦低着头坐在炕上,便走过去问:“老五,你这是咋的啦?大家都在讨论过革命化春节,你咋还哭了?身体不舒服吗?”
李琦微微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说:“铁哥,今天下午我接到弟弟的来信,说我父亲在单位因工负伤,正在医院抢救治疗,让我接到信务必赶回去。”说完,他把家里的信递给刘铁。
刘铁看完信,对李琦说:“看来你父亲的伤势很重,一会儿你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家。我这里有十元钱,替我给你父亲买些营养品,也给他老人家带个好!”说罢,把钱塞到李琦手里。
其他同学见状,也纷纷拿出五元、十元不等,一起安慰李琦。虽说李琦推脱再三,但大家还是让他收下,这让他感动不已。另外还有几位知青给家里写的信还没寄出,也一并让李琦捎回去。
刘铁又对李琦说:“前几天生产队分给咱们不少大黄米面,这次你带二十斤回去,让你爸妈和弟弟们尝尝咱靠山屯的大黄米面,我想他们一定喜欢吃。”李琦听后不住点头称谢。
经过表决心,除李琦一人有特殊情况外,其他九人全部同意在集体户过一个有意义的革命化春节。
邓玉玲对大家说:“既然大家都同意在农村过第一个革命化春节,咱们还是要准备些小节目,和贫下中农一起搞联欢,你们说好不好?”
话音刚落,大家一齐拍手叫好。
刘国华从炕上来到地上,拍拍手说:“知青战友们,大家静一静!刚才邓户长的建议提得好。咱们在靠山屯头一次过春节,是应该准备些节目。在座的各位可别忘了,咱们集体户所有知青,想当年都是学校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骨干。现在把在校时演出的节目稍加排练,等春节来临之际奉献给靠山屯的父老乡亲,保证都是喜闻乐见的精品文艺节目,你们说对不对?”
大家又一次拍手称好。
刘铁接着说:“刚才老四的主意不错。还别说,除我之外,在座的各位在学校时都是文艺骨干。老四,你一会儿草拟个节目单,交给我和邓玉玲审查。我还要向老户长请示一下,从明天起大家都不要出工,在集体户里排练节目。今天是公历一九六九年二月十二日,农历腊月二十六。咱们争取在腊月二十九下午,把这台文艺节目奉献给靠山屯的父老乡亲,你们说好不好?”
话音刚落,大家面带笑容,又一次鼓掌叫好。
当天晚上,李琦把乡亲们给的榛蘑、黄蘑、榛子、山核桃等山货装满一旅行袋。第二天吃过早饭,刘铁嘱咐老六章子健送李琦到县城。李琦和知青们道别后,扛上黄米面,章子健帮他拎着旅行袋,两人直奔县城长途汽车站。
集体户的知青们分别在男女寝室里,按照节目单进行排练,每个人都有多项节目。吹、拉、弹、唱,对于这些知青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其实他们早有准备,下乡时把各自的乐器都带来了。
经过两天的紧张排练,近二十多个节目基本成型。
腊月二十八晚饭后,刘铁专门去老户长家,把他老人家请到生产队会议室的彩排现场。只见会议室里新添了许多灯泡,照得通明。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扎根农村干革命!和贫下中农过革命化的春节……”
舞台是老户长亲自下令,由王木匠用生产队的跳板和凳子搭制的。舞台横幅上写着“慰问靠山屯全体社员文艺演出”,天棚还挂着许多彩灯。会议室经过一番装饰,焕然一新,走进来的人都会感到心情舒畅,大有过年的气氛。
彩排结束后,老户长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知青们中间,握着刘铁的手不住叫好:“刘铁和各位知青们,大家好!你们排练的节目太好了!感谢你们给我们靠山屯全体社员送来了精神食粮。你们不但是农业生产上的生力军,还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战士。你们远离家乡、远离父母,在靠山屯和贫下中农一起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代表全体乡亲们感谢你们!我提前祝福各位知青新春快乐!大家过年好!”
话音刚落,所有知青都围拢过来和老户长握手,异口同声地祝福老户长节日快乐。
一九六九年农历腊月二十九下午一点整,生产队的大钟由老户长亲自敲响,阵阵钟声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钟声过后,靠山屯的男女老少各个面带笑容,从各自家中走出,直奔生产队会议室。功夫不大,会议室里被挤得水泄不通。
演出前,老户长上台讲话:“各位乡亲们!大叔大婶和孩子们,大家好!今天是集体户的知青娃们给大家演出文艺节目,借此机会,我在这里提前给各位父老乡亲拜年了!祝福大家过年好!另外,会抽烟的社员要把住嘴,如要犯烟瘾请到外面抽,要绝对保持室内的新鲜空气。下面请大家欣赏文艺节目。”
老户长刚说完,就见小胖刘玉手里拿着节目单走上舞台,她小声咳嗽一声,镇定了一下情绪,大声说道:“靠山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女生小合唱《社员都是向阳花》,表演者:邓玉玲、朱秀芝、佟秀娟、刘玉。二胡伴奏:柴春天;扬琴伴奏:刘国华;中阮伴奏:章子健;手风琴伴奏:王强。”
随着音乐响起:“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向阳花,瓜儿连着藤儿,藤儿牵着瓜……”还别说,四名女知青唱得真不赖,不愧为在校时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骨干。她们刚唱完第一段,就把台下社员的情绪激发了出来,会唱的社员也随着乐曲的节奏忘情地唱起来。
这首歌唱完,又接着演唱了《红梅赞》《珊瑚颂》、电影《英雄儿女》插曲《英雄赞歌》、电影插曲《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等五首歌曲。
女生小合唱刚结束,老二柴春天手拿快板走上台。他表演的是著名快板书表演艺术家李润杰的段子《劫刑车》,讲述华蓥山游击队在双枪老太婆带领下劫刑车救江姐的故事:“华蓥山巍峨耸立万丈多,嘉陵江水滚滚东流像开锅,赤日炎炎如烈火,路上的行人烧心窝。突然间,乌云密布遮天日,哗……一阵暴雨似瓢泼,霎时间,雨过天晴消了热,长虹瑞彩照山河,清风徐来吹人爽,唉!有一乘滑竿下了山坡……”
柴春天的快板书表演得惟妙惟肖,台下社员听得如醉如痴,会场内鸦雀无声。
快板书刚结束,台下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人高声喊道:“老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刘玉轻盈地走上舞台,朝台下微微点头:“感谢各位乡亲们的鼓励!下一个节目,独子笛奏《我是一个兵》,演奏者……”还没等报完幕,台下一片哄堂大笑。就听有个社员喊:“刘玉,不是独子笛奏,是笛子独奏!”又是一片笑声。
刘玉这才发现自己报错了,她镇定一下情绪说:“对不起,刚才是口误。”同时对台下正准备上台的刘国华微微一笑,“下一个节目,笛子独奏,演奏者刘国华,扬琴伴奏王强。”
当刘国华把笛子吹响的那一刻,台下社员几乎都竖起耳朵在听。一个小小的竹管在他嘴里竟能吹奏出那么好听的乐曲,太不可思议了!
当刘国华最后一支曲目吹奏结束时,小胖刘玉刚要走上舞台,就听台下喊道:“再来一个!再吹一个!”
刘国华面对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对王强小声嘀咕几句后,又接连吹奏两支曲子。但台下社员仍意犹未尽,不依不饶。正在这时,老户长站起来,笑着对社员们挥挥手:“大家静一静!后面的节目更好看,还是看下一个节目吧!”
当台下社员正在细细回味上几个节目时,刘玉又走到舞台中央继续报幕:“下一个节目,革命京剧样板戏《沙家浜》选段‘智斗’一场。胡传魁:柴春天;刁德一:刘国华;阿庆嫂:佟秀娟;京胡伴奏:章子健。请大家欣赏。”
可以说,样板戏《沙家浜》的“智斗”一场把这台文艺汇演推向了高潮。三个人把各自表演的人物发挥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唱腔具有专业水准。“智斗”演出结束时,场内社员纷纷站起来不断鼓掌叫好。
这时,报幕的小胖赶紧走过去和他们三人小声嘀咕几句,然后面对观众说:“感谢大家的鼓励!下面请大家欣赏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表演者:佟秀娟。”
佟秀娟刚唱完,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不断响起。柴春天又唱了一段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选段……
在刘玉的主持下,随着时间的推移,精彩的文艺节目接连不断地呈现给在场的社员们。节目最后是集体户全体知青的大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原打算一个小时的文艺演出,经过多次返场,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时,持续了近两个多小时。
演出结束后,靠山屯的社员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回忆节目里的精彩片段。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老户长王德有和九名知青。
老户长扫视了一下在场的知青,激动地说:“刘铁、邓玉玲和在场的男女知青们,我代表靠山屯的父老乡亲再一次向你们表示感谢!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收拾一下乐器,回头到我家吃晚饭,你大娘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谢谢老户长!我们这就回集体户做饭。”邓玉玲说道。
“老户长,不给您添麻烦了。”刘铁在一旁补充道。
老户长一听,有些不乐意了,对他俩和所有知青下命令说:“我是你们的老户长,今天你们必须听我的!从今天起,你们集体户就不要起火了,今晚在我家吃晚饭,明天在我家一起吃年夜饭。你们这群知青娃们在靠山屯太有人缘了,到正月十五前,家家户户都会请你们去过年,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老户长一边说,一边和知青们走出会议室。
这时,刘铁把老户长拉到男知青宿舍的窗户下,指着两口大缸说:“老户长您看看,这两口大缸里装的都是过年的嚼谷。这一口缸里盛的是粘豆包和冻饺子,您再瞧瞧这口缸,有鸡、鸭还有猪肉,这两条鲤鱼是您老伴昨天送过来的。这两口缸里装的不单单是过年的嚼谷,也是靠山屯乡亲们的一颗颗火热的心呐!”
此时的刘铁紧紧握着老户长的双手,激动得热泪盈眶。集体户的所有成员同时簇拥在老户长身边,七嘴八舌地不断叨念和感谢靠山屯的父老乡亲。
老户长听刘铁说完后,心里感到无比高兴。他想,这些知青娃们已经完全融入靠山屯社员们的心中。他笑着对大家挥挥手说:“时候不早了,你们把乐器放进屋里,跟随我一起吃饭去。”
就这样,集体户的知青们一起去老户长家里吃晚饭。
饭后,男女知青们回到各自的寝室休息。由于这几天没黑没夜地排练节目,每个知青都很困乏,躺下后没多久,很快都进入了梦乡。
第十一章 在老户长家过年
1969年2月16日,农历腊月三十。
上午十点左右,知青们还在呼呼大睡。老户长王德有推开男知青宿舍的门,炕上的小伙子们睡意正浓,被叫醒后睁眼一看是老户长,便异口同声地喊道:“过年好!”
老户长乐呵呵地看着这群知青娃,心里由衷地高兴:“大家过年好!快点起来穿好衣服,今天你们集体户所有知青都到我家过年。女生们已经过去了,就等你们这帮淘小子了。”
刘铁一边穿衣服一边招呼:“大家抓紧时间,都去老户长家里过年喽!”男知青们很快穿好衣服,有说有笑地和老户长一起朝他家走去。
腊月三十的天气依然寒冷,凛冽的西北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天空阴沉沉的,不断飘洒着雪花。家家户户的屋顶冒起缕缕炊烟,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和犬吠声。
房前屋后,不少孩子三三两两地追逐玩耍,有的堆雪人、打雪仗,还有的把小鞭炮点着后互相追逐着扔。见到老户长和知青们走过来,孩子们都很有礼貌地说:“王爷爷过年好!知青叔叔们过年好!”
“你们也过年好!小朋友们过年好!”老户长和知青们笑着回应。
老户长家住靠山屯最西头,三间砖瓦房是前几年翻盖的。房前屋后围着红砖砌的院套,两扇木制大门涂着黑漆,门上早已贴好春联:“春满人间百花吐艳,福临小院四季常安”,横批“欢度春节”。
院西侧是鸡舍和猪圈,猪圈里养的一头两百多斤的肥猪一周前已经宰杀准备过年。鸡舍里还养着十多只老母鸡和几只鸭鹅。院东侧有两间红砖简易仓房,用来存放粮食和工具。
虽然是下雪天,但甬道上铺的红砖依旧显露在外面,可见主人经常打扫。从整体布局可以看出,这是一家肯于辛勤劳作、治家有方的人家。
来到老户长家门口,女户长邓玉玲正出来倒脏水。刘铁上前问:“你们来得真够早的,还有啥活需要我们帮忙的?”
老户长在刘铁背后推了一把,笑呵呵地说:“做饭你们帮不上忙。这不,华子一大早和他媳妇领着孩子就过来了,他俩和我老伴三个人就够了,你们再伸手就会帮倒忙。都进屋上炕,炕上暖和。”边说边拍打身上的雪花。
老户长膝下有两个儿子、两个闺女。大儿子王占华结婚前,老户长在村东头给他盖了两间砖瓦房。华子的媳妇张淑珍是他初中同学,当初两人自由恋爱,结婚一年后生了一个小子,取名刚子,刚过完生日就会满地跑了,十分招人喜欢。老两口对小孙子疼爱有加,儿媳妇也十分孝顺,经常过来帮婆婆干家务。
华子的大弟王占文在公社中学上三年级,大妹王翠英上六年级,二妹王翠霞上四年级,三个孩子学习成绩都不错,让老两口很放心。
听到动静,老户长的老伴、儿子和儿媳妇赶紧出来,把男知青们迎进屋。
厨房门一开一关,屋外的冷空气和屋里的热气交融,瞬间变得热气腾腾,犹如桑拿室一般。老户长特意在厨房北侧搭了座小炉灶用来炒菜。大锅里正炖着小鸡和榛蘑,香味扑鼻。案板上的几个大盆里分别盛着煮熟的猪头肉、猪蹄子、大鹅炖土豆等熟食,无形中传递着过年的气息。
老户长的三间砖瓦房,除一间厨房外,另外两间套间都是卧室。两间卧室的火炕都在南侧,炕上各有一组紫红色油漆的木制炕琴,上面整齐地叠放着被褥。因年代久远,部分油漆已经剥落,显得古香古色。小门采用花色瓷砖镶嵌,有仕女和花鸟翠柏图案。据老户长介绍,这两组炕琴都是明清时期的老物件,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屋里还有一张八仙桌和八把雕花红木座椅,看起来都很古老。
两个屋的墙上都是白底蓝花的墙纸,一看就是新裱糊的。外屋北墙上挂着一座老式挂钟,左边是老户长历年来得的“优秀共产党员”“拥军拥属先进个人”“学大寨个人标兵”等各种奖状,右边是几个镜框,里面镶嵌着全家福、儿子结婚和小孙子的照片。
里屋靠北侧放着两个涂着红漆的松木柜子。三间屋的地面都铺着红砖,从布局可以看出女主人是个干净利索的人。
刘铁带领男知青脱鞋上炕,邓玉玲则带着三名女知青坐到里屋的炕上。老户长递过来一个烟笸箩:“刘铁,你们抽烟得自己卷,这是我自己种的旱烟,味道还不错,你们尝尝。”
坐在炕里的刘国华笑呵呵地说:“老户长,我这里还有两盒‘大生产牌’香烟,是锡纸包装的,您抽一支。”说着抽出一支递给老户长,把另一盒放到炕上请大家抽。
其他男知青看到老四今天“出血”请大家抽高档烟,不觉刮目相看,一个个边点烟边对他挤咕眼。老四装作没看见,表露出不在意的样子。
老户长点烟吸了一口,笑着说:“还是洋烟抽得柔和舒服。不过叫什么‘大生产牌’,我还是头一次抽。”
刘国华点点头:“但没有您的旱烟有劲。”
“那是,不过我抽不惯旱烟。”老户长笑着说。
“来来,这是我刚炒的瓜子,你们边唠嗑边嗑。”老户长的老伴端着笸箩走进来,把瓜子分别倒在两个屋的炕上。
这时,邓玉玲从里屋出来,看到满屋都是烟,便说:“瞧瞧你们几个,各个都是大烟鬼,屋里的烟都满了,也不觉呛得慌?赶紧把气窗打开放放烟,不然都会中毒的。”
坐在窗边的王强随手打开小气窗,不大功夫,屋里的烟雾便消散殆尽。
刘铁拍了一下手掌说:“兄弟们,今天我们来老户长家过年,要绝对保持室内空气新鲜。咱们哥几个的‘烟囱’同时冒烟,屋里确实不能待人了。另外老户长的孙子太小,烟会熏坏孩子。我提议,从现在开始,想抽烟的请到外面去,你们同意吗?”
“同意!铁哥说得没错!”大家纷纷掐灭手中的烟卷。
刘国华手里拿着一支刚点燃的“大生产牌”,还没抽几口,舍不得扔。刘铁对他说:“老四,你要舍不得掐灭,就到外面抽。”
老四还想分辨几句,一看其他哥几个都努着嘴笑话他会过日子、把好烟掐灭白瞎了,便瞅瞅大伙笑笑,干脆把烟掐灭,剩下半截揣到兜里,回头还做了个鬼脸。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大声说话:“我说王队长,刚才我们哥几个到集体户一看,竟然没看到一个知青。听马倌王德禄说,是你把知青们都请到你家过年了。”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呼呼啦啦走进许多社员。说话的是保管员李贵,紧随其后的有会计王占喜、大老板王德福、二老板王德义,连同其他社员大约有十多人,猴哥王占英也在其中。
这些社员走进屋,两间屋子顿时显得不那么宽敞了。王队长和老伴不断和大家打招呼,拿出瓜子和烟笸箩招待。王队长笑着说:“今年是集体户的知青娃们响应上级号召,第一次在靠山屯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的春节。我作为老户长,应该把这些知青娃请到我家来过三十,你们说是吧?”
“王队长,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总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李贵话音刚落,二老板王德义接茬说:“我说大哥,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得跟你掰扯掰扯。四名女知青都住在我家西屋,按理说近水楼台应该是我。最起码来说,四名女知青过年应该在我家过,你们说对不对呀?”
