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史官”的民间存证诗学
——《黄重远诗词选》的现实价值浅探
黄栋梁
【摘 要】《黄重远诗词选》(中华诗文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的成功付梓,是黄重远先生的人生大事、喜事,也是深圳、岭南乃至中华诗词界的一件大事、喜事,值得祝贺。该书收录了黄重远先生精选的诗词五百一十八首,诗友论之,多冠以“至俗至雅”“日记体”“诗风近白傅”“我手写我口”诸名,评价很高。本文认为,《黄重远诗词选》真正与众不同之处,不在风格,而在功能:黄重远以一个深圳原住民、普通园林劳动者的身份,用旧的格律,不间断地为自己、为同代普通人、为这座城市“不被正史收录的那一面”存证。这是一种“草根史官”的民间存证诗学。为了探索《黄重远诗词选》的现实价值,本文拟从写作姿态、语言策略、历史视野、文学史定位四个方面来展开阐述,来证黄重远先生如何把旧体诗从书斋与应酬中解放出来,重新变成普通人记录真实生活与真实历史的容器。
【关键词】黄重远;《黄重远诗词选》;民间存证;草根史官;深圳;旧体诗当代性
引言
黄重远,一九四三年出生,深圳本地人,成长、工作、生活一直都在本土,自称深圳土著。做过苗圃工,后来担任深圳市笔架山公园管理处主任至退休,自号“老农夫”。这本《黄重远诗词选》是他数十年诗词精选的结集,收录了诗词五百一十八首,起自青年时代一个不能归家的除夕,迄于二〇二六年。熊盛元、高源、陈章三位名家为其作序,刘志祥先生作跋,评价不可谓不高。但读完全书,我总觉得有一个问题始终是绕不开的:黄重远的诗究竟“特”在哪里?他又“奇”在何处?
前面已经有人贴过不少标签:“至俗至雅”“日记体”“诗风近白傅”“我手写我口”“岭南诗脉”,等等。要我说,这些标签都对,但放在一起又觉得不够,并未完整回答其“特”在哪里?因为说他“俗”,他的《老梅》“刀口朝天犹绽蕊”何等骨力;说他“雅”,他却总写高压锅、写微信、电梯、送餐员、清洁工等,又何等市井。说他“日记体”,可日记体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高源先生在序中批评,当今不少旧体诗已成为“流水线产品”,看着工整,其实没有生活。这恰好反衬出了黄重远先生的可贵:他的每一首诗都长在具体的日子里,而不是从模板里倒出来的“流水线产品”。
在我看来,要真正读懂黄重远和他的诗,得换一个比“风格”“格局”更深层的角度:他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存证”。他做了一件中国旧体诗史上极少有人敢做的事,一个终身未离本土、不居主流叙事位置、走过坎坷岁月的深圳原住民,用古老格律,不间断地为自己、为同代普通人、为这座城市“不被正史收录的那一面”存证。就此而言,我愿意把他定位为一位田埂上、街巷里的“草根史官”。
本文即从这一角度切入,分四个方面来谈谈《黄重远诗词选》的现实价值。
一、写作姿态:从“诗言志”到“诗存证”——“老农夫”自号不是自嘲,是诗学立场
中国诗人讲了千百年的“诗言志”,都说从屈原到杜甫,从李杜到黄遵宪,诗是用来抒发怀抱、表达理想的,或者是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黄重远偏不。他在《我的诗观》里,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身边多少事,惹我作诗翁。
何必惊人句,唯求记事功。
回眸情有趣,嚼字兴无穷。
水浅鱼儿戏,悠悠冷暖中。
“何必惊人句,唯求记事功。”这十个字是他的总纲。他不要“惊人句”,要的是“记事功”。诗于他,不是传世扬名的工艺品,而是用来记事的工具。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向:从“言志”到“存证”。这一转向里,包含着三层他一以贯之的写作姿态。
其一,写诗是“被事情惹的”,不是“为写诗而写诗”。“身边多少事,惹我作诗翁。”诗不是他在书斋里苦吟出来的,是生活“惹”出来的。今天买菜看见什么,明天寒夜里想母亲了,后天看见送餐员弯腰、清洁工扫地,他就写。这与传统诗人“觅句”“寻诗”的姿态完全不同:他是被生活推着写,不是追着生活跑的。换句话说,他的诗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身边有事,笔下便有诗;无事可记,他也不搜肠刮肚。这种被动式的写作,看似非常的低姿态,实则是把诗的根扎回到了生活的泥土里,诗不再是悬在空中的辞章,而是对日子的忠实应答。
其二,他把写诗当“耕作”,不当“创作”。他自号“老农夫”,这三个字并不是谦虚,而是诗学立场。请看《苗圃工》:
园林苗圃工,心血育花红。
半辈艰辛苦,百科幼树浓。
裁衣为嫁女,克己唤春风。
福荫千秋业,谁知第一功?
