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散文《滨河秋信》已投《兰州晚报》副刊,现将原作连同平之先生赏读、答谢小文一并刊发于此,以作文友交流。
滨河秋信
萧 毅
收盘。我合上电脑,摘下眼镜,走进北滨河马拉松公园。河风从水面漫上来,裹着黄河独有的淡淡水腥,带着深秋清亮的凉意。
这样的风,我已经接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前,这段堤岸荒疏冷落,碎石遍地,树木稀疏,走许久也遇不到几个人。如今亭廊逶迤,步道绵长,白蜡与银杏一入秋便被霜色点燃,满目鎏金。半生许多晨昏,都消磨在这条河岸。长久盯盘,眼睛被起伏的K线磨得发涩,便放下书画册页,来河边走一走。秋风掠过,盘面那些红绿涨跌,就悄悄退到身后。
今岁深秋,天干净得像一块洗匀的蓝布。暖阳斜斜铺下,道旁银杏通体染金。风一吹,叶片悠悠旋落,铺在地上簌簌作响,脚步踏上去,是深秋最轻的私语。
园子里一派从容的烟火。草坪开阔,垂柳还留着一抹残碧,连片马鞭草漾开淡紫。几位妇人俯身花间,轻采花枝,悠然自在。步道上游人三三两两,或是缓步闲谈,或是围坐对弈,轻轻的人声,慢慢融进微凉的河风里。
一众闲景之中,河滩边一方简易茶席格外动人。
碎石滩上支着折叠小桌,酒精灯温着茶壶,水汽袅袅飘向河面。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独坐岸边,膝头摊开电脑,一边处理手头工作,一边等候茶汤。上前闲谈,得知他做医疗器械生意,日常忙碌,却自有分寸:忙,但不急。不愿整日困在写字楼里,抽空到河畔偷一点清闲,忙而不躁,劳而不疲,这份心境,在喧嚣城里实在难得。
他斟茶时壶嘴压得很低,水声细如耳语。目光在屏幕与河面之间来回,停驻河面一两秒,再落回文档。茶烟被河风拉成一道细长斜线,和河雾缠在一起,满城车马的嘈杂,就此隔在了流水之外。一河秋水,一席清茶,便是都市人难求的安宁。
二十年晨昏往返,我看熟了这条河的四季。春柳拂波,夏荫蔽岸,秋霜铺叶,冬鸦渡水。世人总爱奔赴远山寻访诗意,常常忽略,最好的闲适,不必远求,就在朝夕相伴的黄河岸边。
对旁人来说,这里只是一处散步休闲的公园;于我,却是安放心神、沉淀自己的地方。盘面盈亏、笔墨雅趣、世间种种纷扰,说到底都是身外浮沉。
我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落叶在脚下簌簌,黄河涛声低缓不绝。风掀动叶子,一页一页,不急着翻完。一座城,一条河,一封不必拆封的秋信。

赏读萧毅先生《滨河秋信》有感
平之
金城九月,河风有信。萧毅先生收盘合牍,摘镜出门,一履北滨,万虑皆轻。黄河之水自天上来,秋气随波而生;马拉松之道沿堤而去,霜色因树而明。二十年晨昏往返,识河声之缓急;半生笔墨盘桓,悟世事之浮沉。昔者荒堤碎石,人迹稀疏;今则亭廊逶迤,步道绵长。白蜡银杏,一霜而鎏金;马鞭草花,临风而漾紫。此非独园林之变,亦人心安顿之征也。
观其文,最动人者,不在秋色,而在秋色中一席茶。青年独坐碎石滩,小桌折叠,酒精灯温壶,电脑在膝,茶烟在侧。忙而不急,劳而不疲;屏幕与河面交替,文档与茶汤相和。壶嘴低压,水声细如耳语;河风斜引,茶烟缠入河雾。满城车马,隔于流水;一河秋水,归于静心。先生写此,如写都市人之渴望:非逃世也,于市中得野意;非弃事也,于忙里偷清闲。此等分寸,最是难得。
余读而叹:世人常慕远山,辄求诗于千里;不知诗意每在朝夕,秋信即在身边。春柳拂波,夏荫蔽岸,秋霜铺叶,冬鸦渡水,四时皆信,而人自不拆耳。盘面红绿,终是身外浮沉;书画雅趣,亦不过心源一照。唯此河风扑面、落叶簌簌、涛声低缓,能洗眼目之涩,解胸中之滞。萧先生以二十年步履,接一封秋信;以一纸淡文,赠满城清凉。
读罢如随其步道徐行,风掀落叶,一页一页,不急着翻完。城在侧,河在前,心在安宁处。乃知最好的闲适不必远求,就在朝夕相伴的黄河岸边;最深的秋意不必浓墨,就在一封不必拆封的信里。是为感。
2026.10.21于兰新区明和斋

答谢平之先生雅评
拙作《滨河秋信》,不过是余收盘闲步、临水寄怀的寻常随笔,记录金城河畔一隅秋光,抒写半生行止的浅淡心境。未料得平之先生细读深品、落笔高评,文辞清雅,识见通透,读之如沐河风,心生温慰。
先生以笔墨观秋色,以心境解文思,于寻常景物中读出安顿之意,于偶遇人间小事中悟得忙闲分寸。所评“非逃世也,于市中得野意;非弃事也,于忙里偷清闲”,一语道破我落笔初心。二十年滨河往复,看尽黄河四时流转,阅遍市声起落浮沉,所求不过俗世一隅安宁、方寸本心从容。
世间诗意,从不在远山遥水,而在朝夕烟火、眼底山河。一河秋浪,一岸霜叶,一席清茶,皆是人间温柔。先生慧心解读,令浅小文句顿生厚度,让寻常秋景更见情怀。
承蒙雅誉,感念于心。愿往后流年安稳,河风依旧,笔墨相伴,共守金城岁月从容。
萧毅 谨复
2026.10.22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甘肃皋兰人。半生历经商海,闲居之后寄情读书、书画收藏与散文写作。文字多叙陇原旧事、人间烟火与人生感悟,于平淡日常之中体察岁月,文风沉静温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