“二老板子说得对,王队长太自私了。”其他人一听觉得在理,不约而同地回应。
其实,大老板子和二老板子都是队长王德有的本家兄弟。在靠山屯,他们仨是一个爷爷,王德有排行老大、老二王德福、老三王德义,比屯子里其他王姓家族的人还要亲上一层,说话都不隔外。
王德有一看在场的社员十分热情,心里非常高兴。他想到靠山屯的知青们在社员心中分量有多重,虽然下乡时间不长,但和社员们相处的感情十分深厚。他笑呵呵地解释说:“各位乡亲们,我提个建议。今年是集体户知青门头一年在咱靠山屯过大年,既然已经来我家,今天在我家过完三十后,明天各位再领知青到各家过初一、初二、初三……你们说好不好?”
站在一旁的女户长邓玉玲看到此情此景,不觉热泪盈眶。她镇定了一下情绪说:“各位乡亲们、大叔们,大家好!我在这里代表靠山屯的所有知青给大家拜年了!从各位的话语中我感到,你们对我和所有知青真的是太好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深深体会到,靠山屯的乡亲们就是我们的亲人,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你们对待我们只有付出、没有索取,这让我们十分感动。今年是我集体户全体知青在靠山屯第一次过革命化的春节,今后每年我们都要和贫下中农在一起过春节。我想,这也是检验每个知青能否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是否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道路的试金石。扎根农村、改造农村、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是每个知青的理想和奋斗目标!我同意老户长的建议,今晚三十,我们全体知青在老户长家过。从初一开始,我们会到各家各户给你们拜年,和大家一起过春节,你们看好吗?”
邓玉玲说完,又对在场的社员深深鞠了一躬,再次表示谢意。
屋里的社员听完王队长和邓玉玲的讲话,认为很在理。保管员李贵说:“刚才王队长和小邓户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明天大年初一咱们都去集体户领知青娃。但是有一条,决不允许一家独占,要把这些知青娃们分散到各家各户过年,这样才算公平,你们说咋样?”
李贵的发言得到了在场社员的认可。他又补充道:“既然这样,那大家都散了吧,明天一早都到集体户领人。”
“都别走,菜马上就做好,大家既然来了喝几盅再走。”王德有的老伴热情地挽留。
一直没说话的大老板子王德福说:“大嫂,谢谢你的好意,我家都准备齐全了,今天就不麻烦了。我今天来借此机会,给大哥和大嫂还有你们全家拜个年,祝福大哥大嫂过年吉祥!”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集体户的男女知青也跟随送出门外。这时,猴哥王占英把刘国华拽到一边,低声让他明天中午去他家喝酒,刘国华听后笑笑点点头。
望着社员们远去的背影,在场的所有知青都被这些质朴、善良的社员身上所具备的朴素、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情怀所感动。
此时此刻,邓玉玲的心情更加兴奋和激动。她想,既然靠山屯的贫下中农能对知青们付出火一般的革命热情,奉献出朴素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作为一名知青,还有什么理由不在靠山屯好好干?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一定要带领大家,在劳动生产实践中苦干加实干,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做一名社会主义时期有理想、有抱负的新一代农民。她下定决心,扎根农村干革命一辈子,为改变靠山屯的面貌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送走社员们,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屋里。队长的老伴把两张炕桌放好,八仙桌上的菜也已摆完。
老四刘国华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各种菜肴,不禁感叹:在农村过节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菜,和在家里相比简直望尘莫及。在那个年月,城市里每人每月发放半斤猪肉票,别说做这么多肉菜,就是每星期包一顿猪肉馅饺子都不够用。
他喜滋滋地数起饭桌上的菜:“大盆盛的是杀猪菜,碗里的是扣肘子、红烧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榛蘑、大鹅炖土豆……盘子里有猪头肉拌白菜丝、炒鸡蛋、醋溜白菜、干豆腐炒肉、肉炒黄花菜,每桌还有一条大鲤鱼……这也太丰盛了吧!有十好几个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我都数不过来啦!老户长,真的太感谢您了!说心里话,我在家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菜,谢谢您一家对我们的盛情款待!”
刘国华刚说完,在场的其他知青都深有感触,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
王大娘在一旁说:“桌上的大鲤鱼是前些日子我娘家二哥送过来的,给我拿了十多条。我和你大叔一商量,给你们知青送过去两条让你们过年吃。我二哥家住前郭县查干湖边,每年都会给我送些查干湖大鲤鱼和胖头鱼,你们不一定吃过,赶紧动筷子尝一尝,特别新鲜。”
其实在座的所有知青对“查干湖”都很陌生,更别说吃查干湖的大鲤鱼了。
此时,三个桌子的菜肴都已上齐,老户长全家及知青们都已落座。老户长端起酒碗站起身,笑着说:“有啥感谢的,你们这些知青娃们远离父母亲人,在靠山屯插队,头一年和我们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的春节,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来!大家把酒碗端起来,我代表靠山屯的全体社员,祝各位知青新年快乐!大家过年好!”说完猛地喝了一口。
王大娘瞪了一眼老伴:“我说老头子,还以为你是年轻人,喝酒还是那么性急,就不能悠着喝?知青娃们,你们慢慢喝,今天是腊月三十,时间还早,少喝酒多吃菜。这不,头年我家杀了一口肥猪,今天准备的都是咱庄稼院的菜,你们在家不一定会吃得到。今晚你们在我家热热闹闹地过一个啥来的?……哦,对了,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你们都别见外。”
“老婆子,别瞎叨叨了,你没看见没有酒了吗?赶快把那大瓶子酒拿来,给知青娃们倒酒。你们女知青在里屋不要光吃菜,也要喝酒。”老户长边说边站起身,端着酒碗来到里屋,“过年了就图个喜庆。来,小邓户长,你带个头,今天女同学都破个例。你是女户长,要起带头作用。我这酒是陈酿纯高粱小烧,是孩子大舅的生产队酿制的,喝多少都不会上头。”
老户长话没说完,老伴就对他说:“你可别跟知青娃们开玩笑,再好的酒也会醉人的。你们女知青不要听他的话,我家老头子一喝酒就找不着南北,大过年的都不要喝醉。”
王大娘话音刚落,她的儿子王占华、儿媳妇张淑珍,还有大女儿王翠英、二女儿王翠霞、小儿子王占文都站起身来向知青们敬酒。
这时,王大娘的孙子不知从哪里拿到一个空饭碗,装模作样地举起来,咿呀学语蹦出一个字:“喝!”呜噜呜噜……再往后吐出的话谁也猜不到说的是啥。
小刚子来敬酒,引起在场所有人哄堂大笑,都夸小刚子懂事,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王大娘满脸微笑,赶紧走过去把宝贝孙子抱起来,不断亲吻他的脸颊,惹得小刚子在奶奶怀里嘎嘎大笑。
坐在里屋炕上的小胖刘玉端起酒碗,对其他三位女知青说:“户长,小胖我喧宾夺主了,我来说几句。为感谢老户长、王大娘、王大哥和王大嫂一家人的盛情招待,我代表集体户全体女知青向老户长一家人敬酒,谢谢了!”随后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在座的女知青除佟秀娟对白酒过敏外,邓玉玲和朱秀芝分别抿了一小口。
此时,坐在外屋炕里的刘铁也把酒碗端起来:“各位知青战友们,我也来说几句。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代表全体知青,衷心祝福老户长一家人春节愉快!祝愿小刚子快乐成长!我借花献佛,啥也别说了,我的心意全在这碗酒里。”说完猛一口把碗里的酒喝干。老户长一看,赶紧拿着酒瓶又把刘铁的碗斟满。
正在这时,刘国华手里端着酒碗从炕上站起身来,脸色通红,显然有些醉意,身子还有些晃悠。他用左手扶着炕琴站稳,冲着老户长微微一笑,然后面对大家来了一段《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清唱:“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刘国华刚唱完,老三柴春天紧接着清唱《红灯记》里李玉和的选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此时,在里屋的刘玉也不甘示弱。她手里端着酒碗来到两个屋子中间,身子有些站不稳,便用后身靠着门框,显然也有些醉意。她笑呵呵地冲着大家点了点头,用粗犷的嗓音来了一段反串:“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
她刚刚唱完,老户长王德有不断拍手叫好:“我听出来了,刘玉唱的是《智取威虎山》选段。”
知青们在互相敬酒的同时,每个人都会来段京剧清唱,还有人演唱革命歌曲。知青们和老户长一家人在热闹祥和的气氛中推杯换盏,边喝酒边唱革命歌曲,把这次过年聚会不断推向高潮。
就这样,知青们在老户长家的聚会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外面的鞭炮声和犬吠声始终未影响到他们的雅兴。虽然老户长和知青们都喝了不少酒,但喝酒时间较长,再加上屋子热,每个人都出了不少汗,酒精在肚子里还没被完全吸收就挥发掉了,所以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喝醉。
酒后,王大娘又端上热气腾腾的年夜饺子。等到男女知青们吃过饺子,分别回到各自的寝室时,已是三更天了。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左右,集体户男知青们还在睡觉。随着外面吵吵嚷嚷的说话声,男知青宿舍的门被打开,呼呼啦啦进来一帮人。走在前面的仍是保管员李贵,紧随其后的除昨天去王队长家那些人外,又增加许多社员,都是前来邀请知青去他们家过春节的。
“都啥时候了?咋还不起来?太阳都照屁股啦!”猴哥王占英用略带沙哑的公鸭嗓对着炕上的知青们高声喊道。按刘国华的话说,猴子平时说话的嗓音就是高八度。炕上正在酣睡的五名知青一下就被猴子的喊声惊醒了。
刘铁第一个从炕上爬起来,看到屋里站满社员,不好意思地说:“让各位见笑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在炕上代表集体户所有知青给各位乡亲们拜年了!”
保管员李贵对刘铁笑笑说:“我们大家今天来也是给各位知青拜年,一会儿穿好衣服随我们到各家过年去。”他又转过身对大家说:“今天咱们来的人多,知青娃们不一定够分。没有领到男知青的,还可以到女知青宿舍去领人。实在领不到知青的,那就按顺序明天再来领,你们说好不好?”
来领知青的社员一看只有五个人,确实不够分,都同意李贵的建议。功夫不大,五名知青都穿好衣服,跟随社员们走出屋外。
第十二章 猴哥请客
这时,猴哥王占英拉住刘国华的手说:“咱俩昨天可说好了,今天你务必到我家吃饭。”
“猴哥,那当然!我还得给嫂子拜年呢。”刘国华笑着答道。
其他四名知青则跟随李贵和另外三名社员,分别去他们家过年。
猴哥王占英家住屯子西北头,两间土坯平房,东侧还有一间小仓库。院子周围用秫秸夹的障子,院内显得杂乱无章。自打入冬以来,地上的积雪从未清扫过。院子里有几只老母鸡在雪地上刨食,一只大黑狗一动不动地趴在狗窝里。
两间房屋的窗户上各有一块玻璃,其余全裱糊着窗户纸。外屋是厨房,里屋是卧室,面积大约十多平米。里屋南侧是一铺火炕,炕上放着一个饭桌,被褥叠在炕西侧。屋子北侧有一张简易桌子和两个木凳子,除两个白茬杂木箱子外,没有其他家具。屋顶和墙上都用旧报纸糊着,由于举架矮,进屋后感觉有些压抑。要说猴哥家徒四壁,一点儿也不为过。
王占英结婚后就出来单过。由于体能差,不能在生产队干“上趟子活”,只能和妇女一起干轻快的农活,出工分值低,加上经常误工,每到年末分红时,除了够买口粮外基本没什么剩头。平时过日子或赶上年节,都是父亲和亲属们在帮衬。猴哥的母亲前些年因病重无钱医治去世,父亲王德禄在生产队当饲养员。他身下有两个妹妹,几年前已嫁往外乡。
两人来到院子里时,那条大黑狗看见刘国华非但没咬,反而乖乖地来到他身边摇起尾巴。原来刘国华经常来猴哥家串门,大黑狗和他早已熟悉。
猴哥走到门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门打开。“国华,快请进屋。你瞧,我家的房门一到冬季就上冰溜子,开门关门相当费劲。媳妇,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他媳妇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刘国华赶紧上前打招呼:“嫂子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你大哥头年就和我说,你们知青今年春节都没回家,他让你来我家过年。快脱鞋上炕,炕里暖和。”说着,她把盛瓜子的笸箩放在炕上,又把烟笸箩推到刘国华眼前,热情地说,“难得你能到我家过年吃饭,来吃瓜子,抽烟自己卷。你也知道,你大哥他不会来事,也不会说客气话,屯子里的人他很少交往。我经常听他说,集体户的知青他就跟你合得来。你看看,整个靠山屯的人家,哪还有像我家这样的破房子,你既然来了就别嫌弃。你也知道,你大哥除了人懒一点儿,干活不愿意出力气,其实心眼还不坏……”
还没等猴嫂说完,猴哥有些不耐烦了:“成天碎嘴子,一来生人就埋汰我。今个儿是大年初一,你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快去做饭,一会儿我和国华兄弟好好喝一顿。”
“菜我都做完了,都在锅里热着呢。现在就吃吗?”猴嫂说完,赶紧把饭桌放到炕上,“小宝子,快下来,让你刘叔歇一会儿。都满地跑了还让叔叔抱,你这孩子自来熟,一见生人就往前凑。”说着她把小宝宝抱下地,“儿子,自己玩儿吧!”又转过身对刘国华说,“我家小宝子刚满一周岁就满地跑了,嗨,小子就是淘气。”
王占英和媳妇结婚已经三年多。他媳妇叫周淑英,家住四棵树公社,距离猴哥家有一百多里地。周淑英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右腿肌肉萎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两人的媒人是王占英的老姨,老姨和周淑英在同一个屯子住,前后院,两家关系不错。周淑英比王占英大三岁,在农村有个说法“女大一不是妻,女大三抱金砖”,按当时王占英家里的条件,能娶上这样的媳妇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大功夫,猴嫂把菜盘子全都端上桌。刘国华扫了一眼,共四个菜:小鸡炖榛蘑、红烧鲤鱼、干豆腐炒肉、炝拌土豆丝,都是下酒菜。猴哥从厨房拿来一个大瓶子,里面装着两斤高粱酒,把桌上两只大碗都倒满酒。
“国华兄弟,往前坐。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客气,今天咱哥俩一定喝透,不醉不归。”
“猴哥,昨天在老户长家几乎喝了一天的酒,到现在我还没醒酒。今天来你家,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谢谢你和嫂子!”刘国华说罢,端起酒碗,“兄弟我借花献佛,祝你和嫂子春节快乐!祝福小宝宝快乐成长!来,猴哥喝一口。”
刘国华边喝酒边把“大生产牌”香烟拿出来放到桌上,对猴哥两口子说:“猴哥嫂子,你俩尝尝我的洋烟,指定比旱烟好抽。”说着抽出两支烟分别给他俩点着。
“嗯!确实好抽,我还是第一次抽这个牌子的洋烟。你哥俩别光顾喝酒,要多吃菜。咱乡下人也不会做菜,兄弟你千万不要挑理。”猴嫂嘴里叼着香烟,抱着小宝宝坐在桌旁。
“嫂子,你咋不喝酒?”
“我不会喝酒,你跟猴子俩喝吧!我家人口少,也没养猪,就在院子里养几只鸡。过年的猪肉是我娘家侄子送来的,还送来两条鲤鱼,还有不少自家做的干豆腐和冻豆腐。我也不会做鱼,兄弟就对付吃吧!一会儿我给你下饺子,头年我包了不少,还有粘豆包,冻完后都放在外面的缸里。在咱东北农村家家都有这个习惯,这些东西过完正月十五也吃不完……”
猴哥又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老娘们家家的,有完没完?还让不让国华兄弟喝酒了?国华,别听她瞎叨叨,来,喝酒吃菜。”
猴嫂一听猴哥不耐烦了,马上止住嘴,对刘国华说:“你猴哥就嫌我唠叨,好了我不说了。国华兄弟你别光喝酒,要多吃菜。我这就给你俩下冻饺子去。猴子,你把宝子看住,不要让他下炕。”
“快别墨迹了,来,宝子,让爸抱抱。你想吃啥,我给你夹。”猴哥说着把儿子抱在怀里。
猴哥和刘国华真是情投意合。刘国华边喝酒边跟猴哥聊起以往的事情。借着酒劲,他还聊起文化大革命,参加红卫兵组织、文艺宣传队、参加武斗等经历。
他添油加醋地对猴哥讲述了一遍,猴哥听得不住点头,偶尔好奇地插上几句:“为什么?咋这样了?你还会打枪?”
“那当然,当年参加红卫兵组织的人都会打枪。那时我有一把二十响盒子枪,也叫驳壳枪,是德国造的,从外表看还挺新。不过我们刚拿到枪也就一个多月,就被部队给缴械了。”刘国华说到这里,端起碗和猴哥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猴哥听得正入神,问道:“为啥给缴械了?”
“别急,你听我慢慢道来。文革初期,党中央就号召‘要文斗不要武斗’。那时市里的驻军成天用汽车高音喇叭满大街宣传,还让各个红卫兵组织自动上缴武器,可我们红卫兵组织头头罗司令偏不听。那时我们都在学校守楼,驻军部队多次来动员上缴武器,就是不奏效。”说到这里,刘国华停顿了一下,对猴哥说,“猴哥,您看嫂子和孩子都困了,要不然咱哥俩上地桌,好让她娘俩睡觉。”
猴哥回过身一瞅,可不咋地,她娘俩已经快睡着了。“我说媳妇,我和国华兄弟上地桌喝酒,你捂被哄孩子先睡吧!”
猴嫂冷不丁一激灵,说道:“你看,我哄孩子睡觉咋还睡着了。那行,我和孩子先睡,国华兄弟你和猴子到地桌喝酒,我先睡了。”
刘国华冲猴嫂笑笑说:“嫂子没说的,您哄孩子先睡吧。我和猴哥正聊得投机,我这就把酒菜端到地桌上。”
猴哥和刘国华一起来到地桌。落座后,猴哥又把刘国华的碗里倒满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接着前面的话茬问道:“那后来呢?”
