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6)
东篱夫 著
第二十一章 黑龙会的擂台
江风卷着江面上的雾,扑在新兵营的土坯墙上,把墙根那排“出川抗日,一血前仇”的白灰字浸得发潮。李有禄手里攥着半块刚啃完的冷红薯,指节按在摊开的宝山阵地布防图上,指腹上的旧茧磨过那些用朱砂圈出的标记——每一个圈里,都埋着王一民嘴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川娃子。
操场上传来的杀声震得树梢的麻雀乱飞。陈大根光着膀子,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红,手里的劈刺枪托往泥地里一砸,溅起半尺高的土花。
“刺!再刺!”他的川腔吼得像炸雷,“这一枪下去,你面前站的不是草人,是在宝山把你兄弟肠子挑出来的日本兵!手软的,现在就给我滚出新兵营,别到了战场上给川人丢脸!”
二十多个光着上身的新兵同时暴喝,雪亮的刺刀齐刷刷扎进面前的草人胸口,草屑顺着刀刃往外溅,每一个人的小臂上都绷起暴突的青筋。王一民站在队列最前面,他胸口还留着宝山阵地上被弹片划开的浅疤,手里的刺刀已经把草人扎得稀烂,刃口卷了好几个豁口。这些天他把阵地上学的拼刺招法全教给了新兵,每一次对练都下死手,好几次把新兵的胳膊挑得青紫,没人有半句怨言——所有人都知道,他身上那套本事,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用一百多号兄弟的命换回来的。
伙房的老陈把刚蒸好的红薯抬到操场边,热气裹着红薯的甜香飘得满场都是,没人停下来看一眼。李有禄刚把水壶递到一个跑得直吐血沫的新兵手里,穿灰布短衫的通讯兵骑着马从斗城方向狂奔而来,马蹄踩得路上的泥水四溅,在营门口猛地勒住缰绳。
“李处长!陈营长!”通讯兵跳下马,喘得腰都直不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驻军大印的信,“驻军王营长让我快马送来,日本黑龙会的人到斗城了,要在城门口的校场办什么‘中日民间武术交流擂台赛’,说是要‘以武会友’,实际到处放话,说中国没人能接他们三拳,要把咱们四川的武师全打下台,灭咱们的抗日心气!”
陈大根一把夺过信,扫了两行,指节“咔吧咔吧”攥得直响,后背上的刀疤因为怒气血涌,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啪”的一声把信拍在土墙上,白灰簌簌往下掉。
“放他娘的屁!”他的声音震得旁边的瓦罐嗡嗡响,“狗娘的小日本,还敢到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真当四川没人敢站出来是吧?”
李有禄的指尖在那行“日方扬言,若中方无人应战,此后斗城所有武馆都要挂黑龙会的旗子”的字上停住,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比谁都清楚,这擂台哪里是比武,是日本人架在川人脖子上的刀——要是真让他们把斗城的武师全打服了,往后老百姓的腰杆就先弯了,还谈什么出川抗日,还谈什么报仇。
“不能让他们的算盘打成。”李有禄抬起头,目光扫过操场上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从新兵营里挑能打的,再联络斗城和周边乡镇的武师,咱们堂堂正正上擂台,把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消息顺着涪江的风传回沈水镇,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镇子瞬间炸了。
茶馆里再也没人扯闲篇说今年的收成,每张桌子上的人都在拍着桌子骂黑龙会的人不要脸。武馆的门槛三天被踩断两根,连平时拎着鸟笼逛大街的纨绔子弟都把鸟笼扔了,跑到武馆门口要拜师学两招,说哪怕上台挨两拳,也不能让小日本说沈水镇全是软骨头。盐帮的盐工下了工,就聚在盐井边的空地上举着杠子对练,往日里用来挑盐的扁担,舞得呼呼生风。何三巧带着镇上的妇女连夜赶制红布条,上面用朱砂写着“打擂扬威”四个大字,塞到每一个要去斗城的后生手里。
这天傍晚,李有禄刚从新兵营查完岗回镇公所,就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老汉,脚边各放着一个酒葫芦。
左边那个穿黑布短褂,腰上别着一杆二尺长的铜烟袋,烟锅子磨得发亮,正是刘大烟袋。前几年抓壮丁的兵在镇上横行,三个荷枪的兵把他堵在巷口,被他抡起烟袋锅子敲得脑袋流血,枪都给砸变了形,从此之后抓壮丁的兵见了他都绕着走。右边那个穿靛蓝色的粗布衫,手指上全是篾条划出来的旧疤,鼻头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是郭篾匠郭红鼻子。当年袍哥新上任的舵爷初来乍到,在酒桌上耍威风,压着镇上的乡亲要交份子钱,被他当众拎着后脖领子从酒桌上扔了出去,从此和袍哥结了怨,在街上走个对头都要吐口唾沫。
“李有禄。”刘大烟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哒哒”响,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我听人说,日本人要在斗城摆擂台,要把咱们四川人踩在脚底下?”
