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亭水库建设岁月回忆录
(老人口述 沈中海 整理)
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修建惠亭水库的年代,但我的大半辈子,都是听着村里老一辈人的故事长大的。
村里那些上过惠亭水库工地的老人,如今大多白发苍苍,不少人已经永远离开了。趁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吃苦日子还能被完整诉说,我静下心来,一字一句记录、整理下他们的口述往事。没有华丽词句,没有编造修饰,全是老一辈民工实打实、用血和汗熬出来的真实岁月。
现在的惠亭湖,碧波荡漾、绿树环绕,是京山人人熟知的湿地公园、休闲景区。游人走在湖边,看的是青山绿水、风景如画,没人知道六十多年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山野岭、乱石河滩,常年旱涝交替、庄稼遭殃。
老一辈人常说,过去我们这一片最苦的就是旱涝。雨季山洪漫流,冲毁田地庄稼;秋冬天干少雨,良田干裂、颗粒无收,老百姓年年靠天吃饭,苦不堪言。为了根治水患、蓄水浇田、造福一方百姓,惠亭水库于1959年11月5日正式开工上马。
那个年代,没有大型机械,没有工程车队,没有现代化设备。整个浩大的水库工程,全靠京山、天门、应城、武汉四县市十几万普通民工,一双手、一把锹、一副扁担、两只土筐,硬生生在惠亭山下的荒滩上,徒手修出来的。
老人们回忆起当年出工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一九五九年秋收刚过,公社、大队挨个通知,号召青壮年劳力支援惠亭水库建设。那一代人思想最淳朴,国家有号召,集体有需要,没人推诿,没人讨价还价。大家心里都透亮:修水库是积德造福的大事,涝天能挡水,旱天能浇田,往后子子孙孙都能受益,再苦再累都值得。
村里只要是身体结实、能干重活的年轻人,全都踊跃报名。临走前,家里老人连夜收拾行囊,没有新被褥,没有新衣裳,就是家里自缝的粗布棉被、两件换洗旧衣、一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简单一卷铺盖、揣上几斤干粮,背着、挑着,就跟着大队队伍,徒步赶往惠亭山工地。
那时候赶路全靠双脚,成群的民工队伍一路步行辗转,尘土满身,风餐露宿。没人叫苦,没人抱怨,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心里揣着一股子朴实的劲头,只想着早点到工地,早点出力干活。
初到惠亭山工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
原本荒芜寂静的山谷河滩,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战场。漫山遍野全是来自各个县市的民工,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山坡上红旗林立,山谷里号子震天,挖土声、挑担声、抬石吆喝声、哨子指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座惠亭山。十几万老百姓齐聚深山,不靠机器、只靠人力,硬是开启了改造山河的大工程。
当年的施工条件,是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艰苦。
修大坝、筑堤岸、清河滩、开渠道,所有重活全靠人力。每天天刚蒙蒙亮,工地哨声一响,所有人准时起床出工,天不黑透绝不收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挖土、运土、抬石、夯实坝体的枯燥重活。
最熬人的就是挑土上坝。
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扁担,两只粗布缝制的土筐,是每个民工不离身的工具。装满土石的担子压在肩头,从河滩到坝顶,一路爬坡上坎,来回往返。刚上工地的年轻人,肩膀细嫩,挑不上几趟就又红又肿,不出几天就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汗水浸进去,钻心的疼,疼得咬牙咧嘴,也没人敢歇工。
那时候没有护具、没有劳保,大家就从旧褂子上撕下布条,垫在扁担底下,硬扛硬熬。日子久了,肩头的嫩肉磨成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硬邦邦的,再也不怕扁担碾压,却也留下了一辈子消不掉的印记。
