涢水寻骚,蒲骚留笔——乡土学人田金轩的文脉长卷
作者:峰塔
审稿:田金轩(湖北)
鄂中腹地,涢水汤汤,大富水自层峦奔泻而来,浸润着江汉平原北端这片古老的土地。此地古号蒲骚,即今湖北孝感应城。蒲草连绵,临风如吟,一个“骚”字,千载之下,仍与这片故土魂牵相依。《左传》所载蒲骚之战,更将这座汉北古邑的名字镌刻进春秋简册的史页之中。长久以来,谈及楚辞文化,世人目光多投向沅湘,将其视为屈子行吟的地理坐标;而汉北涢川、蒲骚故墟与楚骚文脉之间的关联线索,却长期蛰伏于乡土史料的尘埃之内,少有人以持续的笔墨、多元的文体去打捞、推演、传播。在应城天鹅镇阁老村的厚土之上,田金轩自乡野生长而起,半生辗转讲台、法律服务与基层岗位,及至退休,便以民间学人、乡土诗人、词曲创作者的身份,踏遍涢水两岸的荒丘古迹,埋首旧简,笔耕不辍。他以《涢水寻骚》为核心著述,铺展开一场跨越古今的文脉追索之旅。他不居于高校书斋,亦非专业学术序列中的研究者,其文论、剧本、诗词、歌曲,多首发于美篇、都市头条、短视频、音乐平台等大众传播阵地,扎根乡土,面向民间。一边以考据叩问古史幽微,一边以文学抒发桑梓深情,在文献推演、地方传说与乡土想象的交织之间,走出一条独属于蒲骚大地的求索之路。
田金轩生于1958年,故土应城天鹅镇阁老村,便是他一生所有文学创作的精神原乡。他的人生轨迹,镌刻着上一代乡土读书人独有的曲折与厚重:少年时曾任公社通讯员、民办教师,在乡间油灯荧荧之下苦读不辍;后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系统接受汉语言文学专业训练,打下扎实的古文功底与文论素养。走出校门之后,长期履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立于杏坛讲授诗文,传递文脉薪火;与此同时,他自修法律,取得执业律师资质,亦曾供职地方机关。多重身份的叠加,赋予他迥异于纯文人,也不同于单一文史研究者的开阔视野:为师多年,深谙如何将艰深古史、晦涩古典诗文转化为普通民众可读、可听、可共情的表达;法律研习淬炼出的逻辑思辨、辨析证据的思维,支撑起日后他从事地方文史考证时梳理材料、甄别线索的能力;漫长基层履历,又让他熟稔江汉乡土的人情风物、口述传承,读懂这片土地上芸芸众生的悲欢期盼。
半生奔波,岗位数迁,然对本土历史、楚北骚脉的眷念,从未中断。及至退休,卸下繁杂公务,他将全部心力倾注于蒲骚文化的挖掘、整理与传播,为自己立定治学创作的方向:立足应城本土,深耕涢水流域,打捞膏盐文明遗存、古蒲骚历史脉络、江汉红色革命史料,以论文、辞赋、诗词、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原创歌曲诸般文体,立体描摹一方水土绵延千年的文明脉络。他确立“双根并重”的创作准则:一根深扎乡土人间,书写田野烟火、市井民情;一根遥接古典文脉,接续楚辞风骨、江汉古雅遗韵。不追逐文坛风潮,不求庙堂盛名,唯愿为蒲骚立传,为涢川留声。在网络平台,他常署“应城音乐人田金轩”之名,于诗词文论之外,自作词曲,将乡土故事、怀古感慨谱入旋律,让沉寂千年的古邑文脉,借歌声飞入更广阔的民间。
在田金轩庞大的创作体系之中,《涢水寻骚》既是基石,亦是辨识度最高的文史成果。这部论文集收录三十余篇专题文稿,其核心立论,意在重新审视蒲骚在楚辞文化发展脉络之中的文化位置。长久以来,楚辞研究的重心多聚焦沅湘,解读《离骚》《九歌》,也多依托洞庭湘水的地理背景。田金轩借李嘉言早年“离骚,即离开蒲骚”这一仅属推测、后世学界多不予采信的假说为引子,结合涢水流域地理格局、楚国早期经略汉东的历史脉络、蒲骚作为楚国汉北重镇的史料线索,层层推演拓展,提出属于他个人的构想:依其立论设想,蒲骚并非楚文化的边缘地带,或是楚骚文脉早期值得关注的承载区域,屈原与汉北涢水、蒲骚故土或存在值得进一步探究的地缘关联,解读《离骚》的情感底色与精神源头,不可完全忽略汉北这片江汉沃土。