“你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一天午夜,有一名姓景的红卫兵当班站岗。他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站在岗楼里,快到换岗时迷迷糊糊的,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黑影朝他走来。慌乱中他拉开枪栓,端起枪胆儿突地问了一声‘谁’。还没等对方回答,他手里的枪就走火了。只听‘砰’的一声,那个黑影应声倒下,嘴里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张……磊,是来……接你岗的。’那位姓景的红卫兵吓坏了,慌忙跑到张磊跟前。只见倒在地上的张磊用手捂着肚子疼得直叫唤,把他吓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愣愣地瞅着张磊。此时的张磊疼痛难忍,大声呼叫他。听到嘶声裂肺的喊叫声,他如梦中惊醒,这才弯下腰背起张磊朝教室的方向跑去。
“教室里睡觉的所有红卫兵听到枪响后都被惊醒,慌乱中拿起各自的武器刚要往外走,就见姓景的红卫兵背着受伤的张磊走进来,把他放到床上。有几个红卫兵吓得慌忙跑到指挥部打电话求救120,但电话始终打不通。
“正在这时,红卫兵造反司令罗大鹏进教室后,告诉打电话的红卫兵不要打了,电话线昨天就被反对派组织派人掐了,绑在大烟囱上面的六个高音喇叭半夜里也让人家摘掉了,一切对外联系都被切断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于解放军。罗司令和大家说完,略加思索后坚定地说:‘红卫兵战友们,张磊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大家跟我到外面去,和我一起朝天放枪。’”
刘国华说到这里又停顿下来。只见猴哥抻着脖子着急地问道:“那后来呢?”
刘国华瞅一眼猴哥笑着说:“你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和罗司令一起来到外面的红卫兵大约有近四十多人,每个人手里端一支枪一齐朝天放。瞬间子弹划破天空,有的还是曳光弹,在射向天空的同时犹如流星似地缓缓滑落。那连珠炮似的枪声如同过年放鞭炮一般。
“当时我手里拿着二十响盒子枪,里面不到十发子弹,没勾几下就打光了,感觉不过瘾。这时我看到旁边有一个红卫兵战友手里拿着冲锋枪愣愣地站在那里,看来他有些害怕。我走过去把他的枪拿到手,冲天上扣扳机,只听‘哒哒哒’,一梭子子弹很快就打完了。
“阵阵枪声把附近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些胆大点的竟然来到外面观瞧。功夫不大,就见几辆军车停靠在我校门前,从车上下来许多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同时用高音喇叭喊话让我们缴械。
“这时早就有几位红卫兵把受伤的张磊抬到解放军车上,汽车马上开走送到省军区医院救治。我们这些红卫兵在解放军监督下纷纷把枪放在地上。就这样,伴随我一个多月的二十响盒子枪,我依依不舍地从怀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那时我们都不认为是参加武斗,在我们心目中就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那时的我和其他红卫兵战友一样,都非常幼稚可笑。好了不提了,咱哥俩还是喝酒。”
说到这里,刘国华端起酒碗跟猴哥碰了一下,猛地喝了一大口。此时的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高兴还是悲伤,连他自己都无从知晓。
“那后来呢?那名红卫兵究竟死没死?”猴哥瞪着双眼好奇地瞅着刘国华。
“那位红卫兵当晚就被解放军送到医院,经抢救子弹顺利从肚子里取出,还好没伤及内脏。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很快就康复了。以上就是我给你讲的当年我也有一把盒子枪的经历。”说到这里,刘国华递给猴哥一支烟。
两人分别点燃香烟后,刘国华又问猴哥:“猴哥,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清楚。听说两年前你去县城里卖榛子,说是被县城群专人员抓住挂牌游街,有这回事吗?”
猴哥听完后眼睛不觉一红,耷拉着脑袋说:“哎!国华兄弟,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刚说到这里,猴哥竟嚎啕大哭起来。
“我说猴哥,你咋还哭了?小点声,嫂子和孩子都睡了。”刘国华劝阻道。
猴哥擦了一把眼泪,便把当年为啥去“无名山”采摘榛子拿到县城卖的事一一道出。最后他委屈地说:“当初我娘住院急缺住院费,我想卖些榛子凑些钱给老娘治病。谁成想榛子没卖成,我又被群专抓了,在公社办了一个星期的学习班。等我出来后才知道老娘已经去世。我真是白活呀!老娘去世我都没给她老人家送终。我的娘呀!”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猴哥别哭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都怨我,你看你伤心的事我咋还给你提,这大过年的,对不住了猴哥。”刘国华表示歉意地递给猴哥一支烟。
“国华兄弟不怨你。你说说,我自己到山上采摘的榛子是我的劳动成果,也不是偷的抢的,为啥不让卖?当初我老娘要是有钱治病就不会去世了。”猴哥边点烟边说。
刘国华又问:“猴哥,听说‘无名山’挺大,山上有不少果木树,你给我说说山上都产啥土特产。”
猴哥猛吸一口烟稳定一下情绪,脸上由阴转晴,略带微笑地说:“我听老一辈人讲,当年我们老祖宗哥仨从山东逃荒到此地落户。靠山屯后面有一座山,后来称作‘无名山’。那时方圆十几里外都荒无人烟。经过几辈人的艰苦奋斗,山上几乎都种满了各种果树。我们这些晚辈人都借老祖宗的光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我们靠山屯家家户户都没有饿着。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种田吃田’。那时家家户户到山上去采摘各种山货到县城出卖,虽然是困难时期但各家各户都挺过来了。不曾想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上级规定不允许到山上采摘各种山货出卖,还说什么那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要割掉。
“自打文革开始,每逢秋季各家到山上采摘一些山货,除自家吃和送给亲朋好友外,从不敢拿出去卖。所以每年山上的山货,像榛子、榛蘑、黄蘑、山核头等大部分都烂在山上,实在是太可惜了!国华兄弟你说这叫啥事?这不就是守着金山挨饿吗?我真的想不通。”
刘国华听到这里笑笑说:“你愁啥?整个靠山屯社员不都在望山兴叹吗?以后有机会我上‘无名山’考察一下,我想会有办法的。”
“国华兄弟你会有啥办法?你现在只不过和我说说罢了!现在是大气候,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刘国华又问道:“猴哥,听你一说‘无名山’还真的是座宝山,山上的土特产要是能充分利用的话,咱靠山屯岂不真的富起来了。还别说,我们集体户的知青自打下乡以来还没有一个人上过‘无名山’,等来年秋天我一定上山看看。我说猴哥,咱们靠山屯要是再有一条河那就太完美了。”
“谁说没有河?那你是没看见。一到冬天大雪把河都给覆盖了。‘无名山’西侧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就是一个大水泡子,面积也有几垧地大,里面除泥鳅鱼外没有其他鱼,每逢夏季屯子里的小孩都去河里嬉戏玩耍。”
“猴哥,河里的水深吗?”刘国华接着问。
“据说河里最深的地方有两人来深,我不会游泳从来没有下过河,但河水还是比较清澈的。据老人讲河里有个泉眼,一年四季往外流水。好了……啥也……不说了,来国华……兄弟,咱俩还是……喝……喝酒吧!”此时的猴哥舌头有些大了,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就这样两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午夜时分。最后在刘国华的一再要求下,猴哥这才同意让他回集体户睡觉。
“猴哥,谢谢你……你和嫂子的盛……盛情招待!我今天和你喝……喝……喝酒特别高兴!在靠山屯,你……你猴哥是我刘刘……国华最好的……哥……哥哥。今后猴哥你……就是我最最……亲的哥哥,你是我的……好……好哥……哥哥。”此时的刘国华说话也有些不太利索。
只见猴哥摇晃了几下身体,双手扶着墙勉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非要送刘国华回集体户不可。刘国华转过身把猴哥推进屋里:“猴哥你喝醉了,你不要……不要……客气……我自己能……能走。”
猴哥双手扶着门框说:“那行,你自己回……回去吧!要多加小心……明天……明天我去……去看你。”
刘国华冲猴哥笑笑后又挥挥手,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朝集体户方向走去。
第十三章 大队班子来拜年
大年初二上午,男知青们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忽然房门被推开,呼啦啦走进来好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户长王德有,身后跟着大队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刘琳、革委会副主任刘书茂、张文,妇女主任刘玉梅,以及民兵营长刘长锁。好家伙,刘家堡子大队革委会的全体班子成员都来了。
“知青娃们,快起来吧!大队刘书记和班子成员给你们拜年来了!”老户长豪爽地一嗓子,把沉睡的知青们全给吵醒了。
男知青们睁眼一看屋里站满了人,都感到很诧异。刘铁一眼认出大队刘书记,赶紧坐起来高兴地说:“刘书记过年好!你们咋来了?”话还没说完,他一眼瞧见妇女主任刘玉梅正站在刘书记身后。此时的他面带羞涩,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站在炕边的刘书记见状,笑着对身后的刘玉梅说:“刘主任,你快把脸转过去,没看这些小伙子们都害羞了。”刘玉梅也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着用双手捂着脸,赶紧转过身去。
不大功夫,刘铁和其他知青穿好衣裤下了地。“刘书记、老户长、各位领导,快请坐!我代表集体户全体知青给各位领导拜年了!”刘铁话音刚落,老户长便接过话茬:“咱们大队领导班子有个优良传统,每逢过年期间,班子成员都会在刘书记的带领下到各生产队团拜。这不,今天一大早刘书记他们先来给我拜年,我又把你们集体户头年搞联欢会、和贫下中农一起过大年的事如实做了汇报。刘书记高度评价了咱们集体户,说你们在两位户长的带领下给其他集体户做出了榜样,尤其对你们春节前的文艺演出非常感兴趣。刘书记,我不说了,还是你和知青们唠唠吧!”
刘书记刚要开口,屋门一响,邓玉玲和另外三名女知青走了进来。“刘书记、各位领导,过年好!我刚听说你们来了,我代表靠山屯全体知青给各位领导拜年!”邓玉玲笑呵呵地和刘书记及其他领导一一握手。
刘书记握住邓玉玲的手说:“小邓户长,我代表刘家堡子大队革委会全体成员,给你们所有知青拜年了!你们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在农村和广大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的春节,具有现实的革命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你们做得太好了,老户长已经向我们汇报了情况。你们不仅给其他集体户做出了榜样,政治思想上也有了很大提高!今天是大年初二,我还想听听,过年这几天你们还有哪些打算?”
“过年期间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做,具体情况还是让刘铁户长给领导汇报吧。”邓玉玲说完,笑着用手拉了一下刘铁的衣袖,“铁哥,你把咱们商量的打算给领导说说吧!”刘铁本想推辞,一看邓玉玲笑着点头示意,便微笑着说道:“既然女户长让我说,我就把倡议书里的内容向领导做个简单汇报。这次在农村过革命化春节,我们还有两项内容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是访贫问苦,二是召开忆苦思甜报告会。这两项我们争取在正月初五前结束。此前所做的如有不当之处,请刘书记批评指正。”
刘书记笑着对他说:“我没有啥说的,今天来主要是给全体知青拜年。另外,我想邀请你们全体知青到大队演出两场文艺节目,你看咋样?”
“刘书记,谢谢您带班子来看望我们!不过我们年前给靠山屯乡亲们演出的都是些小节目,实在拿不出手呀!”邓玉玲接茬说道。
刘书记笑着说:“小邓户长,你可别给我打马虎眼。什么小节目大节目的,我就喜欢看你们的节目。你们两位户长也别谦虚了,年前的演出老户长已经跟我说了。这次请你们去大队演出,我是想把各生产队的领导班子成员、全体党员和老贫农代表都请来观摩。你们也知道,大队会议室太小,一次只能坐五十人左右,所以你们要辛苦一下,演出两场。我看就这么定下来吧!”刘书记笑呵呵地讲完,不容两位户长推辞。
邓玉玲瞅了一眼刘铁。刘铁一看实在无法推辞,便顺水推舟地说:“那就按刘书记的意见办,这几天我们抽空再排练一下。不知道大队演出的日子定在哪一天?”
刘书记和旁边的几位领导耳语几句后说:“那就定在初十咋样?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可以吗?”
“行!一切行动听指挥!”邓玉玲应声回答。
“刘书记,其他集体户的知青也演几个节目吧?要不然人家会有意见的。”刘铁刚说完,就见刘书记哈哈大笑:“你们就别客气啦!就算那几个集体户的知青想演出,可他们都不在呀!”
刘书记的话一出口,在场的知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感情那六个集体户的知青都没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
“是的,那几个集体户的知青都回城过年了,据说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刘书记的话打消了两位户长的顾虑。“刘铁、小邓二位户长,你们全体知青好好准备一下,等初十一早我就派大队拖拉机来接你们。就这么定了,你们抓紧时间排练吧,我们还要去其他生产队。”刘书记说完,和其他班子成员一起往外走。集体户的知青们簇拥着刘书记一行人,一直送到村外才返回集体户。
按社员们和知青们商量的结果,从大年初一开始,靠山屯的社员们不断来集体户邀请知青去家里做客。按当时农村的习俗,知青们真是每天都“不拉桌”。
在此期间,集体户全体知青在两位户长的带领下,还到苦大仇深的社员家访贫问苦。他们聆听了近八十岁的老社员李贵的父亲李茂才讲述苦难的家史,讲述黑暗的旧社会地主老财欺压百姓的血泪史,给知青们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课。
知青们每到一户社员家,不仅吃饭,还和社员们一起搞联欢,把各自最拿手的文艺节目奉献给社员。
从大年初二的每天下午开始,知青们还要抽出时间排练节目,以备初十那天去大队的文艺演出。
第十四章 归家与温情
自从在县城长途汽车站与章子健道别后,李琦便坐上了长途汽车。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颠簸,抵达省城时已近中午。他顾不上回家,直接乘坐市内摩电车直奔省医院骨科,去看望受伤的父亲。
李琦的父亲在市属一家钢铁厂工作,专门负责指挥吊车吊运。前不久在车间发生意外,不慎小腿骨折。单位领导立刻派人将他送到省医院救治,并委派两名工人师傅轮流看护。
当李琦走进病房时,父亲正躺在病床上看报纸,并未察觉他进来。李琦把东西放在地上,看到父亲右腿打着石膏,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爸爸!您这是咋回事?”听到声音,父亲放下报纸,看到大儿子站在眼前,笑着问:“你啥时候回来的?咋还哭了?我没事,大夫给我打好石膏,又拍了片子,说腿骨接得不错,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回家。”
“我刚到,没回家就直接来医院看您了。”李琦擦了一把眼泪说道。
“这不是李琦吗?你咋回来了?”说话的是护理李琦父亲的王斌,也是李琦家的邻居,两家关系十分要好,他的儿子比李琦小一届。王斌和李琦的父亲在同一个车间工作,李琦从小叫他王叔叔。
李琦赶紧接过王叔叔手里的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给父亲买的罐头和营养品放进柜子里。王叔叔看了一眼李琦,笑着对他说:“李大哥,你家李琦这孩子多懂事、多孝顺,从集体户回来还给你带了营养品。咋的了李琦?看到你爸咋还哭了?”
李琦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没哭,就是不知道我爸的伤情。刚才我爸已经告诉我了,他恢复得不错,说明天有可能出院。谢谢王叔叔来照顾我爸爸。”随后给王叔叔鞠了一躬。
王叔叔笑着对李琦的爸爸说:“你看,你家李琦多有礼貌,比我的儿子强多了。李琦,你爸住院你不用惦记,单位派我和你张叔俩人轮班护理,你就放心吧!病房的医生说了,你爸爸的小腿骨接得相当好,可以回家养伤,等三个月左右再到医院拆石膏,那时就完全康复了。今天上午我已经和厂工会赵主席打过电话了,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出院。”
这时,李琦的父亲又对他说:“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我,快回家看看你妈。自从你下乡后,你妈非常想念你,一个人在背地里曾多次流过眼泪。”
看到父亲在医院有人护理,病情也相对稳定,李琦这才放下心来。他和父亲、王叔叔打完招呼后,下楼坐摩电车匆忙往家赶。
李琦的家就在他爸爸工作的钢厂附近。建国初期成立钢厂时,厂里修建了五栋福利房,那时李琦的爷爷奶奶和他们住在一起。按照当时的家庭人口,李琦的父亲分得两室半房子,两间卧室,半间厨房,属于套间结构。临街那栋紧东头靠冷山的房子便是李琦的家。房子虽然临街,但院子比较宽敞,房山头还盖了一间仓库用来储存煤、柈子和杂物。院子的周围都是用半拉砖头和附近捡来的旧砖砌成的。
推开家门,厨房里雾气腾腾,李琦大声喊道:“妈妈,我回来了!”
“是李琦吗?”妈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和李琦一同来到屋里。进屋后,妈妈解下围裙,双手托着李琦的脸颊,用慈祥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李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虽然分别几个月,但妈妈鬓角处有些花白,面部也有些消瘦。他不觉眼眶发红,勉强抑制住眼泪,生怕妈妈看见。他深知妈妈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几个弟弟年龄小又不懂事,自己虽然长大,但身在他方,想帮衬这个家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琦家原来是哥六个。当年有个姓郭的师傅跟李琦的父亲在一个单位工作,两人关系很好。就在李琦的小弟出生后刚满月的一天晚上,郭师傅来串门,看到他家儿子个个活泼可爱,突发奇想,和李琦的父母商议后请来一位算卦的远房亲戚,给五个孩子重新取名。算卦先生参照卦书,按每个人的“天格、地格、人格”和“生辰八字”,建议按照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来取名,意欲这五个儿子今后平安、健康、幸福、长寿。
后来,李琦的父亲托人到派出所把五个弟弟的名字按顺序改为:二弟李仁、三弟李义、四弟李礼、五弟李智、六弟李信。
不曾想,老六李信在一岁时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小弟的夭折对父母打击很大,老两口也懊悔不已,寻思当初要是不改名字,说不定小儿子不至于夭折。
1966年“破四旧立四新”的飓风席卷全国,不少家庭觉得以前的名字俗气,纷纷改为新潮、具有革命意义的名字,据说当时去派出所改名的人很多,有时还要排队。有人曾建议李琦的父亲,说他儿子的名字太俗气、具有儒家思想,与“破四旧”相悖。可李琦的父亲却不以为然,心想老儿子的死就是个教训,改了名字不是也夭折了吗?一个人一生取啥名字只是个代名词,和革命二字根本不贴谱。所以,那几个弟弟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李琦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上,来到里屋没看到弟弟们,便问:“妈妈,弟弟他们咋都不在家?”