李有禄赶紧上前把两位老人扶起来:“是有这事,我们正琢磨着找人上擂台,不能让他们得逞。”
“还琢磨啥。”郭红鼻子把腰里的篾刀拔出来,“唰”的一下削断了路边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树叶落了一地,“我这双手编了四十年篾席,削铁不敢说,削日本人的耳朵,还是稳得很。我报名,明天就跟你去新兵营,跟那些后生一起练,上台把小日本的腿打断。”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旁边路过的乡亲耳朵里。消息传进袍哥码头,现任舵爷捏着茶碗愣了半天,“哗啦”一声把碗里的残茶倒在地上,拎起挂在墙上的鬼头刀就出了门。
他径直走到郭红鼻子的篾匠铺门口,“咚”的一声把刀往台阶上一剁,刀刃没进青石板半寸。
“郭老幺。”舵爷的声音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从前你扔我下酒桌的事,我记了十年,今天我当着全镇人的面说,这笔账勾销了。”他从身后拽出两个布包,往郭红鼻子怀里一塞,包里是用了几十年的铁砂掌手套和一捆上好的硬木棍,“码头里二十多个练家子,我全带来了,都听你调遣。打日本人,袍哥绝不躲在后面。”
夕阳把涪江的水染得通红,沈水镇的空地上,白发老汉、青壮年盐工、袍哥的武师,全凑在了一起。刘大烟袋的铜烟袋锅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郭红鼻子手里的篾条在空中划出风声,唐一川站在石磨上,把从新兵营带来的劈刺招式拆成简单的拳脚,教给这些从来没摸过枪的乡亲。没人喊苦,没人喊累,江风把“打垮日本擂台,出川报仇雪恨”的喊声送出去,顺着涪江飘到几十里外的斗城,飘到那些正挂着黑龙会旗帜的擂台边上。
李有禄站在人群外,望着一张张被夕阳映红的脸,手悄悄按在了腰里的枪柄上。他原本以为,要带着新兵营的弟兄们独自踏上复仇的路,却没料到,一场日本人刻意挑起来的擂台挑衅,把整个沈水镇,把川江边上这些从来没握过枪的普通人,全拧成了一股攥紧的拳头。
他刚要转身回镇公所整理去斗城打擂的人员名单,何三巧匆匆跑了过来,脸色有点急,递过来一张刚从斗城捎来的传单——黑龙会的人已经把擂台的规则贴满了全城,最后一条用红墨写得触目惊心:中方若输了第一场,斗城城门上的中国国旗,就要换成黑龙会的黑旗。
第二十二章 烟锅震擂台
斗城校场的擂台三天就搭好了。四丈宽的木板台,边角用铁钉钉得严实,台边竖着两根三丈高的旗杆,左边飘着黑龙会黑底绣赤龙的旗子,右边空着,日本人放了话,等中方输了头场,就把黑龙会的另一面旗升上去,压过斗城城头的青天白日旗一头。
擂台底下挤得水泄不通,涪江两岸赶过来的老百姓把校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墙头上、老槐树上全坐满了人。几个穿黑和服的日本人抱着胳膊站在擂台边,眼神扫过底下的中国人,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轻蔑。黑龙会的领队佐藤雄二穿着白色练功服,手指上套着铜指虎,站在台中央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三天了,斗城没一个人敢上台,四川武术不过是花架子。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人群外传来“哒哒哒”的声响,一杆磨得发亮的铜烟袋锅子先从人缝里伸出来,刘大烟袋攥着烟杆,慢悠悠地从人群里挤出来,黑布短褂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后生们都往后靠靠。”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火星子落在青石板上,“我这把老骨头先上去给日本人开个张,让他们知道,四川的花架子,也能敲碎他们的狗头。”
守在台边的日本武士见上来个干瘦的老汉,哄然大笑,伸手就要去推刘大烟袋的肩膀,想直接把他推下台去。刘大烟袋脚步都没晃,烟袋杆轻轻一抬,铜烟锅子“当”的一声磕在那人的手腕上,武士嗷的一声惨叫,手腕以奇怪的角度垂下去,整个人抱着手蹲在地上冷汗直冒。
佐藤雄二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旁边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武士“唰”的一下跳上台,拔出腰间的武士刀,刀光直劈刘大烟袋的面门。底下的老百姓发出一阵惊呼,刘大烟袋却脚下像沾了胶水似的,不闪不避,等刀刃快贴到头皮的瞬间,腰往旁边一拧,刀劈空的刹那,烟袋杆顺着刀背滑下去,铜烟锅子结结实实砸在武士的肘关节上。
“咔嚓”一声脆响,武士手里的刀“哐当”掉在木板台上,他抱着胳膊满地打滚,疼得连话都喊不出来。刘大烟袋把烟袋杆往身后一背,抬眼看向站在台中央脸色铁青的佐藤雄二,烟袋嘴叼在嘴里,慢悠悠吐了一口烟圈。
“就这点本事?也敢跑到斗城来摆擂台?”