行文至此,当划定理性阅读的边界:这一套构想,属于民间视角下的文史推演,是一家之言,并未形成学界共识,主流楚辞研究体系并不采信“离骚即离蒲骚”之说,这是品读《涢水寻骚》必须首先明晰的前提。但这部著作的价值,绝不止于假说本身。田金轩治学的路径,带着乡土研究者独有的特质:不止伏案埋首古籍,更坚持田野走访。蒲骚故城遗址、富水古堤、膏盐古洞、乡间残碑、村落代代相传的口述传说,皆是他寻访记录的对象。他将《左传》、地方志等正史文献、地方口述史料、地理水文线索相互参证,梳理出一条属于汉北涢川的楚文化线索。《涢水寻骚》的文字,非冰冷考据材料的堆砌,考据之内饱含深情,史论之中融有诗意。他试图去补足的,是主流楚辞叙事当中,汉北涢水长期被淡化、被遮蔽的文化版图。于他而言,寻骚,既是稽考历史旧迹,亦是寻找故土独有的文化身份。蒲骚,不再仅仅是《左传》里一场古战的地名坐标,在他的阐释体系之中,是楚魂扎根汉北的精神锚点,忠、清、执——心怀家国为忠,固守高洁为清,上下求索为执,这三重精神内核,便是他参悟蒲骚文脉、解读楚骚精神的密钥。
以蒲骚文脉为圆心向外铺展,田金轩写下多篇辞赋,其中《膏盐古城赋》流传最广,堪称其辞赋代表作。应城素有膏都盐海之誉,千年以来,凿洞采膏、熬卤制盐,绵延不绝的膏盐产业,塑造了应城千年经济格局、城邑风貌与市井民俗。膏盐文化,是蒲骚文脉之外,应城不可割裂的另一根文明主线。《膏盐古城赋》恪守古赋铺陈之法,写盐灶千烟,膏洞幽邃,商旅络绎,市井兴衰,将千年膏盐文明浓缩于骈辞丽句之间,字句凝练厚重,扑面而来的皆是乡土厚重气息。除此之外,《蒲骚骚风赋》《楚北孝感七景赋》《荆州揽胜景八赋》《峡州十三记》等系列辞赋,由应城一隅向外延展,遍咏荆楚山河古迹。他的辞赋创作,严守古赋章法,讲究对仗铺排、气韵流转,却力避书斋掉书袋式的晦涩艰深,每一篇赋,皆有清晰的地理指向、人文掌故,一地一赋,一景一咏,以赋存史,以赋寄怀。在他笔下,辞赋不再仅仅是书斋文人的文字游戏,而成为记录乡土风物、留存地方集体记忆的载体。
诗词创作,占据田金轩创作体量的大头。据田金轩自述,总集《轩语金言》分上中下三卷,汇集三千余首作品,囊括旧体诗词、现代诗、哲理短章,内又分出《未济集》《禅悟四修》等分集,体量浩繁,贯穿数十年笔墨生涯。旧体诗词,是他最为得心应手的体裁,既能写怀古咏史的长篇组词,亦能作灵动短小的田园绝句。《词韵应城二十景》组词,一题一咏,遍吟应城山水古迹,其中《蒲骚故城遗址》一阕,写残垣故垒,荒烟旧迹,回望蒲骚之战鼓角征骑,千古兴亡之叹,尽藏词韵之间;《沁园春·恩施风物》二十阕组词,走出蒲骚故土,遍历荆楚山川,风物、民俗、史迹融于一调,格局开阔,眼界向外打开。长诗《百家吟》《应城史诗》,是其诗歌体系之中的重磅篇章,尤以《应城史诗》为最,自先民拓荒开篇,串联蒲骚古史、膏盐岁月、近现代时代变迁,以诗歌体裁为家乡撰就一部通俗史诗,适合朗诵传播,是面向大众普及乡土文化的优质文本。
观其诗词风格,属于温暖的现实主义一路,不刻意追险求怪,不堆砌冷僻典故,语言质朴,情致真挚。一部分篇目咏史怀古,遥接骚风遗韵;更多篇章落笔于人间烟火:乡间田埂、家常絮语、四时风物、人生感悟。《老婆的叨叨》《孩子王》这类小诗,跳出宏大历史叙事,回归普通人的日常百态,写平凡岁月里的脉脉温情,正是践行他“扎根乡土生活”的创作理念。三千多首诗词,绝大多数未曾交由正式出版社刊印,散见于各大网络平台持续更新,如同日日铺展的心声日记。创作体量如此庞大,自然难免良莠参差,其中不乏反复打磨、气韵上乘的佳构,亦有即兴抒怀、偏于直白随性的篇章,这也是民间创作者持续笔耕很自然的特点。
