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209期
三十年代现代派诗歌散论
——从兰社到《现代》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在迄今为止的绝大多数现代派诗歌研究中，1932 年《现代》杂志的创刊被视为现代派历史的起点。然而，这种叙事方式实际上跳过了一段至关重要的 "史前史"。如果没有 1928 年至 1930 年间刘呐鸥、施蛰存、戴望舒等人通过第一线书店、《无轨列车》、水沫书店、《新文艺》等阵地所做的大量探索和积累，1932 年《现代》杂志的异军突起将是不可理解的。本章的任务，就是重新发掘这段被长期遮蔽的孕育史，还原现代派在正式定名之前所经历的那段充满生机与动荡的私人同人时代。
1928 年至 1930 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极为特殊的时期。一方面，大革命失败后，大批文化人聚集上海，上海成为全国文化中心；另一方面，国民党政权开始推行文化专制，左翼文学运动蓬勃兴起，文学界的分化和重组日益加剧。正是在这样一个大动荡、大分化的时代背景下，一群受到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影响的年轻文人，开始以私人同人刊物的方式，探索一条不同于政治化文学和传统格律化文学的 "第三条道路"。他们的核心人物，就是台湾籍作家、出版家刘呐鸥。
【本章主题：私人孵化、小众萌芽、无流派名分、无社会声势】
谈论中国三十年代现代派诗歌的起源，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刘呐鸥这个名字。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呐鸥在文学史中的形象是模糊的、甚至是被扭曲的。他要么被简单地贴上 "新感觉派小说家" 的标签，要么因为后来的附逆经历而被刻意淡化。事实上，在现代派诗歌的孕育阶段，刘呐鸥发挥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 —— 他不仅是这一群体的资金提供者和阵地经营者，更是将域外现代主义文学资源系统引入中国的关键人物。
刘呐鸥（1900—1940），原名刘灿波，笔名呐鸥、洛生等，台湾台南人。他出生于一个较为富裕的家庭，早年在台湾接受教育，后赴日本东京青山学院学习，1926 年进入上海震旦大学法文特别班学习。正是在震旦大学期间，他结识了施蛰存、戴望舒、杜衡等一批后来成为现代派核心的年轻文人。
刘呐鸥之所以能够成为这一群体的 "金主" 和组织者，与他的家庭背景密切相关。他的父亲在台湾经营产业，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能够为他提供较为充裕的生活费用和活动资金。更为重要的是，刘呐鸥本人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和远大的抱负，他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写作者，而是希望通过创办书店和刊物，来推动一种新的文学风气。
1928 年，刘呐鸥用家里寄来的钱，在上海虹口北四川路底（今四川北路）的海宁路口租下了一间店面，创办了 "第一线书店"。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书店，但它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 它是中国第一个以系统引进和传播现代主义文学为宗旨的出版机构。此后，刘呐鸥又陆续创办了水沫书店，出版了大量具有现代主义倾向的文学作品和理论著作。可以说，没有刘呐鸥的资金投入，就不会有后来的《无轨列车》《新文艺》等刊物，也就不会有现代派诗歌的早期积累。
刘呐鸥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他有钱，更在于他有眼光。由于长期在日本和上海的法语环境中接受教育，刘呐鸥掌握了日语和法语，能够直接阅读日文和法文的文学作品。这使得他比同时代大多数中国作家都更加直接、更加深入地接触到了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最新成果。
刘呐鸥的文学趣味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法国象征派和后期象征派诗歌。通过法文阅读，刘呐鸥系统接触了波德莱尔、马拉美、魏尔伦、兰波等象征派诗人的作品，以及瓦雷里、克洛代尔等后期象征派诗人的创作。他尤其推崇瓦雷里的 "纯诗" 理论，认为诗歌应该追求一种超越日常语言的纯粹的美。这种趣味深刻影响了后来戴望舒等人的诗学追求。
