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山有骨 霜降水无痕
文/笑青
宋代江定斋《列岫亭》诗云：“倚槛穷双目，疏林出远村。秋深山有骨，霜降水无痕。天地供吟思，烟霞入醉魂。回头云破处，新月报黄昏。”初读此诗，只觉字句清淡，似是寻常山野闲吟。待到霜降时节，携杖踏霜，游走在邢襄太行之间，走走九龙峡、云梦山、峡谷群、周公山等，看过红叶、清泉、危岩、朝晖，方才慢慢读懂这短短四十个字里，藏着深秋山河最沉静、最厚重的清韵、秋韵。
自古文人写秋，笔墨万千。刘禹锡一句“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道尽霜秋的底色。秋天不是单一的萧瑟，它是褪去盛夏浓绿之后，自然慢慢铺陈开来的斑斓与简净。春风催生百花，夏雨滋养繁荫，万物都在热烈生长，争相展露姿容；一入霜降，时序转向收敛，草木遵从天道，慢慢卸去盛装。枝头的绿叶次第变色，黄栌、枫树、柞木，由绿转黄，由黄泛红，色彩层层晕染，不似春日花开那样娇嫩热闹，带着风霜淬炼之后的沉稳，热烈却不张扬。所以，刘禹锡才说“我言秋日胜春朝”，真的，邢襄太行绵延百里，每一座山谷，都藏着属于自己的深秋画卷，等待我们一步步走近，细细品读、慢慢鉴赏。
要赏太行深秋红叶，首推九龙峡。九龙峡谷壑纵横，十里长峡蜿蜒曲折，山势迂回，水汽充足，得天独厚的小气候，让这里的红叶总比别处更盛、更持久。霜降一过，霜华夜夜浸润山林，漫山的黄栌、五角枫、栎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染透。登上红叶岭放眼望去，层岭叠嶂之间，红橙、赭黄、浅棕交错铺展，一坡连着一坡，一谷接着一谷，如云霞落于深山，似烈火静燃幽谷。风穿过峡谷，红叶簌簌摇动，时有丹叶脱离枝桠，悠悠旋转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柔软的彩毯。漫步其间，脚下落叶沙沙作响，抬眼是漫天红影，耳畔是穿谷秋风。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从前只在纸上诵读，置身九龙峡的红叶深处，才真切体会到诗句里的动容。这里的红，没有春花的娇弱，是历经寒霜打磨出来的风骨，明艳而厚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光影在红林间流转，浓淡相宜，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同一座山，顺光、逆光，所见红叶韵味全然不同。不少游人、摄影爱好者奔赴此地，静候晨光、斜阳，只为定格这一季短暂而绚烂的红。红叶有期，秋光易逝，恰如世间许多美好，难得，所以格外让人珍惜。
若观秋水清姿，便赴云梦山。云梦山为太行名谷，素有“北方九寨沟”的美誉，自古山水相依，泉涧不绝。盛夏之时，这里飞瀑奔涌，水声轰鸣，满目生机蓬勃；到了霜降深秋，山水也换了性情。白居易有诗：“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霜降之后，雨水渐稀，山溪褪去了汛期的汹涌，不再喧哗奔腾，悄悄敛了声势，归于沉静。高悬的瀑布化作缕缕银丝，顺着岩壁缓缓垂落，叮咚有声，如琴弦轻拨；一汪汪碧潭静卧谷底，潭水澄澈通透，清可见底。岸边红叶零落，飘入水中，随细流缓缓游走，红叶倒影沉在碧波之中，水色、树影、天光融在一起，静穆悠然。薄霜常常落在溪畔的青石、枯草与岸畔野菊之上，一层淡淡的素白，在清晨微凉的风里静静铺展。待到旭日升腾，暖阳拂过山坳，薄霜便无声消融，渗入泥土，融入溪水，不留一丝水渍，这便是“霜降水无痕”最好的写照。霜来过，滋养过山野草木，润泽过溪涧土石，却不刻意留下痕迹，来也悄然，去也安然。溪水不恋喧嚣，顺山谷缓缓前行，遇石则绕，逢洼则停，从容自在，不争不抢，这份淡然，正是秋水的品性。立于潭边静听泉声，尘世的浮躁，仿佛都被这一脉清泠流水慢慢涤荡干净。