文史论稿、辞赋、诗词之外,影视文学剧本,构成田金轩创作的另一重镇,据其创作规划,有五部核心剧本,分为古史题材、红色题材两条主线,全部锚定江汉本土历史资源。《蒲骚之战》取材《左传·桓公十一年》,还原公元前701年郧楚蒲骚之役,楚将斗廉临危定策,不待援军,夜破诸侯联军,一战奠定楚国经略汉东的战略格局。剧本之中,不止还原一场尘封古籍的古代战争,更着力刻画蒲骚作为楚东门户的战略地位,描摹楚人开拓进取的气魄,将典籍中寥寥数行记载,拓展成有场景、有人物、有矛盾冲突的完整故事文本。《屈子传》三十集剧本,则是他《涢水寻骚》文史思考的文学转化,以蒲骚作为精神原点,循着“骚起蒲骚”的构想主线,演绎屈原一生求索、忧愤、坚守的生命历程,将他个人文史假说融入文学叙事,应当明确,剧本属于文学艺术演绎,不可等同于史学定论。《伍子胥在应城》,挖掘伍子胥奔吴途中行经汉北一带的地方传说线索,书写乱世流离、恩怨忠义的人间悲歌。
另外两部剧本,目光投向红色江汉大地:《季伟传》书写应城本土英烈季伟的革命事迹,打捞散佚的本地红色史料,以此纪念故土英雄;《鹃血长歌》铺开江汉平原革命斗争壮阔画卷,抒写革命年代荆楚儿女的热血牺牲与家国担当。古史剧本接续楚骚风骨,红色剧本传承家国大义,一古一今两条脉络,共同承载他心中亘古不变的家国情怀。他创作剧本的目标十分明晰:希望藏于地方志里的本土历史故事,借影视叙事的形式走向更多受众,让蒲骚、应城的古史,走出尘封方志,走进大众视野。
长篇小说创作,则是田金轩面向当代乡土现实的笔墨出口。《归途有光》聚焦乡村女性群体,书写江汉乡村女性在时代浪潮之中的挣扎、坚守、寻找出路;《青石镇纪事》属于乡土群像小说,以一座江汉小镇为舞台,描摹几代乡民的悲欢离合、人情冷暖;《春风落尘》继续扎根乡土大地,书写时代变迁之下乡村普通人的命运起伏。与历史题材作品不同,小说创作重心不在考据怀古,而在描摹当下乡土人间百态。常年扎根基层、熟稔乡村生活的阅历,为他的小说提供源源不断鲜活素材。他不追逐先锋叙事技巧,走传统乡土文学创作路径,重在刻画普通人的善良坚韧,铺写乡野烟火与时代变迁,寄寓对乡土大地深沉的共情。
跨界词曲创作,是田金轩传播蒲骚文脉极具特色的路径,也是他区别于很多文史研究者、传统旧体诗人的地方。据其自述,累计写下四百多首歌词,完成七百多首原创歌曲,大量作品上线酷狗音乐、短视频平台。他常常将自己的诗、词、赋转化为歌词文本,自谱乐曲,文字与旋律融为一体。《风过蒲骚》,堪称其音乐作品之中的文化名片。“涢水漫过,旧垒的荒塘,一丛菖蒲,摇碎斜阳”,开篇数句,画面扑面而来,蒲草、涢川、古垒、斜阳,浓缩蒲骚故土标志性意象,将千年骚魂揉进简短词章,曲调舒缓悠远,怀古而不悲戚,以温柔的听觉意象传递蒲骚文脉气韵。除此之外,《应城欢迎你》作为城市迎宾之歌,推介膏都风光风物;《高关水库》歌咏应城水利胜景;《田埂上的风》抒写乡野诗意;《清明牵思》寄怀人间思念;《龙人精神》《逆风的翅膀》咏颂风骨与奋斗。
这些歌曲,大多走通俗歌曲路线,门槛低,易于传唱,适配短视频媒介传播。在抖音账号“应城音乐人田金轩”之中,他常配上应城风光影像,播放自己原创曲目。阅读文字需要静心沉潜,而音乐自带传播穿透力,借由旋律,蒲骚、涢水、膏盐这些相对小众的本土文化符号,可以抵达更多普通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这正是他传播乡土文脉的巧思路径:文史论文面向深度文史爱好者,诗词辞赋面向古典文学受众,而歌曲,则面向每一个愿意聆听家乡声音的普通人。