佐藤雄二哇哇怪叫一声,亲自扑了上来。他在日本黑龙会里以硬功出名,一拳能打碎三块青砖,拳风带着狠劲直砸刘大烟袋的面门,指虎闪着冷光。刘大烟袋不跟他硬接,脚下踩着早年走江湖练的八卦步,围着佐藤转圈,烟袋杆像条灵活的蛇,专往他的手腕、肘弯、膝盖这些关节软处敲。
佐藤连出七八拳,连刘大烟袋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自己的手腕被烟锅子敲了好几下,麻得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他彻底急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沉腰坠肘,使出全身力气一拳往刘大烟袋胸口砸,想直接把老汉打下台,当场立威。
台下的陈大根眼睛都瞪红了,刚要喊小心,就见刘大烟袋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避开拳锋的同时,烟袋杆顺着佐藤的胳膊滑上去,铜烟锅子重重敲在他的太阳穴边上。佐藤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面倒,“咚”的一声摔在擂台边缘,半条腿已经悬在了台外。
全场死寂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老百姓把手里的草帽、毛巾往天上扔,“打得好”的喊声震得校场的尘土直往下掉。刘大烟袋把烟袋锅子重新填满烟叶,用火石打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斜着眼看向擂台边脸色煞白的黑龙会众人。
“下一个,谁上来?”
几个日本武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互相推搡着不敢上台。佐藤在地上缓了半天,才被人扶着爬起来,嘴角淌着血,用日语嘶吼着喊了几句,一个穿黑色紧身服、腰间别着三把短刀的瘦高个阴沉着脸跳上了台。这是黑龙会里出了名的杀手,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比武,出手就要见血。
李有禄心里暗叫不好,刚要示意身边的王一民上台接应,就见人群里红影一闪,郭红鼻子拎着半根胳膊粗的硬木棍,“噔噔噔”几步跳上了擂台。他往刘大烟袋身前一站,红鼻头因为怒气涨得更亮,把烟袋杆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挡。
“老哥,抽你的烟,这个玩阴的,我来收拾。”
那日本杀手嘴角露出一抹阴笑,手往腰后一摸,寒光一闪,第一把短刀直奔郭红鼻子的咽喉。郭红鼻子在篾匠铺干了四十年,手指的准头比尺子还准,手里的硬木棍轻轻一挑,就把短刀挑飞,紧接着棍风一转,往对方膝盖上扫去。两人在台上打得电光石火,杀手的三把短刀全是奔着致命处去,郭红鼻子的棍法却像编篾席似的,密不透风,把所有刀路全封死,木棍上沾着的篾条毛刺,擦过杀手的手背,瞬间划出一道血口子。
二十多个回合过去,杀手越来越急,猛地虚晃一刀,身子往侧面扑,第二把短刀直奔郭红鼻子的后腰——那是擂台规则里明令禁止的阴招。台下的老百姓发出一阵怒骂,郭红鼻子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脚下猛地转身,木棍的一头精准戳在杀手的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紧接着他手腕一翻,木棍的粗头狠狠砸在对方的肩膀上。杀手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废了,被郭红鼻子一脚踹在肚子上,像个破麻袋似的摔下擂台,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叫好声差点把校场的老槐树震得晃三晃,舵爷带着袍哥的弟兄们把手里的鬼头刀往天上举,喊声震天。黑龙会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原本以为摆下擂台,三天就能把斗城的中国人打服,没想到先被两个镇上的老汉连折两员大将。
就在这时,穿军装的驻军王营长带着一队兵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晃着一叠刚搜出来的传单。李有禄扫了一眼,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传单上印着,黑龙会根本不是来比武的,擂台底下早就埋好了炸药,只要他们打输三场,就直接引爆炸药,把校场里几千个老百姓全炸成碎片,把这笔血债栽赃到中方头上,说中国人比武输不起,蓄意破坏中日友好。
陈大根一把攥住腰间的枪,指节发白。擂台木板的缝隙里,已经隐隐露出了导火索的黑边。
第二十三章 板下惊雷