太行之骨，藏在峡谷群。如果说九龙峡的红叶是秋之容，云梦山的流水是秋之韵，那么峡谷群的奇峰怪石，便是江定斋诗中所言的“山骨”。这里是太行断裂带造就的地质奇观，亿万年间地壳运动、风雨侵蚀，斧劈刀削一般，刻出纵横交错的峡谷、壁立千仞的危崖。春夏时节，浓密草木覆满岩壁，绿树掩映，山石藏在绿荫之后，山是温润柔和的；待到深秋草木凋零，藤蔓枯卷，繁叶落尽，所有遮掩尽数褪去，山石原本的模样全然袒露人前。一座座巨岩拔地而起，崖壁陡峭，岩纹纵横交错，裂隙幽深曲折，巨石或堆叠、或斜倚、或悬空，形态奇崛，沉默伫立在太行深处，历经风雨，阅尽寒暑，不言不语，自有雄浑气魄。没有繁花点缀，没有绿荫衬托，单单以岩石本身的肌理、轮廓示人，苍硬、朴拙、沉静。繁华落尽，方见山河本真，这便是秋深山有骨。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浮华褪去，内核才得以显现。我们常常流连于姹紫嫣红，却容易忽略，最动人的力量，往往藏在朴素本真之中。行走在峡谷之间，仰观巨崖，顿觉自身渺小，也懂得山石千万年屹立不倒，靠的从不是一时的绚烂，而是内在坚韧不改。
而周公山的日出，是深秋登山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期盼。周公山海拔高，视野开阔，云海频现，是邢襄一带观日出的绝佳去处。我和老友们相约，趁着秋高气爽，凌晨早早出发，借着微光缓步上行，静立崖边，静静等候破晓。夜色沉沉之时，群山都隐在青灰色的薄雾里，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在峰峦间轻轻回荡。等待的时光，安静而充满期待。慢慢的，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漫开，先是淡淡的鱼肚白，继而晕染出浅粉、橘红，霞光一点点铺展，穿透厚重云海。须臾之间，一轮红日自连绵山脊之间腾跃而出，金光顷刻倾泻而下，漫过层层峰头，翻滚的云海瞬间被镀上暖融融的亮色。远近疏林、危崖、沟壑，次第从晨雾之中苏醒，千山万壑尽收眼底。那一刻，天高地阔，霞光浩荡，所有登山途中的疲惫，都在朝阳升起的一瞬消散。“红日升东岭，清光照远岑”，站在山巅迎着朝阳，看流云缓缓游走，心胸也跟着豁然舒展。日出一瞬绚烂短暂，却足以长久留在心底，成为深秋里一份温暖明亮的记忆。
一路穿行太行，自红叶峡谷到清泉溪谷，自奇石深峡到观日高台，风时时拂动衣襟。俯仰之间，古人写太行、写秋山的诗句不断浮上心头。于谦《太行秋色》写道：“西风落日草斑斑，云薄秋空鸟独还。”太行的秋，自带雄浑底色，霜降之后，天更高，云更淡，风清日朗，少了燥热喧嚣，多了旷远安宁。林间常有山雀掠过疏枝，几声清鸣，打破山谷寂静，反衬山野愈发清幽。远远望去，疏林之外，村落安静坐落，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恰好呼应江定斋“疏林出远村”一句。山脚下的柿树疏枝凌空，橙红的柿子高高悬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红灯笼，在清冷秋风里静静守望。坡地之上，南瓜、豆角、花生都已经收归家中，红薯的蔓叶已经由深绿变成黑绿并微卷、芋头收起阔大青叶，养分沉埋泥土，静待来春萌发。天地间的生灵草木，都循着时序，收敛生机，积蓄力量，不张扬，不急躁，默默沉淀。
我常常想，人到桑榆之年，心境恰似这深秋太行。我们走过春夏，看过繁花似锦，奔波半生，尝过喜乐悲欢，历经风雨起伏，渐渐褪去年少时的热烈浮躁，慢慢学会删繁就简，向内求索，安守本心。就像我的一众老友，不再追逐俗世的浮华热闹，偏爱奔赴山野，寻秋访胜：相约去九龙峡看漫山红叶，到云梦山静听泉响，往峡谷群品读山石风骨，登周公山等候朝阳。下山归来，抽空雅聚或挥毫习字、吟诗填词、或抚弦放歌，笔墨寄情。我们不再强求事事圆满，只享受当下的每一份清欢。两个大姐爱丹青，把太行红叶、奇峰流水落在纸上；有人喜诗词，把山间朝暮、霜风落日写进篇章；有人爱声乐，一曲清歌，唱尽山河辽阔，岁月从容。
秋山有骨，不在繁花争艳；流水无痕，贵在来去从容。山不因叶落而失风骨，水不因霜至而断清声。霜来过，不留痕迹，却悄悄重塑了山河的模样。世间的美好，从来不止姹紫嫣红一种姿态，繁华落尽之后的沉静、笃定、疏朗，更耐人回味。
夕阳西斜，天边云霞漫卷，云隙之间，一弯新月悄悄显露轮廓，正是江定斋诗的收尾：“回头云破处，新月报黄昏。”风过疏林，烟霞入怀。一岭红叶，一涧清流，一崖奇石，一山朝暮，邢襄太行，铺开一卷清简厚重的山水长卷，供我们漫步、凝望、吟咏、沉醉。
四时流转，秋去还来。而秋山的风骨，秋水的从容，早已悄悄融进心底。岁月向晚又如何，心有丘壑，眼底山河常在，清欢不辍，诗意长存。
走吧，山前静立，水边静坐，心情随风，陶醉在这霜降后的秋日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