这首诗写于一九八四年,那时他正在苗圃场工作。该诗前四句写苗圃工的辛苦,第五句“裁衣为嫁女”忽然一转,把嫁接苗木比作给女儿裁嫁衣,一个劳动动作被写出了母亲般的温度。结句“谁知第一功?”问的是:这满城的绿化,是谁一株一株种出来的?功劳簿上为什么从不写这些人的名字?该诗表面上写苗圃工,其实是写他自己,也奠定了他一生的写作母题,即为无名者立传。翻遍他的诗集,一辈子写的,都是“谁知第一功”里的那些人、那些事。把诗当耕作,也就意味着诗的价值不在一两首名篇,而在那日复一日的持续侍弄,如同侍苗、种树,年深日久,自然成荫。
其三,他的产量和态度说明这是“劳作”,不是“创作”。他在《自删稿五首》选三中,如此写道:
一树繁花已九千,如今欲选可观篇。
篇篇凝结余心血,删稿犹如剜肉然。
九千首诗,删起来像“剜肉”,理解。而九千首这个数量级,不是天才诗人偶尔灵感爆发所能解释的,而是他日复一日“耕作”的结果。正如种了一辈子的树,他写了一辈子的诗:树是一棵一棵栽的,诗是一首一首记的。他不追求“写一首是一首”的精品意识,追求的是“不间断”,即只要还活着,只要身边有事,就记下来。诗于他,是呼吸一般的需要,不是偶尔的兴会。
这就是“草根史官”的第一层含义:他不把自己当做艺术家或艺术家层面上的诗人,而是把自己当记录者。史官记史,不是为了文章好看,而是为了不要遗忘。
二、语言策略:把日常、方言、创伤一起压进同一套格律
如果说第一部分讲的是黄重远先生“为什么写”,而这一部分就得讲他“怎么写”了,这就自然要谈到黄重远的语言策略。黄重远的语言策略,是把传统诗里最不敢碰的三样东西,即现代日常、方言土话、历史创伤,一起压进严格的格律里,压出奇特的张力。这一策略,具体落在三个层面。
其一,现代器物和行业语,他敢往律诗里放得毫不违和。最典型的是《高压锅苦瓜炖肉戏作》:
武火烧开文火炖,谁知骨肉苦瓜哀。
才闻出气超高压,已是冲天埋怨来。
一阀及时调口舌,双重保险护炉台。
平常菜谱平常做,锅里煎熬不必猜。
这是他在二〇二〇年二月新冠疫情最严重时写的一首七律。表面上,句句是炖菜:武火、文火、出气、安全阀、炉台。可“出气超高压”“冲天埋怨”“调口舌”“锅里煎熬”,读着读着,便能品出不对味了,这哪里是在写锅啊?分明是在写被压抑得太久、终于要释放的社会心理。他并不点破,只题“戏作”。宋人论“以俗为雅”,谓“街谈巷说,鄙俚之言,一经诗人之手,便尔高妙”,黄重远走的正是这条路。高压锅本是家常厨具,经他一点化,竟成了风险社会的生存寓言。
他写新冠疫情期间买菜:“挑肉全凭指,付钱微信忙。归家移怯步,犹恐电梯厢。”戴口罩只露眼睛,挑肉只能靠手指来指去;付款不敢用现金,全用微信扫码;回家连电梯都不敢坐。这些细节,十年之后的人读来,一定会像翻一份原始档案。他写送餐员,更是直接把生活原话端上了纸面:
送餐快递员“衣衫湿漉步轻盈,沉重菜肴加热情。”末了却添上一句:“您家垃圾我来扔。”高楼大厦里的送餐员,风里来雨里去,送完餐还顺手把垃圾带下楼。这一句“您家垃圾我来扔”,是任何词书里都找不到的口语,他放进律诗,却放得稳稳当当。这就是“我手写我口”的真义,这不是粗糙,是把活的语言磨进格律里。格律没有变成他的束缚,反而成了他给这些日常瞬间“定影”的显影液。
其二,方言入律,他有底气。黄遵宪是客家人,是近代最早把方言口语、尤其是客家民间歌谣引入旧体诗的大家,但他用的是士大夫的眼光,有些方言需要“采”来;黄重远也是客家人、深圳本地人,方言是母语,与黄遵宪不同,他从未脱离过母语环境,无需“采风”,方言直接就能拿来用。他写“晨早流流读文锦”,晨早,粤语“一大早”之意;写“探手擒来大头蟀”,“大头蟀”即蟋蟀,客家话。这些词都带着纯粹的泥土气,平仄却照样合规。他不是为“猎奇”而用方言,而是用儿时的语言封存儿时的记忆。方言于他,是一口深井,打上来的都是他生命源头的水。这种底气,是那些靠字典学方言的“采风”诗人学不来的。
其三,最高明的一层:用典的翻转。传统诗里的意象,到他手里常被翻个面。最典型的是《簕杜鹃》:
热情如火接朝霞,一朵三苞百姓花。
何必子规啼夜月,欢声已入万千家。
古诗词里的杜鹃(子规)从来是悲啼的,如白居易的“杜鹃啼血猿哀鸣”。但深圳的市花簕杜鹃,泼辣、热闹、开得没心没肺。黄重远反问:何必像古人那样悲啼?它的欢声早已进入千家万户了。一个传统悲情的意象,却被他翻转成了百姓欢腾的图腾。这是市花,也是民心。再看《老梅》:
经年霜割已焦头,烂额虬枝花骨遒。
刀口朝天犹绽蕊,呼来瑞雪竞风流。
陆游写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孤芳自赏;黄重远写老梅“刀口朝天犹绽蕊”,树被风霜割得焦头烂额,树桩像刀口一般朝天,偏偏还在开花。这不是自怜,是迎击。一个“刀口朝天”,把中国士人“贫贱不能移”的骨力,用最土的画面托了出来。
日常、方言、典故翻转,三层叠加,构成了黄重远诗词的语言世界。他证明了一件事:格律不是束缚活人写死人的框,它完全可以装下微信、高压锅、送餐员和深圳的太阳。
三、历史视野:个人遭际与城市崛起的双线编年——一部“另一种正史”
这是全书最见功力的部分,也是“草根史官”名副其实的部分。黄重远不是外来观光客写深圳,他是深圳原住民,是被历史写的人,如今反过来写历史。他的诗词里有两条线:一条是个人与普通人的遭际线,一条是深圳城市的崛起线。两条线并置,就成了一部正史不写的 “另一种正史”。
其一,遭际线:把最深的痛,写得最淡。青年时代的黄重远,有过一段不能归家的除夕。他在《除夕寄母》中写道:
秋水望穿儿未归,团圆不食泪双垂。
寒衣犹存慈母线,寸草何以报春晖?
