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霜降前后，蒙山沂水的日子忽然就静下来了。
最后一阵秋风吹走了最后一片黄叶，草叶上凝起薄薄的白霜，清晨推开门，院子里那口石缸的水面上也浮着一层细碎的冰晶。这时候你抬头看天，天蓝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霜水洗过一遍似的。山野忽然安静下来——鸟雀藏了，虫声歇了，连风过松林都是轻手轻脚的，仿佛怕惊动什么。
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古人把它分作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草木黄落是明摆着的，你站在山梁上望出去，满坡的树都瘦了，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枝柯撑着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柿子树不答应。别的树在收，它在放；别的树在藏，它在露。元稹写霜降，说“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那万里霜天底下，就数这一树红最不驯顺。今人有两句写得好：
万花纷谢柿犹红，枝挑灯笼挂净空。
万花都谢了，它偏红着；天地都空了，它偏挂着。一个“犹”字，一个“挂”字，把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全写出来了。
这时候最打眼的，就是那一树一树的柿子了。
你站在村口往坡上看，万叶辞林，枝柯毕露，所有的树都瘦成了一把骨头，唯独柿树还撑着满枝的圆红。古人这四句写得真好，像是专为霜降这天预备的：
霜落秋山净，风清木叶空。
枝头留暖艳，一树柿犹红。
叶子落尽了，反倒把那点红衬得愈发分明，远远望去，像谁在灰扑扑的山坡上挂了一树小灯笼，一盏一盏的，不灭。
晨起霜浓的时候，那柿子更有一番模样。薄薄的白霜敷在红皮上，像给姑娘脸上扑了粉，红里透白，白里透红，羞羞答答的。你伸手去摸，霜是凉的，柿子是硬的，可你要是把它摘下来，搁在窗台上晒上几日，软了，掰开来，那里的甜能淌一手。沂蒙那边有首诗说得好：
霜风卷过岭头松，野径寒烟覆浅丛。
几树红柿留不住，半墙斜日照村东。
留不住是真的，霜降过了就得赶紧摘，不然一场大风过来，满树的红说没就没了。
我小时候跟着祖父摘柿子，记忆最深。祖父扛一根长竹竿，竿头劈开个叉，夹住柿蒂轻轻一拧，柿子就骨碌碌滚进竹筐里。我蹲在树下捡，捡着捡着就偷吃一个，涩得直吐舌头。祖父看见了就笑：“急啥？搁到落雪天再吃，甜死你。”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甜死你”，只知道等到下雪的时候，从瓦罐里摸出个软柿子，咬一口，冰凉的甜顺着喉咙淌下去，那滋味，真是拿什么也不换的。祖父摘柿子的背影，竹筐沿上搭着的那条旧毛巾，还有筐底压着的那把霜打过的野菊，都搁在夕阳里，一搁就是几十年。
小时候还把柿子当成水果里的“人参果”，觉得那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祖父给一个，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摸了又摸，晚上睡觉干脆搂在被窝里，想着明早一睁眼就能闻见那股甜。结果呢，睡着了不老实，翻身一压，柿子扁了，黏糊糊的汁水糊了一枕头，连头发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第二天早起挨一顿数落，可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那口甜——压扁了的柿子，舍不得扔，抠起来还是吃了，黏在头发上的那点，洗了两遍才洗掉。
后来读到一首诗，写的正是这光景：
沂蒙秋老晓霜浓，柿叶飘残露万红。
野老攀枝摘寒实，竹筐斜带夕阳风。
苏东坡写霜降前后的光景，说“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说的是菊。可你拿来说柿子，也一点不差。柿子这东西，不挑地，不挑人，山坡上石缝里随便一长，到了秋天就给你捧出一树红来：
秋光收尽晚来风，万叶辞林晓露浓。
唯有村前霜下树，满梢红柿照冬容。
一个“照”字用得极好，冬天灰扑扑的，靠什么照亮？就靠这一树柿子。宋人江定斋写霜降，有一句“秋深山有骨，霜降水无痕”，山有了骨，水没了痕，天地间清瘦到了极处，偏偏柿子树给你捧出一团暖来，像冷屋子里忽然有人递了个手炉。