“他们哥几个吃过早饭就被你大弟弟李仁领出去了,听说去南湖滑冰玩儿,不到吃饭时间不会回来的。”母亲答道,又问,“李琦,你这是买的啥?咋还用报纸包着?”
“哦,我回来时路过县城,正赶上集市没散,买了二十多斤猪肉,才1.20元一斤。那个面袋里装的是20斤大黄米面。”李琦又打开旅行袋,“妈妈,您瞧,山核桃、榛蘑、黄蘑、榛子这些山货都是老乡送给我的。另外,我在县城商店里还给我爸买了几瓶水果罐头和营养品,都放在医院里了。”
妈妈看了看地上足足五十多斤重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李琦疲惫不堪的样子,很是心疼。她打开包在猪肉上的报纸,看到是一块猪后丘肉,便问:“你买的猪肉太瘦了,咋不买肥一些的?你不知道咱家的油不够吃吗?”
“我听卖肉的农民说,肥肉都自家留着㸆油吃,我看有好几份卖猪肉的都是瘦肉。”李琦笑着对妈妈说,“妈,这些猪肉足够咱家过年了。我想切一块儿给我奶奶送过去好吗?”
“你不累吗?不然明天再去吧!”
“妈妈我不累,我去去就回来。”
“好吧,那你拿些榛蘑,再蒯一些你拿回来的粘黄米面,你奶奶就喜欢吃粘黄米面饼子。还有你爸单位分的两只小鸡也给你奶奶拿上一只。你现在就去吧,快去快回。记住,千万不要把你爸爸受伤住院的事情告诉你奶奶,她老人家岁数大、身体不好,怕经受不了刺激。”
李琦听完母亲的话,拿好东西朝姑姑家走去。其实姑姑家离他家不算远,也就两站地。李琦的父亲在家是老大,身下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住在本市。自从爷爷去世后,奶奶一直住在姑姑家。由于奶奶岁数大、身体多病,妈妈平日里经常去姑姑家看望奶奶。
功夫不大,李琦来到姑姑家楼下。姑姑家住在一楼,他刚要敲门,就听身后传来声音:“是李琦吧?快进屋,房门没有锁。”
李琦回头一瞧,正是姑姑,手里拿着不少东西。他随后把门打开,问道:“姑姑您这是上哪了?”
“这不是眼瞅快过年了,我去商店用肉票买些过年肉,还有些青菜和调料。”姑姑答道。
“是李琦吗?你啥时候回来的?”奶奶听到说话声,步履蹒跚地从里屋走出来。
李琦赶紧放下东西,上前搀扶奶奶坐在椅子上,答道:“奶奶,我今天中午才到家。这次回来要在家过年,如果家里没啥事情,正月初四我就返回集体户。我在县城买了些猪肉,我妈让我给您送一块儿。瞧,还有些榛蘑是老乡给的,另外还有一只小鸡是我爸厂子里分的。我妈说您爱吃黄米面粘饼子,今天我从农村带回来一些粘黄米面,一并给您送过来。”
奶奶听后笑着说:“你家里有啥好吃的,你妈都会想着我。回去替我谢谢你妈。”
“奶奶看您说的,咱们是一家人嘛!您说呢姑姑?”李琦说完,只见姑姑笑着对他说,“还是李琦懂事,从你打小起我和你奶奶就特喜欢你,真是没有白疼你呦!李琦,你先别走,我现在去做饭,等吃完晚饭再回去。”
“谢谢姑姑!我妈让我把东西送过来就回去,我那四个弟弟都玩儿一天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你不提我倒给忘了,我家那三个臭小子和你的四个弟弟今天吃过早饭结伴一起去南湖玩儿。都到这个点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回家告诉你妈妈不要着急,不会出啥事的。”姑姑说道。
这时,李琦又对奶奶说:“奶奶,要是没啥事情我就回去了。等大年初一我还来给您和姑姑全家拜年!”说着,告别奶奶,谢绝姑姑的挽留,起身匆忙往家赶。
回到家进屋后,李琦便问母亲:“妈妈,他们咋还没回来?”
母亲笑着说:“自从放寒假后,你那几个弟弟每天写完作业就不着家。今儿准是又去滑冰了,看来不到吃晚饭是不会回家的。李琦,你要是饿了,锅里有我新蒸的窝窝头,还有酸菜炖粉条。你先吃垫补垫补,等晚上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我听姑姑说,她家三个儿子和我四个弟弟一起去南湖玩儿了,您就放心吧,一会儿准回来。妈,您别说,我还真有些饿了。”说罢,李琦自己到厨房拿了个窝窝头,又盛了一碗酸菜,“妈妈别干活了,您也吃吧!”
“我不饿,你先吃吧!我把这只鞋底子纳完再吃。”妈妈答道。
李琦的妈妈心灵手巧、聪明能干,还是个十分要强的女人。哥五个一年四季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她亲手缝制的,逢年过节都会穿上母亲做的新衣裳。左邻右舍的大婶们都佩服她能干,是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治家有方。
看来李琦真有些饿了,一口气连吃两个窝窝头。饭后,他躺在妈妈旁边聊起下乡后的经历。聊着聊着就不言语了,妈妈一看他已经睡着了,看来走一天确实累了,便拿一条被子给他盖上,深情地望着他许久许久。
天渐渐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灰蒙蒙的天空中不断飘洒着雪花,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在昏暗的路灯下,隐隐约约出现四个小男孩儿。他们有的手里拿着自制的冰刀,有的拿着单腿驴(单腿爬犁),一边走一边嬉戏玩耍。大一些的男孩儿说:“快别闹了,赶紧往家走。都出来一整天了,咱妈一定着急了。”说话的是李琦的二弟李仁,今天上午出来玩儿也是他的主意。不曾想三个弟弟和姑姑家三个弟弟都玩上了瘾,谁都不愿早些回来,一直玩到天黑才迫不得已往家走。
哥四个进入院子后,老五李智赶紧跑上前把门打开。瞬间,一股热气伴着炖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妈妈我们回来了!”随着喊声,妈妈在厨房里转过身,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们哥四个可真够可以的,天不黑就不回来。放假期间你们都玩儿野了,李仁,就数你大,你咋也不懂事?你爸爸住院这些天你也不去看看他,成天带领弟弟们去外面疯。今天傍晚隔壁护理你爸爸的王叔刚来过,说你爸爸明天上午出院,你们哥几个明天都去医院接你爸爸。”
妈妈刚说完,就听屋里传来五弟李智的声音:“二哥,你们快来呀!看看谁回来了?”
小哥几个争先恐后走进里屋,一看是大哥躺在炕上睡觉。李智快速爬上炕,捏着李琦的鼻子:“大哥醒一醒!醒一醒嘛!你一回家就知道睡觉,我都快想死你了!”
正在酣睡的李琦被捏得喘不上气,忽悠一下就坐起来了。看到四个弟弟围坐在身旁,他高兴地笑了。李智用两只小手搂着李琦的脖子,亲热地依偎在他怀里,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李琦用下巴颏略微长出的胡子茬欣喜地蹭他的脸颊,痒得他咯咯直笑。
李琦看了看站在地上的其他几个弟弟,绷着脸说道:“你们哥几个都玩儿野了是吧?这一放寒假就天天不着家,就不能在家学习?在家帮咱妈干些家务活?再说了,咱爸住院这些天,你们就不能去医院看看他老人家?”说到这里,他又对二弟李仁说,“我不在家时你就是他们的大哥,你咋也不懂事哪?”
李仁听大哥不断批评,深知自己错了,却笑嘻嘻地转移话题:“大哥,咱妈说爸爸明天上午出院,咱们一起到医院去接爸爸出院好吗?”
“好!好!好!我一说你,你就往别的地方扯。”李琦又接着说,“我睡觉时王叔叔已经来过了,说咱爸明天出院。我今天中午从集体户回来时直接到医院,已经看过咱爸了,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医生也说伤病没多大问题,就靠养。出院三个月左右再去医院拆完石膏就完全康复了。不过我可告诉你们哥几个,咱爸回家养病期间你们可不许到处乱跑了,听清楚了吗?”
话音刚落,哥几个几乎同时答道:“听清楚了!”
这时,李琦推了一下五弟:“你下去,把我的旅行袋拿上来,看看我给你们哥几个买啥了?”
五弟李智转身下地,还没等伸手,老四李礼早把旅行袋拿到手放在炕上。李智急忙说:“大哥让我打开旅行袋。”说话间伸手把旅行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四挂小鞭炮和不少“钻天猴”,另外还有十多个二踢脚。哥四个一看,各个眉开眼笑,连连向大哥道谢。
“你们哥几个可都听好了,小鞭炮一人一包,‘钻天猴’每人三个。放二踢脚最危险,只允许你二哥一人放。但是有一点,必须要等到三十晚上再放鞭炮,都记住了吗?”
话音刚落,只见哥四个蜂拥而上,各自拿了一包鞭炮,李琦的话似乎都没听见。
正在这时,只听妈妈在厨房里喊:“把地桌放好,马上就吃饭了。都别在里屋糗着,快过来俩人到厨房伸把手。”
老四李礼把地上的桌子放好,老二李仁和老三李义到厨房帮妈妈把窝窝头和菜盆端到屋里。
哥几个往菜盆里一望,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尤其是五弟李智,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刚才一进屋就闻到香味儿,妈妈,没过年咋给我们炖肉吃?”
“你们哥几个今天要感谢你大哥,猪肉是他从集体户回来时在县城买的。今晚我是特意给你们做的土豆白菜炖猪肉,给你们解解馋。这不,你大哥今天才回家,我又多蒸了几个窝窝头,你们就不用分着吃了。”
妈妈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哥几个如同恶狼一般,用筷子使劲在菜盆里搅和,不停挑肉吃,一个个吃得甜嘴巴舌的。功夫不大,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菜盆就见底了。
李琦已有几个月不在家吃饭,但平日里哥几个吃饭的情景仍记忆犹新。弟弟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吃起饭来头不抬眼不睁,各个狼吞虎咽。哎!没办法,在这艰苦的岁月里,由于物资匮乏,平时家家都吃不上肉,人人都缺乏营养。
饭后,哥几个争抢着收拾桌子刷碗,这让李琦感到很欣慰,弟弟们长大了、懂事了。他和妈妈坐在炕上又聊起集体户的事情。妈妈问他:“李琦,我给你寄过去的秋衣秋裤你穿上了吗?在农村干活还冷吗?”
李琦笑笑答道:“妈妈,您给我寄的秋衣秋裤收到后我就穿上了。说实话,农村实在是太冷了,每天到外面干活浑身上下都冻透了。要是没您给我邮寄的秋衣秋裤,这一冬天还真不知道咋过。”
妈妈听后笑着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黑色棉大衣递给李琦:“这是元旦前你爸爸单位新发的劳保棉大衣,我看你爸爸身上穿的旧棉大衣还能将就穿。这不,我和你爸爸一商量,怕你冻着,这件棉大衣就让给你穿。来,你下地穿上试一试。”
李琦一看妈妈手里托着一件新棉大衣,乐得简直要蹦起来,马上下地接过棉大衣穿在身上,乐颠颠地在屋里走了好几圈。
几个弟弟看见大哥身上的棉大衣,都高兴地拍手鼓掌。五弟李智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说:“大哥穿上棉大衣真好看,从背后瞅特像咱爸。”
“去你的,五弟净瞎说。要我说呀,咱大哥穿上这件棉大衣在农村干活就不会挨冻了。你说呢大哥?”二弟李仁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妈妈接茬说:“李仁说得对,农村比城市冷,在农村干活没有棉大衣不行。咱家困难买不起棉大衣,要不是你爸单位发的这件劳保棉大衣,你们的大哥在农村说不上要遭多少罪。瞧,光顾唠嗑了,天不早了,你们哥几个洗洗脚赶紧睡觉。你大哥走一天也够乏的,明天吃过早饭都给我去医院接你爸爸回家。”
母亲一发话,哥几个都匆忙洗涮准备睡觉。
这时,五弟李智屁颠儿屁颠儿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个枕头,笑嘻嘻地对李琦说:“大哥,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好吗?”
李琦赶紧接过枕头放在炕上,笑着说:“你不是每天让咱妈搂着你睡觉吗?”
“不要,不要嘛!我已经长大了,都上小学一年级了。我想大哥,今晚非和你一起睡不可。”
“好的好的,听你的。可有一点你可要听我的。”
“大哥你说吧!”李智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瞅着他大哥。
李琦接着说:“今晚和我一起睡觉可以,但是不允许你尿炕!不然的话,我怕睡到半夜被你给冲到地上,那我可就惨喽。”
话音刚落,小哥几个都哈哈笑了起来。可李智并未在意,十分认真地说:“大哥,我都长大了,我自从上学后就没尿过炕,不信你问咱妈?”
“李琦呀,你五弟自打上学后就出息了,从来没尿过炕。”妈妈话音刚落,就见李智出溜一下就钻进李琦的被窝。
那哥几个也一再证实,说咱妈说的属实,这一年五弟还真没尿过炕。
“都别说话了,你大哥累了,让他早点休息。你们哥几个也早点睡吧!”妈妈轻声嘱咐道。夜色渐深,屋外的风雪依旧,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馨与安宁。李琦搂着五弟,听着弟弟们均匀的呼吸声,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中,渐渐沉入了久违的梦乡。
第十五章 除夕守岁与离别
第二天清晨,只听“当!当!当!……”墙上的挂钟准时敲响六下。李琦在睡梦中被惊醒,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嘴里不断打着哈欠,喃喃自语地叨咕着:“这一宿觉睡得真香,真香……”随手打开电灯,瞧见墙上“长白山牌”挂钟的指针正好指向六点整。
李琦俯下身,看了看还在酣睡的五弟。瞅着五弟的小脸睡得通红,嘴角上还略微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李琦高兴地一边看,一边把五弟露在外面的胳膊用被子盖好。
他回转身拉开窗帘,用手掌按住窗户的玻璃。功夫不大,玻璃上的冰霜就被融化出一小块儿。李琦透过那一小块儿椭圆形的缝隙,眯着一只眼睛朝窗外望去。只见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街道上的路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轻轻摇曳,灯光显得更加昏暗,路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当他看到睡在炕头的妈妈不在时,紧忙穿好衣服来到厨房,就见妈妈正在做饭。妈妈一见李琦起来了,笑着说:“你咋不多睡一会儿?”
“妈妈,我睡好了。可能是回家的缘故,昨晚一宿我睡得特别香,也特别踏实。在集体户睡觉,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就是回家的感觉。那你就在家里多住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妈妈,不行呀!今年我们集体户全体知青响应党的号召,都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就我一人因家里有事才返回来。昨天我到医院,看到我爸爸伤势恢复得很不错,心里很高兴!今天把我爸接回家,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过个大年。如果家里没啥事情,我想初四上午就返回集体户。”
“你爸爸回家养病,你就放心吧!集体户有事,那你就先回去,这个理儿妈妈懂。”
娘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聊着,不知不觉饭菜已经做好。李琦走进屋里刚要招呼弟弟们起床,就见五弟李智正在穿衣服,里屋的三个弟弟也已经起来了。
吃过早饭,李琦对四个弟弟说:“今天去医院接爸爸出院,咱们都走着去,这样能省许多坐车钱。如果谁怕累,就不去好吗?”话音刚落,四个弟弟一致点头说不怕累。
当他们一起来到外面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虽然天空已逐渐晴朗,但刺骨的寒风似乎并没有转弱。人行道上的积雪也没人打扫,走在厚厚的积雪上面感觉很是吃力。李琦看看走在旁边的李智,问他:“五弟,你不觉得冷吗?要不然你就别去了,哥几个数你年龄小,你可别逞强。”
李智听完笑着说:“大哥,这点儿路算啥?我们昨天去南湖滑冰,来去都是走着的,不信你问二哥。”
“五弟说的没错,昨天去南湖玩儿,回来时都累了,很想坐车来着,可谁兜里都没钱。再说了,我们走路都已经习惯了,冬天虽然冷,一旦走起路来还真觉不出冷,你们说是吧?”李仁的话音刚落,那几个兄弟都会心地笑着点点头。
小哥几个一边走一边追逐打闹,不知不觉来到省医院楼下。当他们来到三楼的骨科病房时,正看见护理爸爸的王叔叔手里拿着出院手续,正和爸爸说些什么。
王叔叔一看是李琦哥五个来了,笑着对李琦的爸爸说:“我说老李呀,瞧你多有福气,你的五个儿子全都来接你出院。俗话说得好,‘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王叔叔好!”还没等王叔叔说完,李琦他们哥五个异口同声地打招呼。
“老李,说心里话,看见你这五个儿子,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你多有福气,你家的‘五虎上将’今后就是你养老的本钱。”
此时,李琦的爸爸苦笑着说:“老王兄弟,谁挨累谁知道呀!你瞅瞅,这五个半大小子,在家里个顶个能吃饭,这叫五张嘴呀!我都快愁死了,你还拿我取乐?还好,我大儿子李琦自从下乡插队后,吃饭的问题就不用我管了,但剩下的这四张嘴,也够我呛呀!”
“瞧你说的,你这五个儿子都错不了,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王叔叔的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王师傅,你在说谁呢?”
“呦!感情是赵主席,您这是?”