纵览田金轩全部创作,有一条恒定不变的主线:为蒲骚立魂,为应城存史。但品读其人其文,当保持一份审慎的视角,分清民间乡土创作与学院专业学术研究之间的边界。其一,他的文史成果,主要依托自媒体、网络刊物发表,未经专业学术期刊同行评议,核心构想“蒲骚为楚辞重要承载区域、离骚即离蒲骚”仅属一家之言,学界多持异议,不可当作既定史实;史料来源除正史方志之外,大量吸纳地方口述传说,传说叙事与严谨史学研究之间,本就存在天然距离。其二,创作体量浩繁,诗词歌曲批量产出,难免良莠并存,即兴抒情之作占比不小,反复打磨、足以长久流传的精品,在全部作品之中占比有限。
但这些局限,并不会消解他独有的文化价值。放眼当下,诸多地方文脉、乡土记忆正在加速流失:古地名背后的掌故,慢慢被新生代遗忘;地方志束于馆阁,少有人翻阅;本土口头传说,伴随着老一辈乡人的离世而消散。专业历史学者,往往聚焦宏大课题、核心文献,很难长年深耕一个县域小众古文化,更难持续运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多元文体进行文化普及。田金轩这类乡土文脉守望者,恰好填补了这一传播层面的空缺。数十年光阴,自发走访记录、伏案写作、线上传播,凭一人之笔墨,借词曲为羽翼,持续打捞应城蒲骚文化、膏盐文化、红色文化遗存,将碎片化散落的史料收拢整合,搭建起一套属于民间视角的本土文化叙事体系。他写作,不为职称项目,不为评奖扬名,纯粹源于对故土的一腔挚爱。这份自发而持久的乡土文化自觉,本身就弥足珍贵。
他的身份是复合的:文史探索者、诗人辞赋家、小说家、词曲创作者、乡土文化传播使者。多重身份交融,淬炼出独属于他的创作特质:考据之中带着诗意,怀古笔墨贴着人间烟火,文史思考可以化作歌声。很多楚辞研究者,治学多从典籍走向典籍;而他探寻骚学,脚下踏着涢水河畔的泥土,眼底看得见蒲骚故城的荒草,耳边能听见乡老代代相传的口述故事,文字之中,浸润着江汉平原湿润的地气。很多写乡土的创作者,多着眼风景民俗;而他写乡土,向上接通三千年蒲骚古史、楚骚文脉,让一座小城,寻找到厚重的文化坐标。
田金轩常自言,生于蒲骚,长于蒲骚,笔墨情志,尽数由这片厚土生发而出。他所追求的,不是扬名海内,成为举国皆知的名家,而是留住故土一脉文脉,让后世之人知晓:应城,古名蒲骚,涢水之畔,这里曾是楚人汉北重镇,是膏盐千年流淌的沃土,亦是骚风绵延不绝的一方水土。他的“寻骚”,本质上是一场漫长的精神还乡。涢水滔滔,万古不息,蒲草岁岁枯荣,长风掠过之时,依旧如上古骚人低吟。田金轩以笔墨为舟,载着蒲骚古史、楚人风骨、膏盐烟火、乡土温情,于时代浪潮之中缓缓航行,让古老蒲骚文脉,在当代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字、歌声与回响。
乡土文脉的传承,从来不止仰仗殿堂之上的鸿篇巨制,更有赖无数扎根故土、默默耕耘的写作者。他们或许不居于学术中心,观点未必全部被主流学界接纳,文字亦未必篇篇皆是上乘佳作,但他们以热爱为灯,在地方文史幽暗的角落捡拾文化碎片,借多元文学样式,将冷硬的地方历史转化为大众能够感知共情的文艺作品。田金轩,便是这样一位涢水岸边的寻骚人。他全部著述,《涢水寻骚》《轩语金言》,一系列辞赋、剧本、小说、数百首原创歌曲,合而观之,便是一卷民间视角铺展而成的蒲骚文脉长卷。风过蒲骚,文脉不绝,笔墨长存,乡魂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