说到柿子，蒙山沂水的人还有句话挂在嘴边：“霜降吃柿不流涕。”这话听着土，里头却有讲究。霜降一到，天干物燥，嗓子眼儿先受不了，干痒干痒的，鼻子也跟着凑热闹。中医讲秋天对应肺脏，肺开窍于鼻，燥邪伤了肺，鼻子就闹脾气。柿子味甘性凉，能清肺热、润肺燥，吃上一个，那股子干劲儿就压下去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记了一笔，说“柿乃脾、肺、血分之果也”，健脾涩肠，治嗽止血。乡下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可他们知道霜降摘下来的柿子，搁软了吃一个，嗓子眼儿里那股干痒劲儿就缓了。说到底，天地在霜降这天收走了绿，却把一树红留给了人，这红不光是看的，还是吃的、润的、养的。
柿子的好处还不止润肺这一桩。老辈人讲柿子能“醒酒”，谁家汉子喝多了，媳妇从瓦罐里摸出个软柿子塞过去，第二天起来头不疼。现代人研究得更细，说柿子里的有机酸和鞣酸能帮着分解酒精，糖分和钾又利尿，把该排的排出去。还有那柿饼上的白霜，看着像一层薄灰，其实是好东西，咽喉干痛、口舌生疮的时候，刮下来冲水喝，比什么都管用。柿叶也不糟蹋，晒干了煎水当茶饮，老人家血压高的，喝上一阵子，身上松快些。一棵柿树，从上到下，从鲜果到柿饼到叶子，没一样是多余的。
可话又说回来，好东西也得会吃。柿子性凉，空着肚子吃不得，鞣酸和胃酸一碰头，容易结块子。皮也别贪那点省事，鞣酸多半在皮里藏着呢。祖父从前摘柿子，总要叮嘱一句“别偷嘴”，现在想想，他怕的不光是涩，还有这个理儿。山里人吃了几辈子的柿子，吃出来的规矩，跟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们是用肚子记住的。
说到亮，我又想起现代那首短诗里写的：
最后一阵秋风吹走了最后一片黄
草叶上凝起薄薄的白霜
山野忽然安静下来
还有那一句，“把满枝圆滚滚的红，直愣愣亮在蓝天下”——这个“直愣愣”用得妙。柿子红得理直气壮，不遮不掩，好像在说：我就红了，怎么着吧？你秋风爱吹吹，你霜爱打打，我该红还是红。山里人管这叫“皮实”。其实人也该这么活。日子再冷，你自个儿得揣着点暖；天再暗，你自个儿得亮着。一树柿子教不会人什么大道理，可你站那儿看一会儿，心里头就松快了。刘禹锡咏红柿子，说“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柿子从早到晚就挂在那儿，星影里也在，日光里也在，不慌不忙的，倒比人活得从容。
霜降过后没几天，叶子就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柿树枝上还剩几个没摘净的柿子，远远看着像算盘珠子。这时候天上要是飘点碎雪，那红就更扎眼了。路过的风沾了一身甜——这甜是从柿子里渗出来的，也是从石墙根的菊、山脚下的炊烟、晒着太阳的老乡亲们身上渗出来的。
岭上的霜刚落过
石墙根的菊还攥着半捧残香
坡上的柿树早落光了叶子
路过的风沾了一身甜
捎给山脚下晒着太阳的老乡亲
暮色下来的时候，半墙斜日照在村东头，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柿子，一边择一边唠嗑。筐里的柿子红彤彤的，老太太的围裙上也沾着柿子汁，红一块黄一块的。你就觉得，这霜降的日子吧，说冷是真冷，可要说暖，也是真暖。
柿子在蒙山沂水，不光是一口吃食，更是一份念想。谁家娶媳妇，新房门上要贴一对红纸剪的柿子，叫“柿柿如意”；谁家盖新房，梁上要挂几个风干的柿饼，图的是“柿业兴旺”。年年霜降，山坡上红彤彤一片，老人们就说：“你看这柿子，一个挨一个，密匝匝的，像日子一样，越过越红火。”小孩子们不懂这些，只管挑最大最红的那个，举在手里当灯笼跑。可跑着跑着，这些话就进了耳朵，扎了根，等他们长大了，出了远门，一到霜降，想起的就不光是那一口甜，还有那些红彤彤的盼头——事事如意，事业兴旺，日子过得像柿子一样，圆圆满满，红红火火。
如今住在南京，城里也有卖柿子的。超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红得发亮，标签上写着“甜柿”“脆柿”，看着体面，买回去咬一口，甜是甜的，可总缺那么一股子霜打过的、从山坡上带下来的野劲儿。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几棵景观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戳在水泥地边，就忽然想起蒙山沂水坡上那一树一树的红来，想起祖父的竹竿，想起瓦罐里捂软的那口冰凉。南京的霜降也冷，可冷得不一样。缺的那点东西，大约就是故乡吧。
临走时回头看一眼，满梢红柿还亮在那儿，照着渐浓的冬容。霜降收尽了天地间的颜色，柿子树却把最后一捧红留在枝头，留给村庄，也留给人心——
那是冷日子里的一点暖
暗天里的一点亮
是节气管不住的
生命盼头
也是庄稼人
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柿柿如意”的好念想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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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