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茶雅事
文/鑫垚
或许很多人跟我一样,都会认为茶这东西是中国人的老祖宗一项极为高雅的发现,品茗饮茶,应该是文人雅士们的兴趣爱好。当有“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的无瑕,有“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人煎水意”的经典,也有“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的绝佳。可近日学习茶艺才知道,原来古人饮茶也有雅俗之分,并不是所有的茶都饮得那么文邹邹的。有些茶甚至可以让寻常百姓人家当饭吃,譬如,擂茶。
相传东汉建武年间,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南征五溪(今湖南湘西、桃源一带),军队遭遇湿热瘴气,大批士兵染病,上吐下泻。当地土著百姓献上土方,取生茶叶、生米、生姜三样生鲜材料,放进擂钵捣烂,冲入热水饮用。虽然这在正史《后汉书》马援本传中并没有记载,属于湘西北世代口传民俗,但它的作用确实能祛湿、缓解水土不服。因为它的原料是生茶、生大米、生姜,擂捣成浆,故而名叫三生汤。
到了魏晋时期至唐代,这道三生汤在民间持续发展,加料增多。由于那时中原百姓不断南迁,把谷物加工方式带到南方,和当地土著食茶习俗融合。南方山区百姓们保留了捣茶的习惯,在三生汤的基础上,慢慢加入花生、芝麻,偶尔加草药(紫苏、薄荷等)。但这一阶段,它只在山区民间流传,没有进入城市市面,史料记载很少。直至宋代,擂茶正式登上城市舞台,得名七宝擂茶,并分化为两支:山区农家擂茶 + 都市茶肆商品化擂茶。南宋《梦粱录》和《都城纪胜》都明确记载:临安(杭州)城里的茶坊,冬天售卖七宝擂茶,和撒子、葱茶并列。“七宝”并非固定七种原料,是宋代市井形容词,代表配料繁多。
乡野山区版的武陵、湘西北民间原生擂茶早已世代流传,就是传说的三生汤(茶、米、姜擂制)。宋代山区百姓持续饮用,原料就地取材,茶叶、生姜、大米,部分地方加豆类、芝麻,咸口为主,用于祛山瘴湿气、劳作之后充饥。这支没有商业化,属于农家自饮、待客的民俗茶饮,属于宋代民间“吃茶”。宋代城市版的临安茶肆七宝擂茶消费人群为普通市民、赶路客商,不是士大夫文人。工艺依旧延续古老擂钵捣制,将茶叶、谷物、姜、芝麻等捶捣成浆,冲热水饮用。时节特点是只在冬天售卖。冬日天寒,擂茶温热、配料丰厚,可以暖身、充饥,夏季不主推。它的定位属于宋代“奇茶异汤”,和葱茶、盐豉汤并列,属于市井俗饮,和文人推崇的团茶点茶完全两条路线。
宋元战乱,中原汉人(客家先民)持续向南迁徙,擂茶作为方便、能代餐、可调理湿气的食物,也跟着移民队伍传入赣南、闽西、粤东,不同地域开始出现口味分化。湖南桃源地区保留着古老咸口三生汤,客家地区衍生出甜擂茶,加入炒米、草药,配料更加丰富。擂茶就这样从湘西北一隅,扩散成跨多省的民俗。也成了元明时期百姓人家固化的待客礼仪,若有贵客登门,全家一同动手擂茶,是最高规格待客礼。
那么,我们来还原一下宋代擂茶的制作方法。首先要准备擂钵(内壁带棱齿的陶钵)、擂棍(硬木,樟木、楠木最佳)等器具,齿纹的作用是旋转捶磨,把食材捣烂成细腻浆状,这是擂茶标志性工艺。湘西山乡三生汤的基础三味原料是生茶叶、生大米、鲜生姜,加盐。南宋临安茶肆都市售卖版七宝擂茶则在三生汤的基础上酌情添加:茶叶、大米、生姜、炒黄豆、芝麻,有的店家加少量紫苏、薄荷等香草,加盐调味。