佐藤雄二见阴谋被戳穿,脸上最后一点伪装也撕得稀碎。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狞笑着就要往擂台边的导火索上凑,旁边几个黑龙会的武士也同时掏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朝着台下的老百姓冲过去,想趁乱制造踩踏。
“拦住他!”李有禄拔枪的同时,郭红鼻子已经动了。他脚下蹬着擂台的木板,整个人像一道红影扑过去,手里突然飞出一条九节鞭“啪”的一声把佐藤手里的打火机打飞出去,火星子溅在木板上,转瞬就灭了。没等众人松口气,两个躲在擂台立柱后的黑龙会死士猛地掀开木板,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盘着的炸药包,导火索的一头已经被偷偷点燃,蓝色的火苗正“滋滋”地往炸药的方向窜。
火苗离炸药引线只剩不到三尺,周围全是挤得满满的老百姓,退都来不及退。郭红鼻子想都没想,直接纵身扑到擂台板的缺口边,张开嘴一口就叼住了还在燃烧的导火索。灼烫的火焰瞬间燎焦了他的胡须,舌尖传来钻心的疼,他狠狠一扭头,硬生生把导火索咬断,带着火星的半截引线被他吐在地上,抬脚狠狠碾成了碎末。
全场的叫好声卡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盯着他。郭红鼻子的嘴角淌下血沫,舌尖被烧得翻起了皮,他却抬手抹了把脸,红鼻头亮得像浸了血,转头对着台下愣着的老百姓吼,“看啥子?日本人的炸药用篾刀就能削断,他们还能翻了天?”
佐藤见最后的依仗没了,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抽出腰间的日本刀,疯了一样朝着郭红鼻子的后心劈过去。刘大烟袋的烟袋杆先到,铜烟锅子重重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佐藤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木板台上,昏死过去。剩下的几个黑龙会武士见头目倒了,转身就要往人群外跑,袍哥舵爷带着弟兄们早堵死了路口,鬼头刀往地上一剁,寒光晃得几个武士腿肚子发软,当场就被冲上来的盐工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校场上的欢呼声浪差点冲破云霄,老百姓举着手里的红布条往台上冲,要把两个老汉抬起来抛上天。郭红鼻子摆着手往后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咬导火索的时候,舌尖的神经全被灼坏了,连话都说得含糊,却还是攥着李有禄的胳膊,往新兵营的方向指了指,又往东边上海的方向比了个冲锋的手势。
斗城驻军的王营长站在擂台上,举着刚搜出来的黑龙会密信,声音传遍整个校场。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民间武术团体,是关东军派来的特务,专门借着比武的名义在四川各地挑事,散布“中国人武不如人、打不赢日本”的谣言,想从根上瓦解川人的抗日心气,要是今天真让炸药炸响,整个斗城都会被扣上“破坏和谈”的帽子,往后川军出川的补给线,都会被日本人暗中使绊子。
消息传出来,底下的百姓骂声震天,几个刚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武馆师傅,当场把自己武馆里藏的日本武士刀拿出来,“哐当哐当”全砸在擂台上,说从今往后,川里所有武馆都要改练劈刺,不教花架子,只教能杀鬼子的真功夫。
当天晚上,斗城驻军在县衙摆了庆功酒,郭红鼻子裹着纱布坐在上首,刘大烟袋给他递了一锅烟,他抽不了,就对着烟袋嘴吹了口气,逗得满屋子人直笑。舵爷端着酒碗走到他面前,“咚”的一声单膝跪地,把一碗酒举过头顶。
“郭老哥,从前我年轻气盛,跟你结了十年的仇,今天你救了斗城几千老百姓的命,我服了。往后袍哥码头所有弟兄,全听你调遣,你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郭红鼻子赶紧把他扶起来,含糊不清地摆着手,另一只手拿起酒碗,两人碗沿一碰,仰头把整碗烈酒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背上。
郭红鼻子和刘大烟袋在斗城大败日本黑龙会的消息,让每一个沈水镇的人都觉得骄傲。新兵营的弟兄们士气更加高涨,校长上练习拼刺的喊杀声几里路外都能听到;青年小伙子们天天缠着郭红鼻子学拳脚,跟刘大烟袋学点穴,连走路都在比划着新学的招式。
