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杯凉白开
老城的暑气拖得绵长,入秋许久,日头依旧灼人。管网老化,停水成了常态,时断时续的水流牵着整条巷子人的神经,燥热裹着尘土闷在残垣之间,处处都透着一股窒息的荒芜。作坊里刨花堆积,空气燥得呛喉,张文勋停下手里的刨子,额上一层薄汗,喉咙干得发紧,拎起空水桶,准备去巷口那处仅存的龙头碰碰运气。
詹婉儿的理发店就在前面,半扇木门敞着,屋内静悄悄的。她一早便接了几桶水存放在大塑料桶里,知道这几日停水难熬,特意留了凉白开,盛在搪瓷杯里,晾在窗沿。她早就留意张文勋,每每见他在作坊埋头做工,一身木屑汗水,心里便记挂着。远远看见张文勋提着空桶走来,詹婉儿轻轻唤了一声。
“张师傅,别去龙头那边挤了,我这儿晾好了凉白开。”
张文勋脚步顿住,抬眼望过去。詹婉儿立在门口,阳光斜斜落在她肩头,发丝被风轻轻掀动。他走上前,檐下空间逼仄,两人站得近,气息交缠。搪瓷杯递过来,杯壁沁着微凉,指尖无意相触,像电流轻轻窜过,张文勋慌忙收回手指,耳后微微发热。◇,◇,中年沉寂多年的心湖,又漾开一圈圈涟漪。
“麻烦你了。”张文勋低声道谢,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水入喉间,清润甘甜,压下满身燥热。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詹婉儿脸上,又慌忙移开,看向巷外坑洼的路面。周遭没有旁人,只有风吹动布帘的簌簌声响。詹婉儿靠着门框,轻声闲谈,说起巷子里停水的难处,说起独居守店的孤单。张文勋静静听着,平日里不善言辞的人,此刻也愿意多说几句作坊里木料、刨刀的琐事。这破败街巷,人人见面多是争执算计,唯有此刻,闲话温软,不沾市井戾气。
詹婉儿望着他,眼底藏着淡淡的怜惜:“整日刨木劳作,辛苦得很,渴了便过来,我随时留一杯。”一句话落在张文勋心上,沉甸甸的暖意漫开。他点头应下,捧着空杯交还,不舍得立刻转身离开,多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回作坊。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又深了一层。
巷子另一头,李默苒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开裂,走路硌脚,便拿着鞋子走向吴海民的修鞋摊。日头底下,吴海民埋头坐着,身前摊开各色线团、鞋钉、胶水,黝黑粗糙的手指不停穿梭。摊边没有树荫,他任由烈日晒着脊背,安静得像一截沉默的老木头。
“吴师傅,帮我补补这双鞋。”李默苒轻轻将鞋子递过去。
吴海民抬头看她一眼,接过布鞋,指尖摩挲着开裂的鞋底,低声应了一声。他动作不急,穿针引线,锤子轻轻敲打鞋钉。李默苒就坐在摊边的小马扎上等,目光落在他布满老茧、带着细小伤口的手上。她看着他,轻声问起,为何别人都想方设法搬离这破败老城,唯独他留在这里不肯走。
针线不停,吴海民缓缓开口,话语不多,字字都是半生的风霜。妻儿早早离散,无处可去,这一方小小的修鞋摊,便是他全部落脚之处。城里高楼遍地,却没有一处容得下他这样底层人的安稳。李默苒静静听着,心底泛起疼惜。她也是漂泊之人,租在小院,埋头写作,在这条巷子里,同样是无根的过客。两个孤独的人,在烈日之下慢慢交谈,没有热烈言语,灵魂一点点靠近。◇,一种安稳的依附,悄悄扎根。
鞋子修好,吴海民不肯多收钱。李默苒过意不去,路过杂货铺时,顺手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吴海民推辞几番,方才收下。李默苒转身离去,走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摊前沉默的人影。往后的日子,她便常常这般,路过摊前捎一瓶水,不多说话,只是彼此心照。
暑气依旧笼罩老城,断水的煎熬还在继续。两条隐秘情愫,在一杯白水、一双布鞋之间慢慢滋长。废土般的街巷,生计苦不堪言,可这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温存,成了荒芜岁月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慰藉。巷子里其余人依旧为水争执,为分毫利益互相猜忌,张文勋与詹婉儿,吴海民与李默苒,各自守着心底那份不能言说的惦念,在市井尘埃里,悄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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