“昨天下午厂长跟我说,李师傅今早出院,让我跟着厂里的救护车一起接李师傅出院。另外厂长特意关照过,李师傅是因公负伤,正好赶上过年了,让我代表厂里的领导班子成员和厂工会,特意给李师傅买些慰问品,还有五十元钱慰问金。”
李琦的爸爸闻听此言,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招呼那几个儿子谢谢赵主席。赵主席笑着说:“不用谢,这是厂领导的一片心意嘛。王师傅,李师傅的出院手续办好了吗?”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王师傅应声答道。
随后,李琦把爸爸从床上背起,对弟弟们说:“五弟,你拿着咱爸的拐杖,其他人把咱爸住院的物品都拿好。”转脸又对背上的爸爸说道:“爸爸,咱们回家过年喽!”说着,哥五个便随同赵主席和王师傅一起来到楼下。
救护车启动了,坐在救护车里面的老五李智趴在车窗上不断往外观看。只见迎面驶过来的汽车疾驰而过,看着还真有些胆突的。看到这里,他又不知不觉地笑了,只觉得很有意思。因是头一次乘坐救护车,深感好奇,嘴里还在不断地叨叨些什么。
此时,他们的爸爸身体紧靠车厢,眯缝着双眼细细端量老儿子李智,心中不免产生喜悦。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儿子,似乎品咂到刚才老王说的那些话,还真是有些道理。将来这五个儿子都长大了,自己和老伴该有多幸福。想着想着,他便慢慢地闭上双眼,沉醉于梦幻之中,好似正在享受即将到来幸福的那一刻。
迷迷糊糊的他似乎刚要睡着,忽听有人喊:“爸爸,咱们到家啦!到家啦!您看!我妈妈站在大院门口那!”
李琦的父亲猛地一激灵,犹如从梦中惊醒!只听见刺耳的刹车声,汽车便停在自家的大院前。
李琦打开车门来到汽车下面,把爸爸背下车。这时,就见妈妈笑着跑上前,在后面用手托着李琦爸爸的腰,嘴里还不断地张罗着:“赵主席、王师傅还有司机师傅,快请进屋,到屋里暖和暖和。”同时,又对小儿子李智说:“你快跑几步,把门打开。”
一行人进到屋里落座后,李琦把爸爸放在炕上。妈妈拿出烟卷招待赵主席等三人,嘴里还一再说些感谢的话。老二李仁转身拿起暖水瓶,把桌子上的三个茶杯各倒满开水,分别递到三位客人手中后,微笑着站在一边。
赵主席把烟点着后,面带笑容地和母亲攀谈起来,说李师傅在工作中负的伤是工伤,厂领导非常重视。这次出院,厂长还特意叮嘱让李师傅在家安心养伤。说着,便把厂工会发给的五十元慰问金递到妈妈手里,又指着地下一堆慰问品说:“这不,正赶上过年了,厂长特意让我们工会给李师傅买些营养品,还有些猪肉和几条大鲤鱼等过年的嚼谷。”又说,“嫂子,以后家里有啥困难只管提,也可以让王师傅给我们捎信,只要厂里能办到的,我们一定给您解决。您千万不要客气!”
妈妈听后一再表示感谢厂领导,感谢党组织的关怀。
赵主席又走到炕前,坐在父亲旁边交谈病情,嘱咐他不要着急上火,在家好好养伤,三个月后拆石膏时单位会来车接他去医院,所有善后的事情就不用他家操心了。接着,推脱单位还有事情必须马上赶回去。
等把赵主席等三人送走后,哥五个几乎同时上炕,紧紧地把爸爸围住。瞅着爸爸的脸,一个个笑嘻嘻的,可谁都不言语。还是李琦大些懂事,首先打破僵局,说他这次回来看爸爸,和家人团聚一起过大年,都是因为爸爸的伤情迫不得已请假回家,集体户里其他知青都在农村和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的春节。
接着,李琦又和爸爸讲起在农村的生活和参加劳动生产的经历,讲得有声有色,爸爸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小哥几个对于农村生活都有着一种神秘和好奇感,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中午到了,妈妈从厨房走进屋里:“李琦,别光顾唠嗑了,午饭做好了,快让你爸爸休息吧!过年这些天,我让你们爷俩唠个够。你们哥几个也别闲着,快下地把炕桌拿上来,都到晌午了,你们都不饿了?”
李琦抬头一瞧墙上的挂钟,可不咋地,都快中午十二点了。
几个弟弟有放炕桌的、有拿碗筷的,把盛菜的盆和饭锅都端进屋里。当李智把饭锅盖打开一看,是香喷喷的一锅大米饭,还有一大盆汆白肉,便笑着对妈妈说:“妈妈,还没过年就给我们焖大米饭吃,还有汆白肉吃,您太伟大了!”
妈妈一听老儿子的话高兴地笑了:“你们哥几个别光顾吃,知道吗?今天你们是借你爸爸的光了。今天的饭菜是给你爸爸接风,你们可不要吃瞎了,所以要感谢你们的爸爸。”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每个人的饭碗都盛上大米饭。
“妈妈,您说今天给我爸爸接风,那大米饭还分着吃吗?”李智的话音刚落,就听老二李仁接话茬说,“五弟,你就知道吃,你没听见咱妈说今中午这顿饭是给咱爸接风,所以咱们都借爸爸的光,是吧妈妈?”
“今天的大米饭管够吃。”妈妈又接着说,“李仁,你到厨房里再拿个小盆来,把大盆里的菜拨一些放到你爸的炕桌上,我陪你爸爸在炕桌吃,你们哥几个都在地桌吃。你们爸爸从今天起回家了,你们哥几个要懂规矩,吃饭时你爸不动筷,谁也不允许动,知道吗?”
只见李智拿筷子的右手刚要往盆里面伸时,妈妈的一番话让他很快又把手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嘻嘻地笑。
这时,坐在炕上的爸爸说话了:“老婆子,今天我刚出院,你让孩子们都高高兴兴地吃饭。他们都是半大小子,走一上午也都饿了,哪来的那些讲究。那都是你们山东人的规矩,在咱东北从来就不兴这个。儿子们,都端起饭碗来,一起吃吧!”
“老头子,你就惯着他们吧!你们东北人‘臭糜子’从不讲究规矩。”
从老两口的言谈举止看出,李琦的父亲是东北人,母亲是山东人。山东是孔子的故乡,所以山东人对子女要求比较严厉,尤其是家庭教育方面,都是按照孔子的说教、礼仪来教育子女。
午饭过后,李琦和爸爸妈妈打招呼说要去集体户男知青家里,把他们各自写的家信送过去。因男知青的家距离李琦家都不算远,李琦琢磨利用一下午的时间,五名男知青的家应该都能够走到。
等李琦回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了。几个弟弟已经睡下,母亲在灯下边纳鞋底边和爸爸聊天。看到李琦进屋,妈妈紧忙放下手中的活说:“李琦,饭菜都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饭吃吧!”
“妈妈,我在刘铁家吃过了。”李琦答道。
“刘铁的爸爸妈妈还好吗?新年前我在街上碰到刘铁的妈妈,据她讲刘铁的爸爸感冒发烧挺严重的,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病,是去药店买退烧药。也不知道刘铁的爸爸现在身体咋样?”
“刘铁的爸爸身体恢复得不错,从外表看人也挺精神的。我把刘铁写的家信交给他爸妈手里后,我就想回家,可刘铁的爸妈说啥也不让我走。没法子,我只好在他家吃的晚饭。饭后我又和他老两口讲述集体户的一些事情,所以这才回来晚了。”
妈妈听完讲述后笑着说:“那你就先洗洗脚,然后在你爸旁边睡,被子已经给你铺好了。”
李琦从小就懂事,在家他是老大,所以家里的活他都抢着去做。有时妈妈不在家时,饭菜都是李琦亲自动手做。时间一长,他做的饭菜和妈妈做的如出一辙,弟弟们都喜欢吃。
李琦躺在炕上又和爸爸聊起在集体户的一些有趣事情。这一晚上爷俩聊得非常开心,一直聊到午夜时分才相继睡下。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琦又接着去其他四名女知青家里给他们的父母报个平安,并把她们各自给家里写的信交与她们的父母。由于李琦和女知青们的家相距都很远,所以这一天回到家的时间比昨天还要更晚一些。
腊月三十的下午,外面的鞭炮声不断。李琦和几个弟弟一起来到院外,把买的春联贴到院子的大门上。这时,五弟左手拿着一挂小鞭炮,右手拿着一根点燃的香,刚要点燃手里的鞭炮,只见老三李义走上前一把夺过老五手里的香,同时对着李智喊道:“老五,你咋不听大哥的话?不是说好了半夜再放鞭炮吗?”
老五一看三哥把香给夺下,站在原地气得直蹦,嘴里还在不断地嘟囔。李琦看五弟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笑着对老三说:“你就让老五把鞭炮放了吧!不然的话今晚他连饭都吃不好。他是小弟,你是当哥哥的,凡事都应该让着他,我看不等到半夜他准会睡着。”
老三李义一听大哥这么一说,满脸微笑着把手中的香递到老五手里,并一再告诫他把小鞭炮放在地上注意安全。就见老五李智笑嘻嘻地从老三手里接过香,把手里的那挂小鞭炮放在地上,点燃后扔掉手里的香,迅速跑到一边用双手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只听地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吓得他赶紧又后退几步。
此时,站在一旁的几个哥哥瞅着老五的狼狈相,都开心地笑了。放完鞭炮,他们又一起回到屋子里。
妈妈一直在厨房里忙着,李琦也来到厨房帮妈妈打下手。厨房里飘香四溢的菜肴香味从门的缝隙不断传进里屋。以李仁为首的哥四个人经不住美味的诱惑,挤挤插插地扒开门缝往厨房里面看。
老五李智毕竟年小不懂事,曾先后多次来到厨房打探,每次返回时嘴里还不实闲地在咀嚼着美味。妈妈指着李智嗔怪地说:“就你嘴急,不等吃饭你就吃饱了。看你的手有多脏?也不讲个卫生,你那几个哥哥可都比你有深沉。”
妈妈说的这些话李智并不在乎,总是笑嘻嘻的,嘴里面边吃边往里屋跑。
掌灯时分,妈妈把各种菜肴都已做好。小哥几个纷纷来到厨房,把盛各种菜肴的盘子都摆放在屋里的地桌上。李琦把爸爸从炕上背起,放在地上的椅子上。
这时,李琦的爸爸说:“老婆子,今天是大年三十,把我那瓶‘德惠大曲’酒拿出来,我要和李琦喝两盅。”
李琦的爸爸话音刚落,就见李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爸爸,我真不会喝酒。在集体户时有一次他们喝酒非让喝不可,我被逼无奈一口气就把二两酒给掫进肚子里,不曾想不一会儿功夫我就醉倒了,第二天早上头还昏沉沉的。”
“过年了不喝酒咋行,你已经长大了。我听说你们这帮知青在农村都会喝酒抽烟。我说李琦,你回来后我咋没见你抽烟呢?”
“至于抽烟吗……”李琦说到这里低下头停顿一下,又接着说,“自从下乡后集体户其他知青都抽烟,我也就学会了。我深知咱家生活困难,从不买烟卷抽。我自己缝制一个烟口袋,没有烟时就上老乡家里的烟笸箩里面抓几把。这次回到家里,我不好意思抽烟。”说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
当爸爸听完李琦的讲述,咯咯地笑了:“你已经长大了,既然学会抽烟那就抽吧!”
“瞧你爷俩,吃饭还堵不上嘴,快吃饭,一会儿菜就凉了。”妈妈在一旁见他爷俩没完没了地唠,就插上一句。
老五李智一边吃饭一边说:“妈妈,你真好!做这么多好吃的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老五你就知道吃,你知道今年过年年夜饭为啥比往年丰盛吗?”老四李礼接着问道。
只见老五把头晃得像拨浪鼓一样,歪着个头说:“就你知道,那你就说说吧!”
“好吧!你听好了,要不然你拿支笔和纸记记?”老四说到这里对老五挤挤眼,又接着说,“今晚的菜之所以丰盛,那都是咱大哥和咱爸的功劳。你瞅一瞅桌上的鸡、鱼、肉、蘑菇,这些好吃的以前过年你是见过还是吃过?所以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今天是大年三十,你赶紧给爸和大哥磕个响头表示感谢!”
老四说完冲着老五咯咯地直笑。
“老四就你会说,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你们哥几个赶紧吃饭,饭后还要包饺子,面和饺子馅我已经和完了。”妈妈用筷子轻轻地敲一下老四的头,这时的老四赶紧闭嘴端起饭碗吃饭。
饭后,李琦把爸爸背回炕上让他躺好,又给他把被子盖上。其实李琦的爸爸也不胜酒力,喝几盅酒就觉得大脑昏沉沉的,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
等几个弟弟把碗筷刷好、饭桌收拾利索后,李琦把妈妈和好的面还有猪肉酸菜馅拿进屋放在桌子上。李琦擀饺子皮,妈妈和二弟李仁一起包饺子。功夫不大,两盖帘的饺子就包好了。
“妈妈您也累一天了,赶紧上炕躺着歇一歇。”李琦看着妈妈有些疲惫的身躯,心疼地对妈妈说。
这时,老五李智把摆放在箱子上面破旧不堪的收音机打开,里面正在播放革命歌曲。
“老五,你把收音机拨到中央台,待会儿收听文艺节目。”老二李仁对老五说。
就见老五拨弄好一会儿也没拨到中央台。李仁见状赶紧过去,几下就拨到了中央台波段。
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家中能有一台收音机陪伴过大年三十就已经很奢侈了。那时管收音机都叫“电匣子”,李琦家的那台“电匣子”还是小鬼子产的。
那还是光复那一年,小鬼子的家眷们都逃离住所,在附近居住的老百姓纷纷去小鬼子的家里捡“洋落”。那台破旧的“电匣子”就是李琦的爷爷在小鬼子家里捡到的,原本是一台破损的机器,后来求人修修还真能听到广播。
所以这台破旧的“电匣子”一直存放在李琦家里,并伴随着小哥几个的成长。可以说他们都是听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播出的儿童节目《小喇叭》、少儿节目《星星火炬》长大的。
解放初期城镇居民家里的用电都是110伏,家里的“电匣子”也正好匹配。自从六十年代初国家为节约能源城市居民用电一律改为220伏,李琦家的“电匣子”曾搁置过一段时间。
有一天李琦当电工的舅舅来串门,给“电匣子”串联一个110伏15瓦的灯泡后,“电匣子”又可以听了,哥几个都乐不可支。可妈妈面对着“电匣子”还真有些心疼,因打开“电匣子”15瓦的灯泡就亮,黑天还好就直接照亮屋子了,可大白天……哎!没办法,谁让咱买不起新“电匣子”呢。所以每逢白天,妈妈绝不允许打开“电匣子”。
由于今天是大年三十,妈妈破例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所以屋子里面比平时亮堂不少。李琦领着三个弟弟坐在炕上玩扑克,五弟李智在一旁笑嘻嘻地左看看右看看,因他不会玩“三打一”,只能在一旁瞎瞧热闹。老五毕竟年龄小,还没等到午夜便迷迷糊糊地倒在炕上竟然睡着了。李琦瞅一眼五弟,笑着把被子给他盖好。
等到午夜时分,李琦带领其他三个弟弟一起来到屋外放完鞭炮后回到屋子里,母亲已经把年夜饺子煮好。吃完饺子后各自睡觉。
大年初一的早上,李琦吃完饺子后去给奶奶和姑姑一家人拜年,接着又去叔叔和舅舅家拜年。李琦从小就养成习惯,每逢过年都会去邻居大叔大婶们的家里给他们拜年。
李琦从小就和这些老辈人关系相处得很好,平时见面都会主动和他们打招呼,所以邻居们都夸李琦是个懂礼貌有出息的好孩子。
大年初三的晚饭后,李琦开始收拾东西。知青们各自家里的父母托李琦给捎的信件,还有朱秀芝的母亲给她买的紫红色的毛线,李琦一并放在旅行袋里。妈妈又给李琦拿些感冒药,还有一小瓶红药水、碘酒、消炎粉、纱布等急救物品。
次日清晨,李琦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坐在炕边陪爸爸聊天。爸爸把身子靠在墙上眯缝着双眼仔细端量着李琦,看李琦和自己侃侃而谈、说起话来有板有眼,心里特别高兴,嘴角还不时地流露出微笑,心想李琦可比下乡前懂事多了,孩子真的长大了。李琦也安慰爸爸要好好养伤,家里的事情不用他操心,几个弟弟他都叮嘱过了,并且也都相继表态放寒假期间不再出去乱跑,在家里多干些家务活,绝不惹妈妈生气。当爸爸听完李琦的一通讲述后,开心地笑了。
这时其他四个弟弟也分别起来,围拢在爸爸和大哥的身旁一起听他俩聊天。母亲进屋后看到此情景心里很是开心,便催他们哥几个赶紧去洗脸然后吃早饭。
吃过早饭,李琦穿上爸爸的劳保棉大衣心里觉得美滋滋的。他拿起旅行袋向爸爸妈妈和弟弟们告别。
当他刚刚走到院子的大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弟李智正拼尽全力从后面追过来。他伸出稚嫩的小手,死死拽住李琦的大衣襟,仰起头,紧紧盯着大哥的脸。只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从他眼眶里涌出,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大哥,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会想大哥的……”
稚嫩的话语虽然不多,却像针一样扎在李琦的心上,让他瞬间破防。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世间最割舍不掉的羁绊,就连五弟这样小小的年纪,对这份骨肉亲情也看得如此深重。李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酸楚,他缓缓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五弟冻得通红的小脸蛋,自己的眼眶也猛地一热,泪水模糊了视线。
“五弟乖,大哥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李琦强忍着哽咽,柔声安抚道,“你在家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争取早日戴上红领巾,加入少年先锋队,好吗?”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缓缓站起身来。
这时,妈妈和其他三个弟弟也相继走到了院门口。当李琦抬起头与母亲对视时,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眶早已湿润。
“妈,您快回去吧!外面风大,别着凉了。”李琦哽咽着,语气里满是不舍与牵挂,“您的身体不好,平时千万要注意保养。家里的活儿,您就多指使弟弟们干,他们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总自己扛,也别跟他们生气。好了,我不多说了,您和爸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
说罢,他又转过头,目光扫过站在雪地里的弟弟们,郑重地嘱咐道:“你们哥四个在家,一定要听妈的话,千万别惹妈生气。”
接着,李琦再次低下头,看着还在抽泣的五弟,轻声说:“五弟,你要慢慢学会写信。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查字典,实在不会就用拼音代替。只要能在农村收到你的信,大哥一定会特别高兴的,好吗?”
