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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街，八条巷的旧梦

陈春娥

四百多米的济南普利街，不长，却牵着我半生的脚步。少年时，为寻同窗，我一遍遍踏过这条街；学工的日子，在街边中药厂守着药香，指尖摩挲着蜜丸，药粉的清苦混着街上吃食的甜香，缠成了青春里挥不去的味道。及至初入职场，日日穿行此间，一街一铺、一巷一门，熟稔得如同自家院落。

济南开埠，普利门一开，这里便成老城通往商埠的黄金通道。西接经二路，东连估衣市街，客商往来，商号栉比。普华鞋店、鸿祥永绸布店、泰康、老茂生、草包包子，一家家老字号依次排开。最难忘赞玉堂，光绪二年立起的招牌，膏丹丸散，名震济南；厚德堂的百草丹，大生东的海味纸张，都在这条街上写下繁华。逢年过节，高跷起落，秧歌翩跹，说书的弦音、唱戏的唱腔，顺着街巷悠悠飘远。

而普利街最动人的，是街两侧岔出去的八条短巷。一街喧嚣，八巷藏幽，跨进巷口，便是另一个世间。

路南四巷，向着城南民居与泉脉深处隐去：冉家巷、郝家巷、西券门巷、西凤凰街。青石板铺地，小院错落，泉流在墙根下悄悄流淌，隐约有叮咚水声。街上是买卖吆喝，巷内是柴门静院，邻里隔门闲话，鸡犬之声相闻。

路北四巷，朝着顺河、英贤桥的方向延伸：三元街承三元宫古迹，靖安巷、竹竿巷、上元街，一巷连着一巷，藏着寻常人家的晨昏烟火。竹竿巷里，许是曾竹器成集；上元街的名字，自带元宵灯火的温柔。

一街商贾，八巷人家，这便是老普利街完整的模样。街是流动的，载着南来北往的生意；巷子是安稳的，盛着济南人落地生根的日子，这里留着我年少寻友时，巷陌间嬉闹无忧的欢声笑语；也藏着我驻足小院，和老街邻里围坐闲谈、话短情长的款款惬意。

只是时光浩荡，旧城改造的风掠过。如今再寻八条巷，早已物是人非。路南，冉家巷尚余下短短的一截残巷，留一点旧影；郝家巷、西券门巷、西凤凰街，大多消散在绿地中心崛起之时。路北更甚，九十年代拓顺河东街，靖安巷、竹竿巷、上元街一并隐去，只剩三元街还留着一个地名的记号。巷子里的青石板、门楼、老树，都随拆迁归于尘土。

我常常暗自思忖，发展，是否总要以抹去旧街巷为代价？高楼次第而起，城市向前奔走，那些藏着体温与故事的巷陌，却再也回不来了。

街面上的老字号，盛极而衰，几经合并迁改，昔日熙攘的铺面，早已换了容颜。如今的普利街，只剩半条，不复当年金街盛况。

可巷子真的消失了吗？没有。它们藏在老济南人的记忆里，藏在我少年奔走的脚印里，藏在中药厂淡淡的药香里。别人看不见的巷口，在我们心里依旧清晰：路南四巷向南，泉声未歇；路北四巷向北，遥对河风。

普利街还在，八条巷的名字，便是一条条无形的巷陌。不必踏足青石板，一念之间，便可拐进冉家巷，穿过西券门，走到三元宫旧处。一街繁华，八巷烟火，不曾被推土机彻底带走，只化作心底一缕绵长的乡愁，每当念起普利街，八条巷子，便一同缓缓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