二是日本新感觉派小说。刘呐鸥在日本期间，正值日本新感觉派文学兴起之时。横光利一、川端康成等新感觉派作家的作品，以其对都市生活的敏锐感受、对瞬间印象的捕捉和对现代主义技巧的大胆运用，给刘呐鸥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后来不仅自己创作新感觉派小说，还将这一文学思潮引入中国，对施蛰存、穆时英等人产生了直接影响。
三是欧美现代主义文艺理论。刘呐鸥十分关注当时欧美最新的文艺理论动态，他搜集了大量关于意象派、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等文学流派的理论著作，并将其中的重要作品翻译成中文介绍给中国读者。这种理论上的自觉，使得他所领导的同人群体从一开始就具有较为明确的现代主义美学追求，而不是停留在盲目模仿的阶段。
刘呐鸥对现代派诗歌的最大贡献之一，是他通过自己的书店和刊物，将域外现代主义文学资源系统地输入到了中国。这种输入不是零散的、偶然的，而是有计划、有系统的。
在翻译方面，刘呐鸥亲自主持翻译了一系列重要的外国文学作品。例如，他翻译了日本作家片冈铁兵的小说《色情文化》，翻译了法国诗人保尔・穆杭的作品，还计划翻译瓦雷里的长诗《年轻的命运女神》。虽然有些翻译计划最终未能完成，但他所做的这些工作，为中国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世界现代主义文学的窗口。
在出版方面，第一线书店和水沫书店出版了大量具有现代主义倾向的作品。其中既有刘呐鸥自己的小说集《都市风景线》，也有施蛰存的小说集《上元灯》、戴望舒的诗集《我底记忆》、杜衡的诗集《泪痕》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不仅为年轻的写作者提供了发表的园地，也在客观上形成了一个具有共同美学追求的作家群体。
在介绍方面，刘呐鸥通过刊物的 "通讯"" 书评 ""介绍" 等栏目，持续向读者介绍域外文学的最新动态。例如，在《无轨列车》上，他专门开辟了 "海外文坛消息" 栏目，及时报道法国、日本、美国等国的文学界情况。这种持续的、系统的介绍，使得中国的年轻诗人能够与世界文学的最新发展保持同步，为他们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艺术资源。
总之，刘呐鸥是现代派诗歌孕育阶段当之无愧的核心奠基人。他的资金、视野和对域外资源的系统输入，为现代派的诞生准备了必要的物质条件和艺术资源。后来的研究者往往只看到《现代》杂志时期的辉煌，却忽略了刘呐鸥在这之前所做的奠基性工作。这是我们在重写现代派历史时必须首先纠正的一个偏差。
1928 年 9 月，刘呐鸥在创办第一线书店的同时，推出了一份小型文艺半月刊 ——《无轨列车》。这份刊物虽然只出了短短七期就被迫停刊，但它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却不容忽视。它是中国第一份明确以现代主义为美学取向的同人刊物，是现代派诗歌的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阵地。
《无轨列车》创刊于 1928 年 9 月 15 日，由刘呐鸥主编，第一线书店发行。刊物为三十二开半月刊，每期篇幅不大，定价低廉，主要面向上海的年轻知识分子和文学青年。
关于刊物命名为 "无轨列车" 的含义，刘呐鸥在创刊号的卷头语中没有做明确的解释，但从刊物的内容和倾向来看，这一命名至少包含以下几层意思：首先，"无轨" 象征着对一切既定规范和传统格律的突破，暗示这份刊物将不走寻常路，不遵循任何固定的文学轨道；其次，"列车" 象征着现代性和速度感，代表着一种与现代都市生活相适应的文学节奏；第三，"无轨列车" 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现代主义色彩的意象，它既有着机械时代的冰冷质感，又有着脱轨而行的危险魅力，与当时上海这座都市的气质高度契合。
《无轨列车》的创刊，与当时上海的文化环境密切相关。1928 年的上海，正处于一个文化上的 "战国时代"：创造社、太阳社大力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与鲁迅、茅盾等人展开激烈论争；新月派继续坚持他们的格律化主张；而一大批受到西方现代主义影响的年轻文人，则在这些主流话语之外，寻找着自己的表达空间。《无轨列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它试图为那些既不认同政治化文学、也不满足于传统格律化文学的年轻写作者，提供一个自由表达的园地。
