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 空 对 话
一一忽培元先生长篇小说《红旗猎猎》的写作密码
文/李世宏
【访谈导语】
一首地域文化的劲歌,一部寻根铸魂的礼赞。
长篇小说《红旗猎猎》,是著名作家、原国务院参事忽培元先生最新长篇力作,入选2025年度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扶持项目,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作品立足陕北黄土高原,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王瑶水库(红旗水库)建设为主线,描绘基层干部、水利工作者、乡土群众、北京知青并肩攻坚的奋斗图景。忽培元先生喝延河水长大,扎根母土,历时十余载采风、三年伏案写就,将个人生命记忆与圣地精神史诗熔铸一书。

2026年10月22日下午我们在大庆文学馆,与忽培元先生展开一场关于文学与初心的时空对话,聆听《红旗猎猎》背后的创作心路,探寻红色史诗的写作密码。
李世宏:忽老师您好。今天在大庆文学馆《红旗猎猎》分享会上,我就被这部作品厚重的黄土气息与滚烫的奋斗叙事深深打动。您说,《红旗猎猎》是献给延安这片“母土”的一首深情的歌。很多作家写故乡,您为何特别提出“母土”二字?这份情怀,是从何时在心中埋下种子的?

忽培元:世宏先生,你好。故乡与母土,是有区别的。故乡是生长的地理空间,母土是精神根脉,是灵魂的脐带。我喝延河水长大,在土窑洞里接受人生启蒙,父辈和陕北大地上祖祖辈辈的劳动者,教会我勤劳、质朴、诚实、坚定。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珍重的土地,扛风抵雨的元气,就从那里来。我常说,自己是延安这片土地的游子,游子要常回去探望母亲。写《红旗猎猎》的念头,其实埋了很久。很早就想写一部长篇献给圣地延安,但总觉得准备不足、阅历未到。直到年届古稀,大病一场之后,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才觉得可以动笔了。这部书,是我对母土的一次朝拜,也是一次生命的回望。

李世宏:书中以王瑶水库——当年驰名全国的红旗水库建设为叙事主线。我注意到,您十余年间春夏秋冬反复重返白玉山区、延河两岸山村采风,三年埋头创作。为何要以一座水库作为小说的舞台,而不是选择更宏大的革命战争题材?
忽培元:我第一次站在大坝上,就被震撼了。那汪净水像一颗心形绿宝石镶嵌在黄土山川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曾经的苦难与悲壮。当年渗透千万人心血汗水的大坝,无声地耸立着,它本身就是一首浓得化不开的史诗。
当年那不是简单修一座水库。太平岁月里,不甘穷困的几代人,用汗水、心血甚至生命,续写新长征的悲壮乐章。他们像打一场和平年代的战役,锁住肆虐千年的旱龙。红旗在坝梁上猎猎飘扬,这哪里是工地,分明是一座灵魂博弈的大舞台。

革命战争写牺牲,和平建设写奉献。同样是红旗,战场上的红旗浴血,工地上的红旗流汗。我想写的,是战争胜利之后,人们怎样在贫瘠土地上重建家园、改天换地。这同样是史诗,而且常常被人忽略。大坝凝结着一代又一代延安人的灵魂,物质承载精神,精神转化为物质,它就是一座历史丰碑。