听到这话,老五李智赶紧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一定学会写信!大哥,那你可得给我来信啊!”
“那当然!只要见到你的信,大哥一定给你回信。来,咱哥俩拉钩。”说罢,李琦伸出小拇指,和五弟郑重地拉钩起誓。
看着大哥和自己拉了钩,李智终于破涕为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妈,你们回去吧!都别送了!”
李琦深吸了一口气,朝家人挥了挥手。随后,他毅然转过身,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努力镇定了一下情绪,迈开大步,朝着摩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李琦挺拔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身后,母亲和弟弟们依然站在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第十六章 归屯与牵挂
当李琦坐上长途汽车抵达县城时,已是中午时分。肚子咕咕直叫的他本想下馆子吃口热乎饭,可转念一想,还是回集体户再吃吧,这样还能省下几角钱。
他拎着旅行袋,沿着县城布满积雪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靠山屯的方向走去。刚到村口,便看见许多社员家的孩子正在外面玩耍。看见李琦走过来,孩子们都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拜年,李琦也满脸笑意地以同样的祝福回敬他们。
刚走进生产队大院,李琦就听见集体户男生宿舍里传出各种乐器的演奏声。他停下脚步,赶紧把口罩戴好,又将棉帽子压低了些,兴奋地溜进厨房,随后轻轻推开里屋的门。随着一股冷空气涌入,一个“不速之客”冒然闯了进来,令在场的男知青们惊诧不已,手中的乐器也戛然而止。
正当大家愣愣地瞅着这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暗自猜测他究竟是谁时,李琦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忍不住暗自笑出声来。还是老六章子健脑子反应快,他一眼瞥见李琦手里拎着的天蓝色旅行袋,上面印着苏军纪念塔的图案,便大声喊道:“这不是李琦吗?你咋回来了?”
话音刚落,其他知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琦身穿一件黑色棉大衣,戴着口罩,棉帽子又压得极低,几乎看不见眼睛,一时间还真把大家都给懵住了。李琦见状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摘下口罩和棉帽子。
哥几个一看真的是李琦,马上围拢过来嘘寒问暖。当被问及父亲的伤情时,李琦一边脱大衣一边说:“我爸爸在工作中不慎小腿骨折。我这次回去直接到了医院,看到他的腿已经打好了石膏。医生说腿骨接得相当不错,年前就可以出院回家养伤,等三个月后拆了石膏,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了。谢谢几位哥哥的关心!”李琦一口气把这次回家看望父亲的经过讲完。
他把棉大衣脱下来放在炕上,随手打开旅行袋,掏出一沓信件扔在炕上。哥几个立刻围拢过来,翻找着各自的家信。李琦笑着说道:“几位哥哥,你们的家我都去过了,大叔大婶们的身体都很好,你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们的父母还让我转达,让你们不要惦记家里,要在农村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哦,对了,是指咱们,还有我。”说完,他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读完家信后,哥几个脸上都露出了微笑,纷纷向李琦道谢。唯独刘铁看完信后,闷闷不乐地躺在炕上,把信纸盖在了脸上。
李琦走过去,轻轻把信纸从他脸上拿下来。刘铁“忽悠”一下坐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忧伤。“铁哥,你这是怎么了?信里都和你说啥了?”李琦连声问道。
刘铁苦笑一声:“没事,就是今年没在家陪父母过年,心里不好受。一想起我父亲在工厂干苦力活,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你也知道,我父亲以前是个知识分子,身子骨弱,还三天两头生病。因为头上戴着‘右派’的帽子,还经常被拉去批斗。唉,不提了。”说到这里,他眼圈一红,眼泪瞬间滴落,赶紧用手擦拭。
李琦和铁哥相处多年,深知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这还是头一次见他落泪。正应了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铁哥,我去你家时,你爸的病已经好利索了。我听你妈说,这次是因为感冒引起的发烧。我去时正赶上饭口,大叔大婶说啥也不让我走,我便陪二老吃了晚饭。饭后我又和他们聊了许久,把咱们来到靠山屯后经历的事情一一做了汇报。从二老的表情看,他们对我的叙述很感兴趣。那天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弟弟们早就睡下了。铁哥,家里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以女户长邓玉玲为首的女知青们走了进来。快人快语的邓玉玲率先开口:“姐妹们,我就说李琦回来了吧!你们还不信。”
李琦一看女知青们都来了,笑着问道:“你们咋知道我回来了?我寻思一会儿去女宿舍把你们的家信送过去呢。这下好了,既然你们来了,也省得我跑腿了。”他边说边把女知青们的家信一一递到她们手中,随后又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朱秀芝。朱秀芝接过后,连声表示感谢。
李琦又指着炕上的节目单问:“咱们集体户头年慰问演出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在排练节目?”
邓玉玲笑着说:“李琦,你回来是二老板的孙子小虎子告诉我的。他看见你进屯子后就去找我,正好和我走了个碰头,连说带比划地告诉我你回来了。”李琦听到这里,笑着点了点头。
“另外,咱们现在排练节目,是为初十去大队文艺演出做准备的。”接着,邓玉玲把大队刘琳书记来集体户的前后经过向李琦讲述了一遍,李琦听后这才恍然大悟。
此刻,李琦觉得有些饿了,随口问道:“今天是谁当班?我中午没吃饭,肚子饿了。有啥吃的?我先垫补垫补。”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知青都笑了。刘铁笑着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吧?从大年三十那天起,咱们集体户就停伙了。每天到饭点时,都会有社员来分别领咱们去他们家吃饭。你就忍一忍吧,看来正月十五前咱们都不会开伙喽!”
李琦听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倒在炕上,把棉大衣盖在身上。
四哥刘国华看了一眼李琦的棉大衣,打趣道:“我说老五,真够可以的,回一趟家就鸟枪换炮了?这回你也全副武装了!”
刘国华的话一出口,其他男女知青都把目光投向李琦,满眼羡慕。李琦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反驳道:“我哪能跟四哥您比,您那是羊毛的军用大衣,我穿的可是棉花絮的,是我父亲单位发的劳保大衣。”
这时,刘铁说话了:“人家老五穿一件棉大衣怎么了?你们至于大惊小怪吗?是不是看老五好欺负?”随即他又转头问邓玉玲:“你们女知青的文艺节目又增加了几个?”
“我们又增加了三个女生表演唱,正在排练中,等成熟了咱们再统一彩排一次。你们男知青的节目也增加了吗?”
“这不李琦刚回来嘛,他表演的口技那是一绝。另外,我们男知青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新添了三个节目,还在排练之中。等成熟了,就按你说的先彩排一次。咱们头一次去大队演出,必须要一炮打响,给咱集体户争光,给咱靠山屯争光!”
刘铁的话音刚落,在老四刘国华的带领下,男女知青们一起鼓掌叫好。
“老四,你别光顾起哄,一会儿你把演出的节目单再重新整理一下,交给我和邓玉玲户长审查。”刘铁笑着对老四说道。
老四笑着点头应道:“得嘞,铁哥您就擎好吧!整理完我就交给您。”
“那好吧,我们男知青继续排练。要不然你们女知青也在这里一起排练?”刘铁笑着对邓玉玲说。
邓玉玲笑笑说道:“不打扰你们了,我们这就回女寝室排练,那里清净。”
“那好吧,咱们男女知青分头排练。”刘铁话音刚落,邓玉玲便带着女知青们连说带笑地走出了屋外。
第十七章 大队汇演与盛情
正月初十的清晨,集体户的男知青们还在睡梦中,便被外面突突作响的拖拉机声吵醒。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知青同学们,你们起来了吗?我可以进屋吗?”
说话的是大队妇女主任刘玉梅。屋里的男知青一听是女同志的声音,吓得赶紧用被子把头蒙住。还是刘铁见多识广,隔着门喊道:“是刘主任吧?您先在外屋稍等,我们马上穿衣服。”
刘铁随即招呼大家赶紧起身。不大功夫,众人穿戴整齐,刘铁这才打开门,把刘玉梅迎进屋。“刘主任过年好!”男知青们几乎异口同声地拜年。
刘玉梅伸出手和刘铁握了握,笑着说:“知青同学们过年好!今天一早,刘书记就让我跟着拖拉机来接你们去大队演出。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刘户长,你们抓紧时间,我还要去女知青宿舍那边。”说完,她冲刘铁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屋外。
老四刘国华见状,赶紧对刘铁挤眉弄眼,笑嘻嘻地歪着脖子,捏着嗓子学道:“‘刘户长,你们要抓紧时间,我还要去女知青宿舍。’”他那惟妙惟肖的模仿和扭捏的肢体动作,惹得屋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刘铁虽然觉得好笑,但仍故作镇定地摆摆手:“老四,别闹了,大家抓紧时间洗漱,把乐器搬到拖拉机上,动作快点!”
哥几个收拾停当,除了刘铁,其余人都爬上了拖拉机车厢。正在这时,伴随着脚踩积雪的“咯吱”声,邓玉玲带着女知青们叽叽喳喳地走进了院子。刘铁见状,赶紧迎上前去帮忙拿演出服装和物品。
拖拉机轰鸣着启动,载着靠山屯的男女知青在冰天雪地中疾驰。车厢里的知青们不惧严寒,情绪高涨。在刘国华的指挥下,高亢的革命歌曲在空中回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亢奋与喜悦。三里多的路程,在一片欢歌笑语中片刻便到了。
拖拉机刚开进大队部驻地,就见门前聚集了许多社员,大队书记刘琳和班子成员也都在场。看到知青们下车,大家纷纷涌上前帮忙搬运乐器。
刘铁从车厢里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书记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还没等刘铁开口,刘书记便激动地说:“刘户长,全体知青同学们,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刘家堡子大队革委会,向你们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早饭已经备好,一会儿把乐器放进会议室,由刘玉梅主任领你们去她家吃饭。今天分上下午两场演出,社员们早就安排好了,大家满怀期待。你们看这周围的人群,就知道咱们刘家堡子的乡亲对你们有多热情!晚上我亲自安排答谢宴,保证让所有知青吃好喝好!”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暖人心田。刘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感谢刘书记……感谢乡亲们的热情……啥也不说了,您就瞧好吧!文艺演出一定让大家满意!”说完,他转身大声问:“大家有没有决心把节目演好?”
“有!有!有!”知青们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随后,一行人在刘玉梅的带领下前往她家用餐。刘玉梅家住在大队部紧东头,是几年前翻盖的四间大瓦房,红砖院套,黑漆木门,春联鲜艳,年味十足。院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散养的鸡鸭鹅在雪地上毫无顾忌地刨食。屋内红砖铺地,家居摆设齐全,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干净利落与治家有方。
刘玉梅的父母都在五十岁上下,身体硬朗,热情地招待着这群不速之客。刘玉梅本人不仅长相出挑,文笔好、口才佳,还是个热心肠,在屯子里口碑极好。作为回乡青年,她初中毕业后便在生产队劳动,吃苦耐劳,人称“铁姑娘”。因为刘琳书记是高小毕业,文化底子薄,便经常让刘玉梅帮忙写材料,对她十分赏识。去年初,刘琳书记慧眼识珠,提议并上报公社批准,将这位中共预备党员提拔为大队妇女主任。在她的推动下,各生产队的妇女主任纷纷建立,真正发挥了“半边天”的作用。
饭后,知青们兴高采烈地朝大队部走去。会议室门外,许多社员不惧严寒围在门口,都想一睹知青的风采。会议室内前后两座大铁炉子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座无虚席。大队班子成员坐在第一排,社员们安静等候,竟无一人抽烟。
会议室里悬挂着大瓦数白炽灯,照得通明。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天棚和墙面挂满了花篮,舞台正上方拉着横幅:“热烈欢迎靠山屯知青文艺演出”。
演出开始前,刘琳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高度赞扬了知青们利用文艺形式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做法,并指出此次演出的目的是与全大队的贫协代表、党员、团员及队长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一个有意义的革命化春节。
热烈的掌声中,演出正式开始。报幕员女知青刘玉笑盈盈地走上舞台。节目精彩纷呈:除了原有的节目,还增加了女知青的三小合唱、柴春天的山东快书《武松打虎》、邓玉玲与刘铁的对口词《知识青年下乡来》、小胖刘玉等四人表演的三句半《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以及李琦的口技。
尤其是李琦的口技,堪称一绝。他手持麦克风,配合肢体动作,将天上飞禽、地上走兽,乃至火车、飞机、大炮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如出一辙。台下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如醉如痴,场内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返场次数最多。
上午的演出持续了近两个半小时。下午一点,下半场准时开始。当大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报幕员宣布演出结束时,台下的社员们却纹丝不动,经久不息的掌声如同暴雨般倾泻。全体知青为之一振,刘铁和邓玉玲赶紧率领大家重新上台谢幕。
此时,大队班子成员也走上舞台,与知青们一一握手祝贺。广播里适时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台上台下的知青与社员们产生强烈共鸣,齐声高歌。不少观众涌上台来与知青握手致谢。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和人群中,这场面让所有知青为之振奋、感动。尽管演出结束,社员们仍余味无穷,赞不绝口,认为这水平丝毫不亚于县里的专业演员。
知青们卸妆往外走时,又被社员们团团围住,询问下一次演出时间。刘铁和邓玉玲耐心解答。刘琳书记笑着解围:“社员同志们,演出虽然圆满结束,但知青们不会走,他们扎根农村,是毛泽东思想的宣传员。今天演了两场够辛苦了,让他们去休息一下好吗?我替孩子们谢谢大家了!”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刘书记和知青们边走边聊,平易近人的态度让大家倍感放松。不一会儿,一行人回到了刘玉梅家。
刚进院子,浓浓的饭菜香便扑鼻而来。其实,刘琳书记早与班子商量好,为免春节期间打扰社员,取消了“派饭”,将知青的三顿饭都安排在刘玉梅家,晚上还特意请来公社食堂的张师傅掌勺。
进屋一看,地上一桌,炕上一桌,鸡鸭鱼肉、山野菜色香味俱全,堪称一场丰盛的农家盛宴。知青们落座,看着满桌佳肴,无不惊异且感动。刘铁环顾四周,心想大家的心情定与自己一样,未曾想大队领导竟如此重视。
酒宴开始,刘书记端起酒碗,面带笑容:“知青同学们辛苦了!你们的节目是精品,给我们带来了精神食粮!我代表大队革委会表示衷心感谢!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宣传毛泽东思想当做头等大事。今年春节你们放弃小家、坚守大家,做出了榜样!希望你们早日成为毛泽东思想先进集体户!来,为这个目标,干了这碗酒!”
说罢,他仰脖一饮而尽。知青们瞠目结舌——他们早听说刘书记海量,最多能喝两斤白酒且从不误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书记抹了抹嘴,笑呵呵地说:“我刘琳论年龄是你们长辈,论喝酒我不服你们这帮知青娃,论工作我是个‘工作狂’。喝酒误事的事我不做。你们背井离乡来插队,我们刘家堡子就该视你们为亲人。今后遇到困难尽管提!来,缘分都在酒里!”
刘铁站起身,觉得这番话如同碗里的白酒,喝进肚里热乎乎的。他激动地代表全体知青致谢,坦言大家酒量浅,望领导海涵,随后猛地喝下一大口。邓玉玲也接着表态,决心带领知青们做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新农民,绝不辜负期望。刘琳书记带头鼓掌叫好。
随后,大队班子成员纷纷起身敬酒。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融洽,知青们最初的拘束感荡然无存,人人放松,互相敬酒畅谈,话语间已带了几分醉意。
老四刘国华借着酒劲,缓缓站起身,身子微晃,捧起酒碗清唱了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紧接着,柴春天、小胖刘玉等人也纷纷献唱,酒宴被推向高潮。
坐在刘铁旁边的刘玉梅察觉到了什么,打趣道:“我说刘大户长,今晚你可真够矜持的。大家都献了拿手节目,就你无动于衷,咋样?在后面压轴呢?还是有啥好节目要奉献?”
刘铁瞄了刘玉梅一眼,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不知说啥好。
邓玉玲见状,赶紧起身解围:“刘书记、刘主任,各位领导,先听我说几句。在学校时,除了刘铁,我们都是文艺宣传队骨干。刘铁户长当初是班长,这次下乡也是他牵头。可以这么说,刘铁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让他唱歌那是赶鸭子上架!台上那个对口词,完全是我们鼓动他才答应的。大家看他台上表演是不是不太自然?不信你们问问其他知青。”
“邓户长说得没错,铁哥真不会唱歌!”知青们异口同声作证。
刘琳书记见大家作证,又看了看刘铁尴尬的表情,深信不疑:“看来我对刘户长有误会了。既然都作证,我走群众路线,相信各位。既然不会唱,我们也不难为他。不过,不唱歌可以,酒不能少喝!碗里的酒咋喝,你表个态!”
刘铁借坡下驴,端起酒碗笑道:“既然各位领导放我一马,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说罢,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好!痛快!我就佩服这样的年轻人!刘主任,给刘户长满上!”刘书记话音刚落,刘玉梅便笑着为他斟满酒。“来,班子全体成员再敬知青们一杯,祝春节愉快!”刘书记说完,又喝了一大口。
正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股冷风袭入,走进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浓眉大眼、三十岁上下的魁梧汉子。他叫刘铁军,是退伍军人,现任公社公安助理,论辈分是刘玉梅的同宗兄弟,两家关系亲密。
他的突然造访令众人诧异。刘琳书记反应极快:“呦!这不是刘助理吗?这么晚了有啥事?”转头又吩咐,“快拿碗筷,搬凳子!我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大家都在啊!刘书记,我在家吃过了,您别客气。”刘铁军坐下后直奔主题,“我今天来是有事。请问哪位是靠山屯集体户的户长?”