二十多岁,除夕夜,对着冷床冷烟想母亲。“寒衣犹存慈母线,寸草何以报春晖”用的是孟郊《游子吟》的熟典,可熟典里裹着真痛,他是真的在那样一个年夜,没能回到母亲身边。四年后父亲去世,他写《悼父》其二,自注“押方言韵”:
慈父归西觅渊明,邻翁诗赋叹可怜。
秋风未至黄花早,咏菊庭前少一人。
庭菊提前开了,父亲却不在了。“咏菊庭前少一人”,淡得像一句闲话,却越读越重。这种痛,他不铺陈、不号哭,只把一个最安静的画面推到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感受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对世事的静观,他则藏进了天象里。请看《日全蚀有感》:
无影神奇狗,骄阳吞入口。
贪天是与非,难倒聪明叟。
天狗吞日,是自然奇观;“贪天是与非,难倒聪明叟”,却把一个难以道尽的时代命题,轻轻放在了那片阴影之上。他不写判词,只把问题留给后人。这种克制,是他最深的笔力。
其二,崛起线:把一座城的长,记成一个人的老。与遭际线平行的,是深圳这座城市的崛起。他写《重登笔架山》时,在这座山上工作二十年了:“花草痴痴新恋我,湖山蔼蔼老知音。……喜看绿连前后海,如椽梦笔画林森。”当年他亲手种下的树,如今已绿连前后海了。他写深圳从边陲小镇到国际都市,不是旁观者的赞叹,而是参与者的欣慰,那些树的成长里,有他一份。他写《深圳河秋月》:
秦时明月汉时疆,两岸频频铺吉祥。
铁网重围向西水,清晖偏说有阴阳。
“秦时明月汉时疆”,他用王昌龄的句法,把这条向西流的小河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历史框架。“铁网重围向西水”,表达两岸曾经的阻隔;“清晖偏说有阴阳”,同一轮月,两岸人各有各的说法。二十八个字,一条河的百年沧桑全在其中。他写《深圳湾壹号》,更把繁华与拮据并置:“卅万一平虽小事,贫民救命百年粮。”一边是三十万一平的天价楼王,一边是穷人救命的粮。两句对举,他不骂,只淡淡地说“虽小事”,可那“百年粮”三个字,比任何批判都重。
其三,两线交汇:一个地名,就是一个时代的切口。最见功力的,是他不把遭际与繁华分开写,而是在同一个地名里并置两段岁月。请看《临江仙・深圳河》:
百载长河分岸,梧桐东水朝西。微澜青草鹭轻飞。鹭鸥迎旭日,喜鹊唱回归。
每忆寻常酸泪,总惊三几浮尸。当年南北大分歧。香江香是臭,深圳小而悲。
深圳河是界河。上半阕写今天:鹭飞、鹊唱、回归。下半阕忽然翻到从前:“每忆寻常酸泪,总惊三几浮尸。”当年多少人从这条河争渡南下,有的过去了,有的留在了水里。“三几浮尸”五个字,是绝望。结拍“香江香是臭,深圳小而悲。”香港号称“香江”,但在当年渡水者的眼里,“香”与“臭”岂是字面意思?当年的深圳,是小而悲的。一首小令,把一条河的当年苦乐全压在了一起。
再看《深圳河即景》:
高格回归热,欢歌尧舜天。
边河流两制,闲鹭不知年。
“边河流两制”,一条河,两种制度,这是深圳河承载的独有的地理与政治。“闲鹭不知年”,即白鹭不管这些,只管在河边飞来飞去。人间的分分合合,在自然界眼里不过是寻常之事。这种淡然里有大智慧:把宏大的历史叙事,放在一只白鹭的翅膀下,历史就轻了,而诗就重了。
这种“并置而不加评”的克制,正是“草根史官”的核心品质。他不是一个批判型的诗人,而是一位记录者:批判是有立场的,记录是诚实的。他把遭际与繁华、阻隔与回归,都摆进同一条河、同一座城,不替历史下结论,只让后来者看得见。
这就是“另一种正史”:正史写帝王将相、写政策转折、写统计数字;黄重远写寒夜里的母亲、写菜篮子里的惶惑、写闲鹭不知年,这些东西,正史不收,可它们才是一个时代真正的体温。
四、文学史定位:岭南平民诗脉的当代接续——从“我手写我口”到“深圳样本”
这是我读完《黄重远诗词选》想到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关键的一个问题:在中国旧体诗史上,黄重远该坐哪一把交椅?
