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脸行当的艺术特色

生旦净末丑,是京剧表演的五大核心行当,花脸作为净角行当的核心分支,是京剧中分量极重的一大门类。它专门用来塑造性格特征极为鲜明的男性人物,既能演绎粗犷豪放、忠正善良、刚正不阿的忠良豪杰,也能刻画野蛮霸道、奸诈狡猾的反面角色,舞台上善恶忠奸的强烈张力,全在这一张油彩勾勒的花脸上铺展开来。花脸行当早年以金少山先生为一代宗师,到了后世,裘盛戎先生与袁世海先生双峰并峙,分别把铜锤花脸与架子花脸的艺术造诣推向了新的高峰,为梨园界留下了数不尽的经典剧目与珍贵艺术财富。

花脸行当大体可分为铜锤花脸与架子花脸两大分支,二者各有艺术侧重,各成完整体系。铜锤花脸以唱功为核心,讲究声腔雄浑、韵味醇厚,曹操、司马懿、黄盖、包拯这类人物,多由铜锤花脸来演绎,靠一段段铿锵有力的成套唱段,把人物的性格底色与内心世界层层铺展。架子花脸则以做派身段、念白表演为核心,赵高、高俅这类角色,全靠顿挫分明的念白、大开大合的工架,把人物的神态气场稳稳立在舞台中央。
金少山先生人称“十全大净”,唱功功底在梨园界堪称冠绝一时。至今老戏迷口中还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轶事:早年灌制唱片录音时,金先生必须站得离录音机远远的,若是离得稍近,一开口就能把唱机震劈;平日里台上亮嗓,声浪直传到戏园楼顶,震得楼上的玻璃都跟着微微发颤,足见其嗓音的雄浑穿透力有多深厚。1928年,他在《取荥阳》中扮演项羽,一句“忆昔当年渡淮江,百战百胜天下扬”刚一开口,声浪便振动全场,满座戏迷皆惊。后来天津京剧院的邓沐玮老师为他的经典演出做音配像,在《法门寺》中饰演刘瑾,一句“好一个大胆的郿坞知县,将一桩人命案审问倒颠”,念白铿锵有力,把角色的骄横跋扈演得活灵活现。
以裘盛戎先生为代表的裘派艺术,在花脸行当中影响极为深远,当年梨园界便有“十净九裘”的说法,足见其受众之广、传承之盛。裘先生的包拯戏几乎是家喻户晓,大街小巷处处都能听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的传唱,他塑造的包公形象,刚正中带着难得的人情温度,深入人心,成了几代观众心中最经典的黑脸清官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铡美案》里包公用龙头铡刀铡陈世美的故事,除了包拯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其余相关情节与人物全是民间文艺作品的虚构创作。也就是说历史上既没有秦香莲,也没有陈世美,包拯铡驸马陈世美的故事,情节荒诞离谱,完全不符合宋代的司法制度,身为开封府尹的包拯,根本没有权力擅自处置当朝驸马。再说,包拯在开封府担任要职的时间,前后也只有一年零三个月。而宋代选择驸马的制度更是非常严格,绝不可能仅凭科举考生自己一句“家中无妻”,就贸然把公主嫁给他。尽管如此,裘盛戎先生演唱的京剧《秦香莲》还是拍成了经典电影,一句念白一字千斤:“只恐你来得去不得!”紧接着就是一段酣畅淋漓的西皮流水板:“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子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这状纸压在了爷的大堂上!”每一个字都像钢铁大锤砸在地上一样铿锵有力,听起来是一口气稳稳唱完,把裘盛戎先生数十年打磨出的深厚唱功展现得淋漓尽致。
《刺王僚》的故事取材于《史记·吴太伯世家》,和《秦香莲》的民间虚构不同,不仅剧中人物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整个故事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馀祭,三子馀眜,四子季札。寿梦觉得四子季札最为贤惠,想要把王位传给他,季札坚决不肯接受,于是寿梦只得传位给长子,长子死后传位给次子,次子死后再传位给三子。三子馀眜临终前要传位给季札,季札早就放弃了继承王位的念头,离开了吴国隐居。三子馀眜也只好传位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姬僚,有人会问,哪有传位给大伯之子姬光的道理?这里必须说明清楚:姬僚是合理合法继承王位,根本不存在姬光口中所谓的“篡位”。而公子姬光,也就是后来的吴王阖闾,他的夺权行为才是实打实的谋朝篡位,本该是反派人物,是白脸奸臣,却在传统戏里被塑造成了正面老生。反倒是姬僚这位合法继位的吴王,本该是正面人物,却按照中国人“成王败寇”的旧习惯,因为最终失败了,就被后世文艺作品划成了反派。戏里一句导板“列国之中干戈厚”后,接原板唱道:“弑君不如宰鸡牛,虽然是弟兄们情谊有,各人的心事各自谋”……唱完这一大段,吴王姬僚就被专诸抓起藏在鱼肚里的匕首当场刺死,因此这出戏也叫《鱼肠剑》。从这个故事往后,民间还留下了一个老规矩:宴会上端鱼上桌,鱼肚的方向绝对不能冲着主宾。虚拟和夸张是京剧最核心的表现形式,在净角儿花脸的行当里,这种艺术特质体现得尤为突出。
关公的大红脸,姬僚的大黄脸,单雄信和窦尔墩的大蓝脸,曹操和司马懿的大白脸,张飞和包公的大黑脸,红黄蓝白黑五种正色在花脸脸谱里凑了个整齐全。现实生活中哪有长着这样脸色的人?脸谱的夸张化已经到了极致,却恰恰成了京剧最有辨识度的标志。花脸行当的人物塑造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忠奸善恶的各类人物,都可以用花脸来演绎。关羽和曹操,一红一白,一忠一奸,一善一恶,偏偏都是净角儿的经典戏码。