刘铁和邓玉玲对视一眼,同时答道:“我是。”
刘铁军上前握住刘铁的手:“是这样的,上午演出我就坐在后面,自称‘特邀嘉宾’。说心里话,你们的节目太好了,比公社业余演出队强多了!下午我去公社办事,恰好遇见谷建设书记值班,就向他做了详细汇报。谷书记边听边点头,非常感兴趣。他让我捎信,请二位户长明天上午务必去公社一趟。”
一口气说完来意,刘书记笑道:“刘助理,任务讲完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正好赶上了。碗筷都备好了,快坐下,今晚咱爷俩喝个痛快!”说罢,端起酒碗与刘助理对饮。
此时,男知青们已喝得迷迷糊糊,说话语无伦次;女知青们除刘玉能喝点外,其余不过是蜻蜓点水。
邓玉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点,便对刘书记说:“刘书记,时间不早了,您和各位领导也该休息了,明天上午我和刘铁还要去公社。”
刘书记看了看表,征求了班子意见后说:“今天头一次和知青们喝酒,我很尽兴。不知道大家是否喝好了?来!我提议,为庆贺演出圆满成功,干了这碗酒!”
说完,他逐个碰碗,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嘱咐刘玉梅通知拖拉机手刘强,务必将知青们安全送回靠山屯。
当刘铁和知青们晃晃悠悠地爬上拖拉机车厢时,刘书记在下面大喊:“都坐稳了!”班子成员不断挥手告别。
拖拉机刚驶离屯子走上土路,剧烈的颠簸让坐在车厢边的刘铁胸口一热,胃里直往上涌。他双手扶着车厢板,头朝外,“哇”地一声,各种美味连同浊水如喷泉般喷出车厢。刹那间,刺鼻的味道伴着冷风扑向每一个人。女知青们纷纷捏着鼻子,把脸转了过去。
坐在旁边的李琦赶紧拽住刘铁的衣领,轻拍他的后背。刘铁又吐了几口,这才转过身抹了抹嘴,对李琦苦笑一下,重新坐好。
除了没喝酒的李琦,男知青们都喝了不少。此刻,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靠在车厢板上,一动不动,与来时那热闹欢快的气氛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第十八章 公社点将与备战元宵
翌日清晨,男知青宿舍。
李琦因昨晚没喝酒,今天醒得特别早。他躺在炕上左右瞅瞅,只见其他人还在呼呼大睡。他心里琢磨着,二位户长今天上午还要去公社,要是去社员家吃派饭,就得等到中午了。再者说,昨晚铁哥和其他男知青都喝了不少酒,基本都没吃饭,一早喝点热粥不是挺好的吗?
想到这,他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去厨房点燃炉灶,淘了些小米,熬了一大锅小米稀粥。
当小米粥熬好后,李琦走进屋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家临走时已经答应给五弟写信,这一忙竟然给忘了。他赶紧拿出笔纸,在地上的饭桌上给五弟写起信来。功夫不大,信就写好了。他抬起头一看,哥几个还在被窝里没有醒的意思,便站起身用手拨了拨刘铁:“铁哥,醒一醒,醒一醒。”
刘铁经几声呼唤,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瞅着李琦,笑着问:“李琦,你咋起这么早?”
“铁哥,公社谷书记让你和邓户长今天上午一起去公社,你咋还忘了?”
刘铁闻听此言,忽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嘴里不断叨叨:“李琦,我咋就不记得了?你要是不提醒,就误大事了。别提了,都是昨晚喝酒惹的祸。”
他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本来喝酒前,我就对大家说,咱大队书记刘琳酒量海了去了,曾提醒大家一定要少喝,可我竟然还是喝多了,对不住大家了。昨晚要不是李琦你,恐怕我连炕都上不去。”说完,他微微一笑,显得有些愧疚。
“铁哥,瞧你说的,这样说就外道了不是?昨晚我不是没喝酒吗?我看你们哥几个喝得挺尽兴,我看了也高兴!”李琦说到这,一看其他哥几个也醒了,便对刘铁说,“铁哥,锅里的小米粥我已经熬好了,一会儿你们起来就吃,我这就去找女知青们过来。对了,你到公社帮我把这封信寄走。”说罢,他把写好的家信递到刘铁手中,穿好棉大衣出门通知女知青们来吃早饭。
集体户的男女知青们吃完早饭后,刘铁和邓玉玲二人出门便朝公社的方向走去。
外面还在飘洒着小雪花,看来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西北风依旧刮得飕飕的,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疼痛。由于刘铁没有戴口罩,只好用双手不时地捂着脸。邓玉玲在一旁瞅着他狼狈的样子,问道:“铁哥,你咋不戴口罩?”
“我不习惯,一戴上口罩就喘不上气。”刘铁应声答道,又问,“邓户长,你说谷书记让咱俩去公社,能有啥事?”
“这不明摆着的嘛!昨晚你没听见刘助理说,谷书记对咱们的文艺演出很感兴趣。要我说呀,很可能是让咱们去公社演出,我猜得绝对没错。”邓玉玲自信地答道。
刘铁听后,觉得邓玉玲说得在理。不然的话,谷书记也不会凭白无故让他俩去公社。俩人聊得有说有笑,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十分吃力地往前走,五里地的路程不知不觉就到了。
光明公社坐落在国道旁边。大院套是用土坯围起来的,铁制大门刷着黑漆。院内共有三栋平屋顶红砖房,每栋房子的红砖墙上都写着不同的毛主席语录。房间的甬道用红砖铺设,虽然经常下雪,但经过人们不断打扫,红砖始终露在外面,显得极其干净有序。
自从下乡后,邓玉玲曾几次到公社办事,但从未和谷书记谋过面,对谷书记的情况还是从老队长那里得知的。
谷书记名叫谷建设,家住光明公社谷家窝堡大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当年他家父母双全,哥兄弟五人,他排行老大。出生那年,父母给他取名叫谷子,意欲他的降生能给一家人带来吉祥,今后能吃饱饭。
1948年初,东北野战军解放他的家乡后进行土改,因他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被定为雇农,分到了土地和房屋。为感谢共产党把他们一家人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经父母商量,决定让大儿子谷子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报效祖国。
谷子参军后跟随部队南下,参加了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1950年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在部队中,他作战英勇,多次立功嘉奖,也多次负伤。他身上留有十余处伤疤,至今还有一小片手榴弹弹片镶嵌在右腿里,走路时有些踮脚。最危险的要数右脸颊的一处枪伤,那是在解放天津的战役中,一颗流弹打中他的右脸。子弹取出、伤情恢复后,他的右脸颊明显留下了一个“大酒坑”。也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他火线入党,战后部队首长将他提干,直接晋升为排长。
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他从排长先后晋升至连长、营长。1955年部队授衔时,他被授予中校军衔,担任副团长职务。1956年初,谷子主动向部队首长申请转业回乡,立志建设家乡、改变家乡旧面貌。转业的同时,他把名字改为谷建设。
当年,他被分配到县里安排副县长工作,可他主动找组织,要求回光明公社从基层做起。根据他的强烈要求,地区和县有关领导决定让他回家乡,委任他为光明乡党委书记。
上任后,在他的发奋努力下,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谷书记的身影常年留在田间,和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起研究改良土壤、兴修水利、科学种田。经过十多年的努力,终于把解放初期贫困落后的光明公社,治理成为全县的模范先进公社。在他的带领下,各生产队亩产量逐年提高,社员生活水平一年上一个新台阶。他本人多次受到县里表彰,口碑在整个光明公社人人皆知,提起谷书记,社员们都会竖起大拇指。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公社造反派曾几次想批斗谷建设,但都被革命群众保护了起来。1968年初,谷建设又被县委、县革委会任命为光明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
刘铁与邓玉玲走进公社院子,来到收发室。经工作人员指点,他俩很快来到谷书记办公室门前。邓玉玲刚敲过门,门便被缓缓打开:“你们二位是靠山屯集体户的户长吧?快请进。”
谷书记不容二人说话,面带微笑把他俩迎进屋内,让座后倒了两杯白开水递到二人手中,自我介绍道:“我叫谷建设。首先感谢二位户长,能在这样恶劣的大雪天气来到公社。”他一边说,一边和二人握手。
谷书记身高一米七左右,浓眉大眼,除右脸颊有明显伤疤外,身材很魁梧。言谈举止间时常流露出军人作风,但对待下属始终和颜悦色、平易近人,从不摆官架子。初次见面,他便给两位户长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讲话风趣且头头是道,不一会儿便淡化了二人刚进屋时的紧张气氛。
谷书记面带笑容地不断询问知青们能否适应农村生活、体力能否跟上、生活上有何困难等,二位户长一一做了汇报。
后来聊到集体户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组建情况,邓玉玲汇报了所有知青在学校时就是文艺骨干,来到靠山屯插队后在生产队长王德友的关怀下如何解决困难,以及每周六利用业余时间组织学习毛主席著作等情况。她几乎一口气讲完。
谷书记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称好,叮嘱二人一定要把学习毛主席著作坚持下去,总结经验,将来在公社召开“毛泽东思想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会议上,让邓玉玲代表靠山屯集体户介绍经验。
对靠山屯集体户的基本情况,谷书记已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时他把话锋一转,直切主题:“是这样的,我听刘助理说,今年春节期间你们和贫下中农一起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还自编自演了许多文艺节目,这很好。在咱们光明公社所有集体户中,你们是首开先例,给其他集体户做出了榜样。我今天请二位户长来,就是邀请你们集体户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正月十五当天来公社演出一场。你们看咋样?”
邓玉玲和刘铁对视后,会心地笑了。邓玉玲表态道:“谷书记,我们成立宣传队的初衷就是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落到实处。宣传队就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有力武器。我代表集体户所有知青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此人身高一米七五,长得俊朗,文笔也好。那双浓密黝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隐约透露出乐观向上、机灵自信的感觉。他叫谷春天,和谷书记同住谷家窝堡大队,未出五服,是叔侄关系。谷春天高中毕业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无奈回乡参加劳动。1968年初光明公社成立革委会时,公开招录办公室主任,他在百余名回乡青年中脱颖而出,被录用为办公室主任兼公社秘书。
“谷书记,开会时间到了,各大队革委会主任都已到齐。”
谷书记马上站起来笑道:“谷主任,你要是不提醒,我还真把开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紧接着又对刘铁和邓玉玲说,“二位户长,实在对不住,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虽然咱们是头一次见面,但对你们集体户的情况我早已了解。今天时间短,还有些话没唠透,等有机会我会去靠山屯看望各位知青。有关正月十五来公社演出的事就这么定了,回去后一定要和知青们说清楚,这不单是和贫下中农过正月十五,更是一项政治任务。我和公社班子成员、贫下中农代表们热切希望演出成功!”
说罢,他用不太利索的腿向前走了几步,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二位户长的手。刘铁与邓玉玲听完这番话,激动得热泪盈眶。没想到眼前的谷书记不仅是身经百战的老革命,而且毫无官架子,和蔼可亲。
邓玉玲反应快:“谷书记,您还有事就不打扰了,我俩这就回去把您的指示精神传达到位。您放心,正月十五的演出一定会让您和各位领导、贫下中农们满意!”告别后,二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出公社大门,刘铁想起什么,走到东侧把李琦的家信投进邮箱,然后转身冲邓玉玲笑笑,又摇了摇头。
往回走的路上,邓玉玲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琢磨着回去后要把谷书记的指示精神传达到每一个人,带领大家学好毛主席著作,在劳动实践中锻炼自己,巩固文艺宣传队的成绩,发挥每个知青的优势,力争在光明公社一炮打响。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笑出声来。
刘铁扭头看了一眼:“我说邓户长,你这是捡着金元宝了还是中状元了?咋还笑出声了?”
“铁哥,这比捡金元宝、中状元都高兴!你想呀,整个光明公社只有咱们靠山屯集体户能在公社演出,这是谷书记和公社对我们最大的信任。回去后要组织大家开会,传达指示精神,让大家充分理解这次演出的重大意义!”
“你说得对,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演出。利用文艺宣传毛泽东思想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能否一炮打响也关乎我们在整个公社的声誉。回去是要开个会讲清楚。”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走进了靠山屯。
离生产队不远处便传来了乐器声,看来知青们一直在排练。
刚到集体户门前,房门忽地一声被打开,一股热浪裹着一个人来到外面。定睛一瞧,原来是老四刘国华。他光着头,嘴里叼着烟卷。
“老四,出来咋不带棉帽子?别着凉。”刘铁满脸微笑道。
“呦,铁哥和邓户长回来了!我出来抽颗烟,女生在屋里排练,怕呛着她们。今早您二位刚走,我就跟大家说肯定是去公社领演出任务了,还说要抓紧排练,以最好的姿态迎接。”刘国华说完,把剩下的半截烟掐灭扔在地上。
“别在外面抽了,快进屋,瞧你满脸汗,别感冒了。”三人一起走进屋里。
正在排练的知青们一看户长回来,都停止了排练。邓玉玲大声道:“大家都在啊!看来咱们心有灵犀呀!刚进屯子就听见乐器声,猜到你们在排练。现在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公社谷书记让我和铁哥去,就是商量正月十五去公社演出的事。”随后她把谷书记的意见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知青们情绪十分高涨,纷纷表态要好好排练,把最精彩的节目奉献给公社领导和贫下中农。
刘国华站起身大声说:“各位静一静,听我说几句好吗?”大家把目光投向他。他充满自信与喜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纸,笑嘻嘻地频频点头,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我说六哥,你也太墨迹了,‘破尿盆’咋还端起来了?有啥事快说,讲话还拿发言稿?”李琦的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刘国华瞪了李琦一眼,正色道:“二位户长、全体知青们,事情是这样的。今早二位户长去公社,我就猜到是去领正月十五的演出任务。所以跟哥几个说,在家不能闲着,我把三位女同学也请来商量,还重新拟了节目单。初十大队演出的节目删减了几个,新加了五个在学校获过奖的节目。请户长审查,没问题就照此排练。”说完,他把节目单递给邓玉玲。
邓玉玲仔细看着,不住点头,又递给刘铁。“我看了刘国华写的节目单,每个都是精品,大家可以按此排练。国华,散会后把每个节目落实到人头,让大家自行练习。我们要以胜利的姿态迎接正月十五的演出。铁哥你看可以吗?”
“我虽是外行,但节目单制定得不错,大家就按此排练吧。大家情绪高涨,尤其是老六刘国华要表扬,考虑得很周到细致。排练时间不到四天了,大家要抓紧,争取交上满意答卷。各位同学辛苦了!”刘铁说完,微笑着给大家鞠了一躬。
“铁哥,过年了行礼不算数,要磕头才行,大家说对吗?”刘国华话音刚落,刘铁薅住他脖领子说:“好你个狐狸,要磕头你先磕,给大家做个示范咋样?”
“铁哥快撒手,薅得我喘不上气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刘铁见他告饶,便撒开手。
“铁哥,和你开玩笑呢,咋还当真了?手劲老大,快把我脖子扭断了。”刘国华嘻嘻地笑着。众人看到刘铁惩罚刘国华,都开心地笑了。
“大家静一静,演出的事就这么定了,玩笑也开完了,下面按节目单排练。四位女同学还是回寝室排练,正月十四下午再碰头,有时间就简单彩排一次,大家一起把关。”邓玉玲说完,带领三位女知青回了寝室。
男同学这边以刘国华为主,带领大家重新排练老节目。连续几天下来,老节目更加成熟,每个知青都充满信心。
正月十四日中午,知青们正专注排练时,靠山屯几位社员来到集体户请他们吃饭。刘铁笑着说:“各位叔叔大爷,明天就要去公社演出了,今天下午正在最后彩排。我代表集体户感谢各位盛情!等彩排结束后再去各家吃饭,有喜欢看节目的请到后面观看好吗?”
社员们对视后表示同意,考虑到屋子狭小怕影响排练,便走出了屋外。
在邓玉玲和刘国华的带领下,知青们对所有节目进行了一次彩排。每位知青都很卖力,彩排结束后,二位户长和所有知青都很满意。
第十九章 公社汇演与县里夺魁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
靠山屯的知青们刚在老乡家吃过早饭,公社的拖拉机便已稳稳停在了集体户门前。当他们坐着拖拉机抵达公社时,只见公社办公室主任谷春天正带领一帮人在门前守候。
刘铁眼尖,率先跳下拖拉机,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谷春天的手,客气地说:“谷主任您好!您咋还亲自到门前来接我们,弄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谷春天笑呵呵地回应:“是谷书记特意让我代表他来迎接你们。他这会儿正忙着呢,一会儿就会和公社班子成员一起到礼堂观看演出。”
话音刚落,知青们纷纷下车,拿着各自的乐器,面带笑容地在谷春天的引导下走进公社礼堂。
比起刘家堡子大队的会议室,公社礼堂显然气派得多。礼堂内布置一新,彩灯吊灯一应俱全,将大厅照得雪亮。两侧的窗户被落地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舞台宽敞,上方悬挂着醒目的横幅:“热烈欢迎靠山屯知青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除了公社班子成员的预留座位,各大队班子成员、生产队长、老贫农代表以及公社全体党员都来观看演出。两面墙上贴满了欢迎标语,以及“严禁吸烟”、“严禁大声喧哗”等警示语。
刘家堡子大队的班子在刘琳书记带领下坐在一起,靠山屯的老队长王德有就坐在刘琳旁边,两人兴致勃勃地聊着知青宣传队的事,眉宇间满是自豪。
坐在他们后排的光明公社郭家大队书记郭志明凑过来打招呼:“我说刘书记,听说今天在台上演出的是你们大队的知青?”
刘琳书记笑着答道:“那当然,这些都是我们靠山屯的知青,个顶个的人才,演出不次于专业水准。听说当年在学校,他们个个都是文艺骨干。”说着,他指了指王德有,“不信你问王队长。”
“郭书记,刘书记说的半点不假。”老队长接过话茬,语气中透着自豪,“这些知青娃放弃过节和家人团聚,和我们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还搞联欢,节目精彩得很。一会儿您就瞧好吧!”