时间在练武、报仇的氛围中滑过沈水镇的天空。新兵营陆续接到军管区下发的消息:日本人发动了卢沟桥事件,国民政府发出了“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概有抗战守土之责”的动员令;日本人正在大量往中国增兵,准备进攻南京!陈大根看到这些消息,恨不得马上带着兄弟们上前线,为在上海牺牲的川军兄弟们报仇。他对李有禄说,“我们在窝在这里,大半个中国都丢了!”李有禄也同样焦急,但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军管区递请战书,但上面只是让他们“再等等,再等等。”直到几个月后,才终于接到命令:新兵营可以出发,到武汉与其他川军汇合,再听从最高司令部统一安排。
新兵营出发前,李有禄把上次打擂时老百姓塞过来的红布条,一根一根塞进每个新兵的背包里。布条上的朱砂字迹还带着温度,有的上面写着“旗开得胜”,有的写着“早传捷报”,最粗糙的那根,是郭红鼻子用编篾席剩下的粗布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只有两个字——报仇。
第二天一早,沈水镇的码头挤满了来送别的乡亲。何三巧带着妇女们蒸了上百筐白面馒头,往每个新兵的怀里塞,塞得连口袋都装不下。刘大烟袋把自己用了四十年的铜烟袋塞到王一民手里,烟锅子上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娃子,到了前线,要是累了,就抽一口,别忘了,你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沈水镇,是全四川的老百姓。”
郭红鼻子的舌尖还疼,说不出整句的话,他把自己编了三天的篾编盾牌塞给李有禄,盾牌的竹篾编得密不透风,边缘还用铁皮包了边,刀砍上去都留不下印子。他在李有禄的手心里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平安。
开船的汽笛鸣响的时候,码头上所有人都举起了手,红布条在江风里飘成一片红色的海。新兵们站在船头,手里的刺刀映着朝阳,喊出的号子顺着涪江飘出去,和江涛声撞在一起,震得两岸的山都在回响。
新并营的船从沈水镇出发,顺涪江而下,经沱江进入嘉陵江,来到万县地界。站在船尾瞭望的哨兵突然指着下游的方向,脸色骤变。江面上飘着几块破碎的船板,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旁边飘着半面川军的军旗,弹孔像筛子眼一样密。
陈大根把拳头握紧了,指节瞬间发白——他们出川的水路,早就被日本人的特务提前盯上了。
第二十四章 长江口遇伏
江风里的血腥味混着水汽飘过来的时候,李有禄猛地抬手,示意全船立刻熄火。乌篷船顺着江水往下漂了丈远,悄无声息地隐进了岸边芦苇荡的阴影里。
陈大根趴在船舷边,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游的弯道口。三艘挂着大英帝国旗帜的铁皮船横在江面上,船舷边架着两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过往航道。水面上还浮着几个穿着川军军装的尸体,应该是前一批从下游往武汉赶的零星补给兵,连岸都没靠,就被商船上隐藏的日本人打沉在了江里。
“日本人冒充英国的商船,兄弟们做好准备。”陈大根的手指按在劈刺枪的准星上,指腹磨得枪身发烫,“看这架势应该是日本人的特遣队,专门在这里封锁出川航道的,目的是阻止川军出川抗日。”
二十多个新兵瞬间把子弹推上了膛,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着芦苇叶的沙沙声。他们在操场上练了三个月的拼刺,靶纸上的弹孔个个都在十环里,却从来没在真枪实弹的战场上跟鬼子面对面拼过命,手心的汗把枪柄浸得发滑。
李有禄盯着江面的水流,眉头拧成了疙瘩。硬冲肯定不行,三艘铁皮船的机枪只要一开火,他们这几艘乌篷船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得全沉在长江里。绕路走岸上行军,至少要多走十天,前线的战场根本等不起。
“我带三个人,从芦苇荡的浅滩绕到后面摸上去。”陈大根把刘大烟袋给的铜烟袋别在腰里,顺手抓过两把磨得锋利的刺刀别在腰后,“干掉他们的机枪手,你们听见枪响就往前冲。”
他挑了三个平日里水性最好的盐工出身的新兵,四个人抱着木板悄无声息跳进江里,冰冷的江水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们借着芦苇的掩护,顺着水流慢慢往铁皮船的后侧漂。
日船上的鬼子正抱着酒壶狂笑,脚边扔着刚从沉船上搜出来的川军军装。领头的特务用望远镜往芦苇荡扫了两眼,没发现藏着的乌篷船,啐了口唾沫骂了句什么,转头就去扯旁边抢来的老百姓家的鸡鸭。
陈大根第一个摸上了最靠后的那艘铁皮船,手指抠住船舷的缝隙,猛地翻身上船,没等哨兵喊出声,刺刀已经抹过了对方的喉咙。剩下三个新兵紧跟着翻上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船尾的两个机枪手,把歪把子机枪的枪口悄悄调转过来,对准了中间那艘船的后心。
“动手!”