书中几位作序者已经铺过一条脉络:黎简——黄节——黄遵宪——聂绀弩。这是岭南诗派的统绪。这条脉络自然没错,依此脉络,我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黄重远与这几位前辈,形似而神不同。但具体的,得从不同视角去比较,再落到他真正的贡献上。
其一,与黄遵宪比:主张相近,题材下移。黄重远“我手写我口”的路数,与黄遵宪一脉相承,可题材整个下移了一层。黄遵宪写的是士大夫的宏大叙事:“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写的是国是、是变法、是世界大势;黄重远写的是普通人的日常和隐痛:买菜、种树、送餐、高压锅、电梯。黄遵宪站在时代的前面呼吁,黄重远却蹲在田埂、街巷里记录。一个是先知,一个是“史官”。黄遵宪把诗词从故纸堆里解放出来,交给了新的思想;黄重远则把它从士大夫手中接过来,交还给了普通人。
其二,与聂绀弩比:形似而神不同。两人形更像,即都拿旧体诗写现代琐事,都带着几分幽默。可神不相同:聂绀弩写削土豆伤手,是杂文的骨,黑色幽默,锋芒毕露,是“顿悟”式的奇崛;而黄重远是市井的温情,是“渐悟”式的平淡。高源先生在其序中有个比喻比较恰当:聂绀弩是二锅头,烈、冲、上头;黄重远则是客家酿,入口绵,后劲足。他写送餐员“您家垃圾我来扔”,没有一点聂绀弩的锋芒,只有对底层劳动者的善意平视。一个是居高临下的悲悯,一个是身在其中的懂得,这正是“草根”“老农夫”的真义。
其三,他真正提供的,是一个“当代性”的样本。我可以明确地说,黄重远在中国旧体诗史上的位置,根本就不在“大师”那一列,而在“样本”这一格。他是明清以来深圳本土最有分量的诗人之一,虽是之一,但并没有比他分量更重者站在他前面;更要紧的是,他回答了一个当代旧体诗最根本的问题:旧体诗如何在一个移民城市、在现代化的语境里,重新获得“当代性”?
什么叫“当代性”?不是用旧体写新名词那么简单。真正的当代性,是旧体诗还能不能与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发生血肉联系?还能不能装下高压锅、微信、电梯、核酸亭、送餐员、外墙清洗工?还能不能让一个没上过大学却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农夫,用它来记下自己与这座城市六十年的苦与乐?
黄重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请看这首《蜘蛛人清洁外墙即兴》:
高楼傲傲刺苍穹,谁吊凌云半壁中。
泼水刷窗除污垢,如刀割脸顶寒风。
一人险换大家乐,百姓欢为公仆崇。
我坐堂前频添愿:平安祝福寄英雄。
二十几层的高楼上,一个蜘蛛人吊在半空擦窗,寒风像刀割脸。黄重远坐在屋里,望见这幕,写下“一人险换大家乐”。他自己是园林工出身,懂这种“拿命换饭吃”的滋味。此诗不是登高望远的文人雅兴,而是一个劳动者对另一个劳动者的注目礼。这就是答案。
再看《夜班出租车》:
闪烁霓虹下,停车候五更。
豪门扶醉客,乖口请先生。
大雨征途险,小心方向明。
东山鱼肚白,一路曙光迎。
一个夜班司机,深夜送豪门醉客回家,大雨里小心开,一直开到天蒙蒙亮。这是城市的另一面,是霓虹灯根本照不到的那一面。黄重远把它记下来了。这也是答案。
这就是“草根史官”的最终意义:用旧的工具写最新的人;用古老格律,装下当代的深圳。他不复古,也不炫新,只老老实实地记。而恰恰就是这份老实,让旧体诗这门“古董”在二十一世纪的移民城市里重新活了过来。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比许多刻意求新的诗人更为“当代”,因为他写的,是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却随时会被遗忘的生活本身。
结语
《论语》说,诗可以“兴观群怨”。黄重远的诗,兴的是平民之志,观的是时代之变,群的是无名者之声,怨的是人间之不平。他用的工具很旧,五言七言的律诗、绝句,及词章、古风等;所写的意象却最新,如高压锅、微信、快递员、高楼。这种碰撞所产生的张力,不是技巧,而是诚实。
读黄重远,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写得多、写得俗”的老好人。他是走过坎坷岁月却选择不控诉、只作记录的草根史官。他的力量,不在哪一句惊人,而是在五十六年如一日“记下来”本身。他替那些上不了正史的人,如苗圃工、送餐员、清洁工、渡水者、幕墙清洗者、夜班司机、被疫情困住过的人等等,留下了一份见证。
这份见证,就是《黄重远诗词选》的珍贵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