郭志明听完,不断点头称赞,自言自语道:“看看你们大队知青的思想境界,过春节都不回家。我们大队那几个集体户的知青,可都回家过年去了。唉,不能比哟!”说完,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迎春牌香烟,抽出两支递给他俩。
刘琳书记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语,笑着说:“谢谢郭书记的好烟,您没看见墙上的标语吗?不让抽烟。”郭志明看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把烟收了回去。
演出由办公室主任谷春天主持。他介绍了此次演出的意义与目的后,光明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谷建设上台发言。
谷建设代表公社党委和革委会,向在场观众致以节日问候,对靠山屯知青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并预祝演出成功。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文艺演出正式开始。女知青刘玉手持节目单,面带微笑、脚步轻盈地走到话筒前报幕:“尊敬的光明公社谷书记、各位领导,以及各位社员代表们,大家上午好!我们是靠山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次来公社汇报演出,就是要用我们的才艺宣传歌颂我们的党、我们的领袖毛主席和伟大的祖国。下面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女生小合唱《社员都是向阳花》。”
音乐响起,四名女知青笑容满面地走上舞台。二十多个节目轮番上演,精彩纷呈,每一个节目结束时,台下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随着时间推移,演出进入尾声。当刘玉报出最后一个节目《我们走在大路上》时,激昂的歌声刚刚响起,台下观众和公社领导便跟着旋律有节奏地打起拍子。一些好胜的社员甚至自动走上舞台,与知青们互动起来。
一时间,公社礼堂沸腾了,歌声、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当刘玉宣布演出结束时,台下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面对如此热情的观众,知青们动容了,满含热泪向台下挥手致意。
谷书记带领革委会成员走上舞台,与知青们一一握手致谢,并对此次演出给予高度评价。
演出结束后,谷书记亲自陪同知青们共进午餐。餐桌上,他再次表扬了知青们的才艺,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请求:县里即将举办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汇报演出,要求每个公社派一支队伍参加。他希望靠山屯知青能代表光明公社去县里参演。
邓玉玲和刘铁耳语几句后,代表全体知青表态:“请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把这次县里汇演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尽全力取得优异成绩,向谷书记和光明公社全体社员报喜!”这番表态令谷书记十分满意。
午餐结束,谷书记和革委会成员将知青们送上拖拉机。拖拉机启动时,全体知青向谷书记和公社领导挥手告别。
不久后,县里的文艺汇演如期举行。靠山屯知青的精彩表演赢得了组委会和观众的一致好评。在汇报演出结束时,凭借出色的表现,靠山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荣获特等奖。
当邓玉玲率领全体知青上台领奖时,台下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一刻,知青们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第二十章 第一次干“上趟子”活
四月初的一天晚饭后,靠山屯生产队在队长王德有的号召下,召开了全体社员动员大会。会上宣布,要在一周内把地里的茬子全部刨完,抓紧时间春播。
会后,户长刘铁和女户长邓玉玲也给全体知青开了一次动员会。会上,大家纷纷表态,一定要响应老户长的号召,打一场刨茬子的歼灭战。刘铁还特意强调,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允许请事假。
自从下乡插队后,知青们还没在地里干过“上趟子”的活。据王占华介绍,刨茬子就是每个人要刨六根垄,也叫“一趟子”。在农村,这可是个累人的农活。这次刨茬子,不仅考验知青们的体力,更是检验大家能否吃苦耐劳、能否成为合格新型农民的试金石。根据刘铁的提议,会后每个知青都写了一份决心书,交给刘玉贴在学习园地上,以便互相监督。
第二天一早,刘铁便派柴春天和王强去公社供销社买了十把小镐,并要求把镐把安好,每人发一把。
靠山屯“刨茬子战役”正式打响。
当知青们和社员们一同来到地头时,只见垄台上满是茬子,一眼望不到边。打头王德山手里拿着一把小镐站在地头前,按每人“一趟子”的标准给大家分工。
集体户除柴春天留在家里做饭外,其余九名知青都在地头等待。王德山分完趟子后,一声令下,男女社员们便生龙活虎般抡起小镐干了起来。
知青们也照着社员的模样刨茬子,可毕竟是初学,毫无经验。不大功夫,社员们就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这时,老户长王德有来到地头。看到知青们在刘铁带领下刨茬子的情形,他把王德山叫到跟前,让全体知青停下来,由王德山手把手教大家,老户长也亲自拿着小镐做示范。
在两人的耐心指导下,知青们很快掌握了要领。
晚上收工时,男女知青们早已筋疲力尽。回到集体户,男知青们把手中的小镐往地上一扔,几乎一齐倒在炕上。
柴春天把饭菜端进屋时,竟没有一个人起来吃饭。这时,女户长邓玉玲走进男知青的屋子,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刘铁躺在炕上眯着眼睛,正寻思着一天干活的情景,心想:这刚干农活就这么累,以后生产队的农活还多着呢。
听到邓玉玲的笑声,他睁眼一看,其他女知青也来等着开饭了。他马上坐起来,大声喊道:“全体男知青都有了,马上起来洗手吃饭!”
刘铁还真有号召力,几位男知青立马爬起来,看到女知青都站在桌前,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
男知青们分别去洗手时,只听刘国华“妈呀”一声,伸出两只血淋淋的手。原来,他手上起满了血泡,洗手时两手一搓,血泡全破了,把脸盆里的水都染红了。其实,知青们的手都起了水泡,只是轻重不同而已。
这时,女知青刘玉拿出一小瓶红药水和几卷纱布,耐心细致地给刘国华涂抹、包扎。
刘铁见状,笑着说:“我说老四,你别那么咋呼好不好?你看看大家的手,哪个没起血泡?再看看四位女知青,她们的手也都有血泡,可谁像你这么咋呼了?你没听老户长说吗?刚开始干活手上都会起血泡,天长日久,血泡就会消失,长出厚厚的老茧。手上一旦长出老茧,就说明咱们与社员的距离又拉近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话音刚落,大家手捧饭碗,异口同声地说:“铁哥说得对!”
邓玉玲接茬儿道:“铁哥说得太对了!今天是我们下乡以来第一次干重体力农活。说心里话,我们女知青体力不如男知青,可也和大家一样干重活。我认为,刨茬子是对我们每一个知青的考验,以后的农活会更重更艰苦。所以,我们要面对困难,按照自己写的保证书一一落实。刘国华,你看看大家手上不都布满血泡吗?你是男子汉,应该给女知青做表率,你说是不是?”
这几句话,竟把刘国华说得面红耳赤。他心想:邓玉玲说得对,今天男女知青的手都起血泡了,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有自己……想到这,他面对大家举起右手郑重表态,说自己刚才只是开个玩笑,今后的行动还要看表现。
大家对他这番话都很认可。刘铁端着饭碗笑着说:“大家赶紧吃饭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
在老户长的号召下,刨茬子这一仗不到一周便胜利完成了。
知青们对干刨茬子农活深有感触,认为这只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的第一步,后面的道路更远、更艰苦。
第二十一章 盖知青宿舍
1969年2月末的一天,知青们刚吃过早饭,户长刘铁和女户长邓玉玲商量后,决定派几名男知青随同生产队的王木匠去县城木材厂购买木料,准备在4月下旬盖知青宿舍。
下乡时,国家按规定给每个知青发了220元安家费。知青们下乡第一年吃商品粮,每月用粮本到县城粮店买粮,定量是45斤。扣除一年的生活费后,剩余的钱买建筑材料显得有些不足。等建筑材料买回来,还差两根檩子没有着落。
老户长王德有闻听此事,马上找到两位户长,说他早已知晓集体户盖房遇到的困难,今天一早便和王会计商量,把生产队盖房子剩余的建筑材料都送给知青们。
刘铁和邓玉玲紧紧握住老户长的手,激动地说:“真的太感谢老户长了,您真是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感谢靠山屯的乡亲们!”
老户长摆摆手说:“你俩这样说就见外了。你们年轻人响应毛主席号召来农村,远离城市、远离父母,接受劳动锻炼。你们的到来也给靠山屯带来了生机,农村正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后生,今后你们就是我们靠山屯的生力军啊!”
“老户长您放心,我们集体户的知青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今后生产队有啥重活累活,只要您言语一声,我们绝不含糊。”刘铁满脸笑容,紧紧握着老户长的手说道。
檩子的问题解决了,盖四间小土坯房就没问题了。老户长又告诉他们:“等到脱坯时,我会安排体力好、有盖房经验的社员帮你们。”
这话一出,刘铁和邓玉玲对视一眼,都开心地笑了。
进入四月下旬,天气预报显示近一周都是晴朗天气,最适合脱坯。一天晚上,老户长来到集体户,告知两位户长脱坯的社员已安排好,拉土的马车也早就出车了,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就开始脱坯。
第二天清晨,刚吃过早饭,刘铁便带领知青们来到宅基地。同时,老户长安排的十多名身强力壮的男社员也到了。生产队派出的两挂马车去“无名山”脚下,已经拉来许多黄土。
在此之前,王木匠和他的徒弟王占河经过一个多月的起早贪黑,已把房架子和门窗全部做完,就等“拉排”(竖放架子)砌土坯墙了。
知青们和社员一起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男知青有的和泥、有的抬泥,女知青则去大井挑水和做饭。此前,刘铁曾和邓玉玲商量,把每月积攒下来的大米全拿出来,给帮忙盖房的社员做香喷喷的大米饭,再让生产队的豆腐坊做些大豆腐和干豆腐来招待大家。
脱坯干到第三天下午时,黄土不多了,生产队的马车又都派出去了。刘铁正为此犯难,就见老户长从生产队大院走出来,手里拉着两辆手推车,来到他身边说:“我看脱坯的黄土还差一点儿,队里的车都不在,我拉来两辆手推车,给你们知青一辆,再给社员们一辆,你们各出三个人去拉土。”
刘铁笑着说:“老户长,您真是及时雨呀!想得太周到了,不然真就耽误脱坯了。”他随即对柴春天、王强和刘国华说:“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哥仨用手推车拉土去。”
柴春天接过手推车,又让王强和刘国华各找一根绳子和三把铁锹。
当柴春天推车来到“无名山”下时,生产队的三名社员已经装了半车土。他放下手推车,瞅了瞅还在远处迈着方步的刘国华,喊道:“我说老四,你能不能麻溜的?走道像个娘娘似的。”
刘国华嘴里叼着香烟,扛着铁锹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还哼着小曲。听到喊声,他赶紧扔掉烟头跑了过来。
装满土后,柴春天说:“你哥俩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推。”
刚开始拉时,柴春天还没觉得太吃力。可走不远,前面就是个小坡。车上的黄土足足有一千多斤重,柴春天双手紧握车把,用脚使劲蹬地往前推。不一会儿,他便汗流浃背,在前面拉车的王强也气喘吁吁。
此时,王强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国华,他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悠闲自在地握着绳子跟着车走,嘴里还吹着口哨。
“我说老四,你不能用劲拉吗?你看我俩都累成啥样了?”王强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刘国华并不示弱:“我说三哥,谁说我没使劲?你看我拉车的绳子始终是直的,这说明我已经用力了。再说了,我这人不爱出汗,不像你哥俩肾虚。”
几句话把王强呛得又气又急,喊道:“老四,你就是个滑头蛋子!你以为把绳子拉直就算是使劲了?你把我当傻子了?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拉吧!”说完,他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下一丢。
王强这一罢工不要紧,在后面推车的柴春天可招架不住了。他双手紧握车把,弯腰使劲往上推,无奈车子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坡下出溜。前面拉车的刘国华手里的绳子虽然拉直了,但他一点儿没用力,反而顺势倒退着跟着车往下滑。
手推车重新回到坡底,王强赶紧跑下来,捡起绳子对气呼呼且汗流浃背的柴春天说:“真对不起二哥,我不应该和老四置气,让你受累了。你先歇一会儿,没有老四,咱俩也能把这车土拉上去。”
这时,刘国华也感觉到两位哥哥确实生气了,赶紧走过来,从兜里掏出迎春烟,给他俩各点上一支,嬉皮笑脸地说:“二哥三哥别生我气,等抽完这根烟,我一定卖力,说啥也要把这车土拉上去。”
小歇一会儿后,哥仨重新开始拉车。这次刘国华似乎很卖力,等手推车到达坡顶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了。柴春天和王强瞧着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觉得他真是又可恨又可笑。
就这样,他们又连续拉回三车土,基本满足了脱坯的需要。经过三天奋战,土坯全部脱完。
晚饭后,男知青都躺在炕上,累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也难怪,这些年轻人在家时从没干过体力活,下乡后还是头一次干脱坯的活,难怪屯子里的社员称脱土坯是“四大累”之一。
这时,躺在柴春天身边的刘国华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悠闲地吐着烟圈,给人感觉他虽然干了三天脱坯活,却并没有感到疲乏。
刘铁看了一眼他,问道:“我说老四,这三天脱坯活,你觉得累不累?”
刘国华眯着双眼答道:“铁哥,咋不累?你没看见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躺在炕上都不愿意动弹。”
柴春天和王强听他在卖乖,在一旁一个劲地撇嘴。
王强揭短道:“铁哥,您别听老四叫苦。这三天您问问他都干啥了?脱坯时他溜边,抬泥时找不到他,拉土时他根本就不用力,还说啥把绳子拉直就是用力了。”
“不用力拉,绳子能拉直吗?”刘国华还在狡辩。
柴春天接着说道:“我说老四,你可真行!叫你‘狐狸’一点儿也不屈,其实你比狐狸还狡猾。有谁在前面拉车把绳子拉直,就认为使劲了?亏你想得出。我看今后你的绰号后面再加上‘拉直’两个字吧!”
柴春天话音刚落,李琦、刘国华等人一起叫好:“二哥说得对!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号不发家。就这么定了,叫‘拉直’也挺文雅,你说呢铁哥?”
刘铁抿着嘴在一旁偷偷地乐。他刚要坐起身说话,就听刘国华叽叽歪歪地喊道:“你们哥几个是不是存心挤兑我?和我别扭咋地?”
他转过头对刘铁说:“我说铁哥,你是户长,你给评评理,哪有合伙欺负人的?还有你老五,我对你咋样?你也跟着起哄。你到现在还欠我三角钱没给我,快把钱拿来!”
李琦听四哥这么一说,有些沉不住气了:“吃完鸭子第二天我就和你说好了,你也答应不要了,这咋还翻小肠了?”紧接着他又说,“四哥,你要三角钱我可以给你,但我要把那件事和你说清楚。”说完,他用眼珠死死地盯着刘国华。
刘国华一看李琦的脸色有些不对劲,赶紧说:“五弟,你可真够酸性的,我那是和你开玩笑,何必当真?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和你说,你欠我的三角钱不要了,你看咋样?”
李琦听他这么一说,点头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其他几名知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刘国华和李琦。刘铁问李琦:“你俩还有啥事没说清楚?”
“铁哥,我和李琦能有啥事?不就是三角钱吗?我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说好不要了,是吧五弟?”刘国华话音刚落,又对李琦挤了挤眼。
李琦接茬道:“铁哥,真的没啥,我是和四哥开玩笑呢。”
刘铁一看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让大家赶紧脱衣睡觉。见刘铁已钻进被窝,大家也各自脱完衣服,拉下电灯开关躺下。因这几天过于劳累,不大功夫,男知青们便进入了梦乡。
经过一周左右的时间,土坯都晾晒干了。知青们按照老户长的嘱咐,把土坯运到宅基地旁,并用塑料布盖好以防雨淋。
“拉排”这天,老户长亲自到现场指挥。按照东北风俗,“拉排”的同时要放一挂鞭炮以示吉利。
鞭炮早已备齐,只听老户长一声令下,刘国华用香烟点着鞭炮。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拉排”工作顺利进行。砌土坯墙的社员紧随其后,不到一上午的时间,“拉排”工程便胜利完工,砌筑土坯墙的工作也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经过几天奋战,一座崭新的四间土坯房矗立在靠山屯的西北角。从此,知青们有了自己的新家。
当男女知青们躺在炕上聊天时,每个人心中都充满喜悦。
此时,李琦正在桌前给小弟写信。
今天一早,李琦接到家里的来信,里面夹着五弟给他写的信。信的内容大意是问大哥身体还好吧?总共不到二十个字,就有五个字是用拼音字母代替的。李琦读着小弟的来信,不觉笑出声来。
写完信后,李琦躺在炕上休息。他用手摸摸墙上糊的报纸,又抬起头望一望屋顶用蓝色花纸糊的天棚。这些都是老户长提议并亲自带领有经验的社员做的:用秫秸吊棚做龙骨架,先糊一层报纸,再糊一层蓝色带花的专用吊棚纸。按老户长说的,只有这样做,冬季屋里才会暖和。
看着这一切,李琦心中满是喜悦,突然喊道:“老户长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喊不要紧,躺在炕上的其他知青都愣愣地瞅着他。刘国华好奇地问:“我说老五,你这是犯得哪门子邪?把我们大家都吓一跳。”其他知青也纷纷问他是咋的了。
李琦从炕上兴奋地坐起来说:“我是从内心感到高兴!是老户长辛辛苦苦帮我们把房子盖起来,又帮我们把屋内装饰一新,我们的房子和社员家的一模一样。在这样的屋里过冬,还会冷吗?这一切都是老户长的功劳,你们说对不对?喊老户长万岁不对吗?”
话音刚落,躺在炕上的所有知青都坐起来,一同喊道:“老户长万岁!万万岁!”
刘铁也兴奋地说:“李琦说得对!老户长不但在盖房子上为咱们操碎了心,在其他事上对咱们知青也是关怀备至。”
刘铁话音刚落,便博得知青们一片热烈地掌声。
从此,靠山屯知青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这个家,将伴随着他们度过艰苦、漫长而又难以忘怀的知青岁月。
(注:知青题材长篇小说《靠山屯的知青们》上部共计二十一章已全部完成,感谢大家的欣赏与关注!)
作者:老革(张文革)

编辑制作:老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