李世宏:《红旗猎猎》中的同永福、顾济田、同满囤、高春海等主要人物,都有真实生活原型。其中顾济田的原型,正是您的父亲忽聚田——新中国成立后从省城主动请缨奔赴陕北、赤脚与民工并肩的第一代水利工程师。以父辈为原型写作,是不是最难落笔、也最动真情?
忽培元:是的。这是我从不主观臆造的创作原则:人物必有生活原型,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顾济田的原型就是我的父亲。新中国刚诞生,他从省城主动请缨,到陕北山区开拓水利。一年四季风里雨里,永远赤脚,和民工兄弟站在一起。他是我人生的楷模。写他的时候,笔下人物既是文学形象,又牵动着我血脉里的记忆。
同永福是烈士之父,村支书;高春海原型是当年的安塞县委书记、水库建设总指挥高兴海;同满囤原型是水利专家冯跟库,一个老革命夫妇撤离延安时遗落在碾盘上的孩子,被烈士之父收养,放牛长大,投身建库,后来成长为水库管理局局长。还有白玉山区村民、北京知青、广大民工、基层干部,都有我熟悉的原型。
但小说不是传记,不必对号入座。真人真事经过典型化的艺术概括,上升为文学典型,才能承载一代人的群像。我写这些人物,写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一代普通而伟大的勇士——他们默默无闻,最终化作岩石般坚硬的雕像,融进这部文字的丰碑。
李世宏:您一贯坚持现实主义创作道路,而《红旗猎猎》又带有浓烈的浪漫诗意与民间色彩,比如书中曹六的陕北说书,苍凉中带着灼热的悲情。您是如何把握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交融的?陕北民间文艺在作品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忽培元:我在创作里努力保持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现实主义是骨架,扎根真实;浪漫主义是血脉,让黄土高原的气韵流淌出来。
陕北说书、信天游、民间歌谣,是这片土地天然的叙事方式。曹六的说书贯穿全书,苍凉悲慨,最美丽的事物总带有深切的悲情。历史与现实交融、地域文化与民间文艺互助渲染,是这部作品的两个亮点。
写作很像打铁。几十年如一日,我咬紧牙关抡起铁锤,用心血汗水锻打自己的灵魂,使之尽量下沉。黄土之下,凝结着坚硬思辨的岩石。民间文艺就是那片黄土的呼吸,没有它,人物就立不起来,土地就没有温度。
李世宏:您已有《土炕情话》《青春纪事》《雪祭》《乡村第一书记》《同舟》等三十余部作品,《红旗猎猎》又与正在创作的《北方一棵树》《风从塬上来》共同构成您的“北方叙事”系列。从西北到东北,跨越半个多世纪,这条“北方叙事”的精神主线是什么?
忽培元:表面看,“北方叙事”地域由西北、华北到东北,时间跨越半个多世纪;内里一脉相承,连通着母土。这是我由母土出发、又回归母土的一次艰难的文学成长与生命远征。
《红旗猎猎》并非一部孤立作品。它和我以往的作品,以及正在出版的《东方神曲》、正在创作的《北方一棵树》《风从塬上来》,共同组成我的文学领地。已故评论家何西来先生说我“干啥吆喝啥”,陈忠实先生勉励我,这是大智慧者的人生选择。
我用生命构筑一座连绵东西的心路历程,看似平凡无奇,黄土之下却凝结坚硬的岩石。生活是伟大的哲学家,像耕牛一样夜深反刍,那些浸透情感的语言就鲜活铿锵。无论风和日丽还是疾风苦雨,一切都化作诗情与哲理。
李世宏:您曾在大庆留下深厚笔墨,写过大庆孪生宝鼎,也关注工业学大庆的奋斗史。延安的红旗与大庆的铁人精神,在精神谱系上有怎样的呼应?对今天大庆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您有怎样的阅读建议?
忽培元:延安精神和大庆精神,同属我们党的精神谱系,根是相通的。一个是革命圣地,在黄土高原上缔造新中国;一个是工业圣地,在荒原上拿下大油田。战场上浴血、荒原上拼搏,核心都是为国担当、艰苦奋斗、无私奉献。
大庆人靠铁人精神把贫油帽子甩进太平洋,延安人靠一镐一锹把旱魔制服。不同战场,同一面红旗。今天的年轻人,物质条件好了,但奋斗的底色不能丢。读《红旗猎猎》,不是去怀旧苦难,而是要理解:今天的好日子,是一代代人用血汗换来的;精神的传承,比物质的积累更长久。
李世宏:回望十余载采风、三年笔耕,写完这部书,您内心最大的感慨是什么?对热爱写作的后辈,有怎样的嘱托?
忽培元:整整三年,我力求还原那段悲壮岁月,埋头苦干,激情燃烧,始终感觉是在跪拜这一方人物与业绩。完成书稿,心湖仍无法平静。
我想对后辈说:文学的源泉永远是生活。不要坐在书斋里空想,要双脚沾泥土,走进大地、走进人群、走进历史。写作是漫长的修行,是愚人的坚守,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初心。以文学记录时代、记录生活,是我的人生大梦,也愿成为你们的大梦。
愿读者读了《红旗猎猎》,能形象生动地了解革命圣地的前世今生,喜欢那一代勤劳朴实、奋斗不止的延安人。红旗猎猎,精神不熄,这就是我献给母土的礼赞。
李世宏:感谢忽培元先生的深情讲述。
【访谈结语】
一部《红旗猎猎》,是游子献给圣地母土的歌,是和平年代建设者的精神史诗。黄土大坝无言,红旗猎猎有声。忽培元先生以现实主义为骨、浪漫诗意为脉,以父辈与群像为魂,把一代人改天换地的奉献,刻进文学丰碑。延安的红旗与大庆的铁人精神遥相呼应,共同照亮新时代奋斗者的道路。
【栏目说明】本文为李世宏原创《时空对话》系列。栏目采用原创跨时空虚拟访谈体例,依托作品与人物真实史料,对话时代标杆与文艺大家,萃取精神内涵、传播正向力量。对话文体源远流长,本系列为该表达形式的体系化创新应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