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桂花飘香时
葛国顺
入了八月，秋风渐凉，桂花悄悄开了。清晨，无论是走在阴雨初晴的运堤路上，还是蝶园广场里，扑面而来的是桂花香。 
秋气就慢慢软下来了。天不再燥热，风里带了一点清润的凉意，城里最显眼的景致，倒不是落木，也不是流云，是悄悄漫开来的桂花香。在温润的空气里氤氲着，弥漫着，让人顿觉神清气爽。寻香望去，星星点点的桂花散布在桂树的绿丛中，雨水洗刷的树叶绿的闪着光，衬得那一小簇一小簇米粒大的花朵更是娇娇的，怯怯的不敢露头。如果不是那浓郁的香，谁能去看她一眼。这么小的花竟蕴藏了那么大的力量，让整个空间都在香雾中，我暗暗的赞叹着。
这时，让我想起了乡贤汪曾祺在《人间草木》里有专门写秋日八月桂花。“桂花以多为胜。桂花摇落以后，挑去小枝小叶，晒上几天太阳，收在铁盒子里，可以加在茶叶里泡茶，过年时还可以做糕饼。全年，整个村子都浸在桂花的香气里。”
他还写道：《红楼梦》薛蟠的老婆夏金桂家“单有几十顷地种桂花”，人称“桂花夏家”。“几十顷地种桂花”，真是一个大观！四川新都桂花甚多。杨升庵祠在桂湖，环湖植桂花，自山坡至水湄，层层叠叠，都是桂花。我到新都谒升庵祠，曾作诗：桂湖老桂发新枝/湖上升庵旧有祠/一种风流谁得似/状元词曲罪臣诗。 
汪曾祺在《我的家》中也写家乡院子里的金桂银桂，八月开花，“蜡梅的对面，是两棵桂花。一棵金桂，一棵银桂。每年秋天，吐蕊开花。桂花树下，长了一片萱草，也没人管它，自己长得很旺盛。”“我念中学的时候，全家到了杭州。杭州有一处小山，全是桂花树，花开时那才是香飘十里。秋天，我常到那儿去赏桂花。回家时，总要捡一大袋桂花给母亲。可是母亲说：这里的桂花再香，也比不上家乡院子里的桂花。”
汪曾祺写桂花，不写华丽辞藻，写它叶、香气、吃食，把花木和人间烟火揉在一起，短句清淡，自带高邮乡土气息，和你之前写苏北、霜降的文风很适配。
桂花深受人们的喜爱。自汉代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桂花已是名贵的花卉与贡品，并成为美好事物的象征。关中的桂花栽植源远流长，公元前111年，汉武帝收服南越后在上林苑中广植奇花异木，其中有桂百余株。当时栽种的南方植物，如甘蕉、密香、指甲花、龙眼、荔枝、橄榄、柑橘等，大多枯死，而桂花却顽强的活了下来。魏晋时，桂花的栽培得到进一步推广和发展。唐宋时期，引种桂花十分普遍，吟咏桂花蔚然成风。只是后来气候的变迁，桂花在关中道上就很少见了。在我们固有的印象中，桂花就和木棉花、柑橘、荔枝一样是南方的植物。
历代吟诵桂花的诗词很多，最是喜欢李清照《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好个花中第一流！也爱读白居易《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月中寻桂，多美的意象啊。路人折桂，只为清香；古人折桂，寓意深远。致路上纷纷折桂人。毛主席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有“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的名句。结合神话吴刚伐桂，比喻到月宫折取桂枝，代指科举考中、一举夺魁。原来“折桂”是种美好的祝愿和祝福，祈祷自己或者家人（子孙)学业有成、金榜题名吧！
是的，桂花它从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硕大的花朵，只是一簇簇米黄的小花，藏在浓密的绿叶深处。不冲，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抬头找，路边几棵桂树，叶子厚墩墩的，黄米粒似的小花藏在叶缝里，不细看寻不到。花是极小的，米粒一般，嫩黄细碎，一簇簇挤在绿叶缝隙里，藏得严实。可风一吹，香气便漫出来，清甜温润，不腻不燥，悠悠荡荡，飘满街巷，是秋日最踏实的温柔。
桂花是极低调的花。不似桃李灼灼、海棠艳丽，开得轰轰烈烈、惹人注目。它就安安静静长在寻常巷陌、农家小院里，枝叶常年青翠，厚实浓密，平平常常立在路边，平日里无人留意。非要等到八月，秋风一催，才悄悄攒出满枝花苞。
桂花妙在香气。别的花，多是近闻才有味，桂花偏不。它是先有香，后见花。一阵秋风拂过，清甜的香气便悠悠散开，不浓烈、不甜腻，清清爽爽，温温柔柔，不呛人、不张扬。走在街上，风来香至，风去香留，一缕一缕，缠在衣襟、绕在肩头，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甜。整座小城，都被这桂香浸得温柔安稳。
桂花宜近看，更宜细品。晴日里，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细碎的金桂闪着浅浅微光，干净好看。若是遇着微凉的秋雨，花香便更清透，洗去尘气，愈发绵长。偶尔有风掠过枝头，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零零散散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地碎金，也落了一地清香。
晒干的桂花用处极多，皆是人间烟火滋味。可以拌进白糖腌成桂花糖，清甜绵长；可以泡水沏茶，茶汤清亮，入口留香；中秋做糕饼、蒸糯米团子，撒上一把桂花，寻常吃食便多了秋日独有的风味。一季花香，能温存一整个秋冬。
记忆里，从前老家并无桂树，自然闻不到桂香。我第一次见到桂花，是2000年上城之后。如今桂树早已遍布四方。每到中秋，满城馥郁飘香，就连家乡小城，中秋将近之时，街巷之间，空气里也浮动着浓浓的桂香。桂花，实在叫人贪恋，叫人沉醉。人都说秋多萧瑟，我倒觉得，有桂花的八月，是一年里最安稳温柔的时节。它不争春色、不逐夏艳，默默开在浅秋，以一身清淡香气，温柔了岁月，温润了日常。
世间繁花千万种，热烈夺目者众多。唯独桂花，朴素无华，安静自持。默默绽放，悄悄留香，把寻常的秋日烟火，熏得温柔又香甜。这般不张扬、不刻意的美好，最是动人，也最耐人回味。
（2026.10写于草页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