李有禄的第一枪直接打爆了日船上的信号灯,枪声在江面上炸开。陈大根猛地抄起手里的枪,第一个从乌篷船上跳起来,“冲!把鬼子的枪夺过来,给死在江里的兄弟报仇!”
新兵营的乌篷船像箭一样从芦苇荡里冲出来,子弹像雨点子往日船上泼。鬼子猝不及防,前排的人瞬间倒下一片,慌乱中想调转机枪,机枪手手里的歪把子先响了,一串子弹扫过去,两个刚摸到机枪握把的特务直接被打穿了胸口。
江面上的子弹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一个躲在桅杆后面的鬼子瞅准空当,朝着李有禄的方向扣动了扳机。旁边一个刚满十七岁的新兵猛地扑过来,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咬着牙把手里的手榴弹扔出去,“轰”的一声炸碎了鬼子藏身的桅杆。
战斗没到半个钟头就结束了。二十多个日军特遣队全被击毙,没有一个活口,三艘铁皮船的船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新兵们站在甲板上,胸口剧烈起伏,不少人的手还在抖,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过半步。刚才扑过来替李有禄挡子弹的小娃子叫陈二牛,是沈水镇陈阿婆的小儿子,肩膀上的血把粗布军装浸得通红,却还咧着嘴笑,说自己刚才开枪的时候,手一点都不软,比打草人还稳。
陈大根蹲在船板上,检查着从日船上缴获的弹药,脸色却越来越沉。这些特务的口袋里,全装着川东沿线的布防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所有川军集结点的位置——日本人早就不止在斗城摆擂台,他们的特务已经撒遍了整个四川,专门在出川的水陆要道上截杀零散的川军士兵,想把川军出川的路,一截一截掐断。
李有禄蹲在船边,把江面上漂浮的川军尸体一具具捞上来,用白布裹好,放在船舱里。他刚要吩咐人把铁皮船的英国旗扯下来,换上川军的军旗,站在船头瞭望的哨兵突然指着上游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李处长!唐营长!你们看!”
上游的江面上,密密麻麻飘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有乌篷船、盐船,甚至连老百姓的打鱼船都来了。舵爷站在最前面那艘盐船的船头上,手里举着鬼头刀,身后站着上百个袍哥弟兄,还有沈水镇、斗城沿途各个乡镇的青壮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刀、红缨枪,甚至是平时用来挑盐的扁担。
刘大烟袋站在另一条船上,铜烟袋锅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对着李有禄挥了挥手,喊声顺着江风飘过来:
“我们算过了,水路到处都是日本人的暗哨,你们新兵营的船太少,目标太扎眼。我们凑了上百条船混在江面上,日本人的特务分不清哪条船上有兵,一路护送你们出川!”
郭红鼻子站在舵爷身边,舌尖的伤还没好透,说不出完整的话,却高高举起手里的篾刀,用力往下一挥。上百条船上的老百姓同时举起手里的武器,喊声震得江浪翻涌。
李有禄望着江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鼻子猛地一酸。他原本以为,他们这批新兵,是踩着孤独的复仇路往武汉赶,却没料到,整条嘉陵江都站满了送他们的人。
陈大根猛地把手里的劈刺枪举起来,对着所有护送的老百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嗡嗡”的引擎声,几架涂着太阳旗的日军侦察机,顺着江面的低空盘旋了过来,机翼上的机枪口,已经对准了密密麻麻的船队。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亚洲文华奖”、“罗马国际艺术奖”、“中华文典奖”、“中华十月文学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心专家·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