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路
齐元湘

每年10月25日,我都会在日历前沉默很久。它是抗美援朝纪念日,是所有志愿军将士的纪念日,也是我心里专属于父亲的纪念日。今年是志愿军出国作战第七十六周年,积攒了几十年的情绪忽然落了地,我决定动笔,写下这篇《父亲的路》。
我是在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里长大的,是趴在父亲温热的白大褂后背上长大的。
从我记事开始,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和樟木箱里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就是刻在我心里,关于父亲最深、最稳的模样。
我曾无数次好奇他那只裹着旧油纸的旧行囊。层层掀开岁月的褶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十六岁的参军证。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夹层里,还静静夹着几根从山东老家带出去的麦芒。
父亲总说,当年部队本要向南行进,可半路传来抗美援朝的战讯。队伍毅然调转方向,义无反顾,奔赴风雪漫天的鸭绿江。
一九五三年的坑道,寒霜覆满冻土,碎弹片散落遍地。雪地里,他晃动着红十字袖标,穿梭在伤员之间。冻伤的伤口、浸透冰雪的军装、不眠不休的日夜,他早已记不清,自己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多少生命。
那枚三等功喜报,被他贴身安放,被体温日复一日焐得温热明亮。可父亲一生谦逊,从不说自己英勇。他总说,这份荣光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属于那些长眠坑道的战友,属于所有拼尽全力守护家国的平凡英雄。那些未曾归来的名字,他用一生铭记,一辈子放在心上。
硝烟散尽,山河初安。命运的风,将他吹向唐山开滦东矿。北兵营山洞敲钢钎的回响,久久撞响在燕山群山之间。部队番号更迭变换,岁月流转之间,战场上的硝烟渐渐褪去,白大褂上,只剩下温柔不息的药香。
他的衣兜里,珍藏着朱德总司令亲笔签名的军医证,那是时代的勋章,更是他一生坚守的初心。
矿区里,一位姑娘身患顽疾,久治不愈。父亲心怀仁善,日日提着药箱上门换药诊治,半月坚守,终让溃烂伤口长出新生肌理。心怀感恩的姑娘家长悄悄托人说媒。腼腆的父亲红了脸颊,郑重掏出从朝鲜战场带回的半块水果糖,轻轻递到姑娘掌心。
那是一九五五年的授衔寒冬,凛冽清风拂过笔挺的军装,肩章微光闪闪,少年初心澄澈滚烫。
后来,他郑重叠起这身戎装,安放于樟木箱底。牵着我母亲的手,踏归途、返齐鲁,叶落归根,归守故乡。
这一件温柔的白大褂,他一穿,就是整整三十年。
家乡医院的灯,他总点亮得最早,熄灭得最晚。一支听诊器,无数次轻贴乡亲滚烫的额头,一如当年轻抚战场伤员的伤口,一如温柔治愈母亲陈年的顽疾。
我见过父亲所有温柔而勇敢的模样。
曾有村妇心生郁结、意外轻生,送医时已然危急。他不顾繁琐、不惧脏累,在院前草地临时施救,俯身催吐救治。秽物沾满衣衫,他目不斜视、分毫未退,只一心救人。
曾有精神疾病患者登高遇险,困于高压塔顶。他不顾安危、攀高救人,落地时不慎失足摔伤,腰伤缠身半月难起。可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每天寻问那位陌生病人是否平安。
为修建崭新的门诊楼,他日夜核算账目,一砖一瓦、一材一料,精打细算、分毫节俭。盛夏烈日炎炎,他亲自奔赴工地搬砖劳作,脊背晒满水泡,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医院战备仓库物资充盈齐备,纱布、药棉、器械整齐归位。直至病重离世,他一生清贫自持,分毫未私占公家一物。
岁月流转,山河安然。
如今清风再次掠过鸭绿江的波澜,相框里的军功章依旧熠熠生辉,照亮岁月长河。
我终于读懂,父亲这一生步履匆匆、步履铿锵。
他的脚步,从保家卫国的朝鲜战场,踏过冰天雪地、枪林弹雨;
他的脚步,辗转唐山矿区山野,以医者仁心温暖一方水土;
他的脚步,扎根齐鲁故土医院三十年,以温柔坚守守护万家安康。
父亲这一生,从未讲过一句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
可他穿过的军装、守过的家国;穿过的白大褂、救过的苍生;旧油纸包裹的参军证、珍藏半生的半块水果糖,早已无声诉说了他一生的赤诚、善良、坚守与担当。
所谓英雄,从不是耀眼的名号。
是一生坚守初心,一身不负家国,一心温暖人间。
父亲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扎根善良、踏稳初心。
他用一生的步履山河,为我、为我们整个家,照亮了往后漫长、安稳、光明的方向。
山河无恙,岁月安然。
我永远记得,父亲的脚步,温暖我一生的人间归途。
作者简介:齐元湘,淄博政法系统退休人员,诗词爱好者。退休后潜心原创诗词与散文诗的学习与创作,以日常所见、心中所感为素材,在字里行间传递生活里的正能量与松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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