抬巨石筑坝基,是工地上最危险、最费力的活。
大坝根基要稳,全靠大块石头垫底。每一块巨石都重达几百上千斤,没有吊车、没有器械,全靠七八个人、十几个人合力抬运。干活全凭齐心,领头的喊号子,众人跟着附和,脚步齐、力气匀,才能稳稳挪动巨石。
号子声一响,众人同起同落,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但凡有人脚步乱、力气散,石头一晃,轻则磕碰擦伤,重则压伤腿脚。工地上磕磕碰碰、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简易医务室只能简单包扎,轻伤从不歇工,稍微缓一缓,立马继续干活,没人愿意拖集体的后腿。
住的条件,更是简陋到极致。
工地依山搭满连片的简易草棚,竹竿做架、茅草盖顶、苇席围挡,四面漏风、雨天漏雨。一间草棚挤住十几二十个民工,地上铺一层薄薄的干稻草,就是所有人的床铺。
晴天山里闷热难耐,蚊虫成群,整夜嗡嗡作响,咬得满身是包;阴雨天最是难熬,茅草顶挡不住风雨,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滴,稻草床铺又潮又湿,被子常年润乎乎的。深秋入冬之后,山里夜风刺骨,冷风直往棚子里灌,夜里冻得大家蜷缩在一起,相互取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吃的饭菜也极其清淡艰苦。
集体大食堂,常年都是粗粮稀饭、素菜咸菜,油水少得可怜。年轻人干的是超强度重活,肚子饿得快,却常常吃不饱。只有赶上工程节点、阶段性完工,食堂才会偶尔蒸点白面、炖点肥肉,这就是工地上最好的伙食,所有人都吃得格外香甜、满心欢喜。
干活渴了,没有矿泉水、没有纯净水,就近舀山间溪水、工地积水坑的生水喝;累得扛不住了,就坐在石头上、土堆上歇几分钟,抽一口旱烟,唠几句家常,稍稍缓解满身的疲惫,转身继续埋头苦干。
最磨人的,还有藏在心底的思乡苦。
修惠亭水库不是短期活,工程整整持续七年。民工们一上工地,就是大半年、一整年回不了家。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书信稀少、往来极慢。身在深山工地,日夜苦干,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家里的老人、妻儿、田地。
不知道家里收成如何,不知道家人身体可好,千般牵挂、万般担忧,全部压在心里。白天被繁重的体力活压得无暇多想,夜里躺在潮湿的草棚里,望着漏风的棚顶,思乡的情绪翻涌上来,默默想家、默默叹气,天亮之后,依旧扛起扁担、挑起土筐,咬牙坚持。
也是在这极致的艰苦岁月里,来自各地的陌生民工,熬成了患难与共的兄弟。
工地上互帮互助是常态,谁的担子重了,旁人主动搭把手;谁身体不舒服,大伙帮忙顶替干活;谁心情不好想家了,年长的老大哥就慢慢开导、暖心宽慰。大家同吃同住、同苦同累,不分你我、不分地域,凭着一股子淳朴善良,抱团取暖,硬生生熬过了七年艰苦工期。
从1959年开工,到1965年全面竣工蓄水,整整七年接续奋斗。十几万民工一代接一代接力苦干,一筐土一筐土垫高坝体,一块石一块石筑牢根基,一条渠一条渠疏通水系。曾经荒芜的惠亭山谷,终于筑起巍峨大坝,锁住山洪、蓄积清水,彻底根治了当地的旱涝灾害。
六十多年风雨匆匆而过,昔日的荒山工地,如今变成了风光秀丽的惠亭湖。一湖碧水滋养良田、润泽城乡,防洪、灌溉、养殖、供水、生态样样兼顾,造福了世世代代的京山百姓。
世人只知惠亭湖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却少有人知晓,这片绿水青山的根基,是老一辈民工用七年青春、满身伤痕、无尽汗水换来的。
我整理这篇口述回忆录,不是为了张扬功绩,不是为了书写宏大,只是单纯地为了留存记忆。
那些当年扛着重担、默默奉献的普通庄稼人,没有姓名、没有光环、没有载入史册的殊荣,他们只是最平凡的老百姓。可正是这千千万万平凡的人,在最艰苦的年代,凭着一腔赤诚、一身力气,为家乡修出了造福百年的惠民工程。
如今,当年修水库的壮年汉子早已老去,那段热火朝天、艰苦奋斗的岁月,也渐渐被时光冲淡。但山河记得、湖水记得、我们后辈更要记得。
惠亭山依旧,惠亭水悠悠。滔滔湖水,岁岁奔流,永远见证着一九五九年起步的那段峥嵘岁月,永远铭记着一代普通人质朴无私、吃苦耐劳、造福家乡的伟大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