宋代古法流程最关键的一步是入钵擂捣。先放入生姜,稍加少量清水,用擂棍反复旋转捶捣,擂出姜汁姜蓉;再放入生茶叶继续擂,把茶叶擂碎,出茶汁;最后加入生大米,持续擂磨,直至三者融为一体,变成细腻糊状茶浆。如果是七宝擂茶,黄豆、芝麻后放,一同擂碎。将擂好的茶浆留在擂钵内或者舀入茶碗,冲入滚烫的沸水,一边冲水一边搅拌,调成浓汤,撒入少量食盐搅匀进行调味。饮用时连浆一同吃下,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吃茶,不是只喝清汤。所以临安茶肆是冬日售卖,要的就是趁热饮用,暖身驱寒。
在宋代典籍和民间认知里,擂茶最核心的作用,是辟瘴祛湿,防治水土不服。南方山区湖泽潮湿,多山岚瘴气。古人认为生姜辛温,能驱散体内寒湿;茶叶能解毒清瘴。山区百姓、往来行旅饮用,用来缓解潮湿环境带来的身体困重、腹胀、肠胃不适。生姜又自古用来调和脾胃,古人遇受凉、湿气困脾引发的恶心、拉肚子、胃口差,就饮用擂茶。原料中的大米可以护养胃气,不会像单纯的汤药那样刺激肠胃,适合普通百姓日常调理。擂茶中的大米、芝麻、豆类,擂碎之后,谷物养分容易吸收。劳作的农人、赶路客商喝一碗擂茶,既可解渴,又能补充能量,缓解饥饿疲惫。这也是临安茶肆面向底层劳动者售卖它的重要原因。
宋代上层文人主流是点茶、斗茶,追求茶叶本身香气滋味,崇尚清饮。擂茶混杂米、姜、杂粮,需要擂捣成浆,属于“俗饮”,大多不被士大夫品鉴认可。文人的品茶,重在赏茶之味、斗茶之趣;百姓的吃茶,茶是食材之一,兼顾解渴、暖身、饱腹、食疗。文人诗词写姜盐煎茶,但几乎没有文人诗词专门吟咏擂茶。但擂茶绝不只是民间食疗饮品,它承载着乡土生存智慧、移民文化、待客礼仪、雅俗对立的茶文化哲学。
两宋是茶文化鼎盛时代,文人“品茶”,百姓“吃茶”,所谓茶文化里的“雅俗之辨”无所谓高低贵贱,擂茶的存在,补足了宋代茶文化的另一面,茶文化不只有文人雅趣,更有扎根底层百姓的日常生活。它体现了“天人相济”的朴素观念,取山野之物,调和身体与环境的矛盾,不是单纯消遣的饮品,是山民应对艰苦自然环境的生活良方。擂茶随着客家先民的南迁,从湘西北逐步传到赣南、闽西、粤东。漫长迁徙路途艰险,物资有限,擂茶原料易得、制作简便,一碗就能充饥祛湿,非常适合旅途。擂茶代代相传,成为族群记忆的符号。千百年间,擂茶保留在客家村落,每一次擂茶的制作,都是对祖先迁徙苦难与生存韧性的无声纪念。
有一首《肝胎族舍》是宋代唯一一首直接描写擂茶的诗,被收录于黄升《玉林诗话》中:“道旁草屋两三家,见客擂麻旋足茶。渐近中原语音好,不知淮水是天涯。”路边有两三间茅草小屋,主人见到来客,立刻擂捣芝麻,当场制作茶来招待客人。擂麻就是擂捣芝麻,正是擂茶的核心工序。证明南宋民间流行擂麻制茶待客,是现存宋诗中与擂茶最贴合的一句。
明清时期出现了专门咏擂茶的诗,屈大均的《擂茶歌》最经典:“东官土风多擂茶,松萝茱萸兼胡麻。细成香末入铛煮,色如乳酪含井华。女儿一一月中兔,日持玉杵同虾蟆。又如罗浮捣药鸟,玎珰声出三石洼。拂曙东邻及西舍,纤手所作喧家家。以淘粳饭益膏滑,不用酒子羹鱼虾。味辛似杂贲隅桂,浆清绝胜朱崖椰。多饮往往愈腹疾,不妨生冷长浮瓜。我来莞中亦嗜此,岕菘欲废春头芽。故人饷我日三至,丝绳玉壶提童娃。为君餍饫当湩酪,力法归教双鬟丫。”东莞地方风俗盛行擂茶,松萝茶叶搭配茱萸、芝麻。擂成细腻香末下锅烹煮,汤色像乳酪,溶入清泉。妇女手持擂槌研磨,杵钵叮咚,一早邻里家家都在擂茶。加入粳米,茶汤滑润,不用酒菜佐食。味道辛香,可调理腹疾。诗人深爱此味,几乎舍弃名贵春茶。
孙绪的《擂茶》:写擂茶研磨烹煮,调侃茶圣陆羽,不曾见识这种民间奇茶:“何物狂生九鼎烹,敢辞粉骨报生成。远将西蜀先春味,卧听南州隔竹声。活火乍惊三昧手,调羹初试五侯鲭。风流陆羽曾知否,惭愧江湖浪得名。”
其实,这里所谓的俗,也是雅的另一种形式。再雅的人,谁又能脱离现实去建一座空中楼阁呢?所谓的雅士,不也是生活在俗世中吗?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