《无轨列车》的核心编辑团队，就是后来被称为 "文坛三剑客" 的刘呐鸥、施蛰存和戴望舒。其中，刘呐鸥是主编和出资人，负责刊物的整体方向和出版发行；施蛰存是主要撰稿人和实际编辑者之一，负责稿件的筛选和编辑加工；戴望舒则是主要的诗歌撰稿人，同时也参与部分编辑工作。此外，杜衡（苏汶）、徐霞村、姚蓬子等人也是刊物的重要参与者。
从撰稿人群来看，《无轨列车》的作者主要包括以下几类：一是刘呐鸥、施蛰存、戴望舒、杜衡等核心同人，他们是刊物的支柱力量；二是一些受到现代主义影响的年轻作家，如徐霞村、姚蓬子、靳以等；三是一些翻译家，他们通过翻译将外国现代主义作品介绍给中国读者。值得注意的是，《无轨列车》的撰稿人群中，后来有不少人成为了现代派的核心成员，这说明这份刊物从一开始就具有明确的流派意识和群体凝聚力。
《无轨列车》的内容以创作为主，兼及翻译和评论。创作方面包括小说、诗歌、散文等多种体裁，其中诗歌占有相当大的比重。翻译方面则以法国、日本、美国等国的现代主义作品为主。评论方面则主要是一些短小的书评和文坛消息。
在诗歌方面，《无轨列车》最重要的贡献，是发表了戴望舒的一系列重要诗作。戴望舒在这份刊物上发表了《雨巷》《我底记忆》《路上的小语》《林下的小语》等作品，这些作品后来大多收入了他的第一本诗集《我底记忆》。其中，《雨巷》一诗更是成为了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经典之作，戴望舒也因此获得了 "雨巷诗人" 的美誉。
戴望舒这一时期的诗歌，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后来现代派诗歌的一些基本特征：一是注重意象的营造和暗示，追求 "言有尽而意无穷" 的含蓄效果；二是语言上趋于日常化，摒弃了早期新诗的生硬欧化和新月派的过度格律化；三是情绪上带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和迷惘，表现了大革命失败后一部分年轻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这些特征，后来都成为了现代派诗歌的标志性元素。
除了戴望舒之外，施蛰存、杜衡等人也在《无轨列车》上发表了一些诗歌作品。虽然这些作品在艺术成就上不及戴望舒，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新的诗歌风气，为后来现代派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在翻译方面，《无轨列车》发表了大量外国现代主义诗歌的译作。例如，戴望舒翻译了法国诗人耶麦的诗作，施蛰存翻译了美国诗人桑德堡的作品，刘呐鸥则翻译了日本诗人的作品。这些翻译作品不仅为中国读者打开了了解世界现代主义诗歌的窗口，也为中国诗人的创作提供了直接的艺术借鉴。
《无轨列车》只出了七期，到 1928 年 12 月就被迫停刊了。停刊的直接原因，是刊物被国民党当局以 "宣传赤化" 的罪名查禁。但实际上，《无轨列车》并不是一份政治刊物，它的内容主要是文学创作和翻译，几乎没有涉及政治宣传。国民党当局之所以查禁它，更多的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与主流意识形态格格不入的现代主义文学倾向，以及它与左翼文学界之间的某种微妙联系。
尽管《无轨列车》存在的时间很短，但它的历史意义却是深远的。首先，它是中国第一份明确以现代主义为美学取向的同人刊物，标志着中国现代主义文学从零散的个人探索进入了有组织的群体探索阶段。其次，它培养和凝聚了一批后来成为现代派核心的年轻诗人和作家，为现代派的形成准备了人才基础。第三，它通过创作和翻译，初步确立了现代派诗歌的美学方向，为后来《现代》杂志时期的繁荣奠定了艺术基础。
可以说，《无轨列车》是现代派诗歌的 "摇篮"。没有这份刊物的探索和积累，就不会有后来现代派诗歌的蓬勃发展。因此，我们在研究现代派诗歌的历史时，必须从《无轨列车》开始讲起，而不能仅仅从《现代》杂志开始。
创办人、出资人、主编、同人班底
刊发内容、代表作品、思潮引进
刊物特色、社会反响、查禁结局
（本章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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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