袁世海先生塑造的曹操更是梨园界无人可及的巅峰,特别是《横槊赋诗》一段,堪称天花板级别的表演。一句导板起唱:“自起义兵把贼来讨”,接下来就是大段原板:“与国家除残暴不辞辛劳,破黄巾,诛董卓,把吕布来扫,美髯公斩颜良显示他的青龙刀。”唱到“青龙刀”的“青”字时,袁世海先生用鼻腔共鸣托住唱腔,把曹操大战得胜后志得意满的骄矜神态,用一大段原板转流水板的表演演绎得入木三分。
同一支京剧曲牌,完全可以承载截然不同的喜怒哀乐,这是京剧和普通歌曲最大的不同:普通歌曲的情绪是单一的,表现欢快的曲调就没法用来表现悲哀。但京剧的板式却能做到同一曲调承载完全相反的情绪,如果说《横槊赋诗》里的曹操是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形象,那么《华容道》里的曹操,就是悲惨凄凉、情绪跌到谷底的模样。同样是一句西皮导板:“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袁世海先生一开口就唱出了曹操藏在心底的万般不甘。紧接着还是转原板:“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唉~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实指望扫东吴灭刘备奏凯归还,又谁知小周郎韬略广远,诸葛亮他借东风庙算通天,只烧得众兵将皮开肉烂,只剩下十八骑残兵败将好不惨然……”袁世海先生边走边唱,甚至带着几分哭腔的质感,踉踉跄跄的台步,把一个兵败如山倒的曹操形象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舞台之上,也正因如此,袁世海先生被业内和戏迷公称为“活曹操”。当然,这是以普通人的视角来揣摩曹操的心情和形象,毕竟走进戏园看戏的大多是普通观众,是社会的最底层,而曹操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始终都处在社会的最顶层。
真实历史上的曹操在赤壁大败之后,绝不可能是“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还当众长吁短叹,那根本不是一代枭雄曹操,倒像是卖白菜的曹大爷。但袁世海先生的演唱,恰恰符合了大多数普通观众的心理期待。不要说古代,就是放到现代,能够真正接触到曹操这个级别人物的人,也绝不可能是台下的普通观众。所以袁先生被称为“活曹操”,实在是实至名归。赤壁之战不同于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曹操失败后,仍然稳稳控制着中国长江以北的大片疆域;官渡之战袁绍失败后,直接走向彻底灭亡,所有势力荡然无存。而曹操的整体势力对于孙刘两家来说,依然是绝对的强势,就类似于一个亿万富豪做生意赔了一百万,根本无所谓;换做普通人炒股赔了十万,血压立刻就能升到二百,大脑直接一片空白。赤壁大败对曹操来说,根本算不上伤筋动骨,他的核心势力损失极小。有人会问,不是说损失八十三万军队吗?这损失还小?问题是当年魏蜀吴三方的全部兵马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八十三万,八十三万这个数字,本来就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杜撰出来的。京剧唱词为了合辙押韵,才唱出了“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的句子。顺便说一句,三国时期根本没有曹操,曹操是实打实的东汉人物,他的职位是汉丞相,封爵魏国公,他在世时只能是魏公,而不是魏国的皇帝。所谓三国时期,是从公元220年曹丕称帝才正式开始的,曹丕称帝后,刘备、孙权相继称帝,中国的版图上同时出现了三个皇帝,因此才被称作三国时期。曹操的“魏武帝”是在他死后,曹丕给他加封的谥号,他在世时从来没有当过一天的皇帝。和许多历史人物一样,曹操历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一个是文艺作品里被反复演绎的曹操,一个是正史记载里真实的历史人物曹操。在普通观众的认知里,历史人物基本都是文艺作品里的形象,而非真正的历史人物,不仅有曹操、刘备、孙权,甚至包括诸葛亮、关羽、周瑜、秦琼、包拯这些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很多人心里,早就成了文艺作品里塑造出的、而非现实中完全真实的形象。

总而言之,净角儿行当里的铜锤花脸,给一代代戏迷带来了数不尽的艺术美的享受。想要深入领略花脸艺术的魅力,大可找来1957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电影《借东风》,和1964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秦香莲》细细品味。唯一的遗憾是“十全大净”金少山先生没有留下任何影像资料,我们如今只能通过留存下来的老唱片录音,去想象当年他在戏园子里声震屋瓦的风采了。
撰稿:辛伯达
责编:许壮楣
校对:任丽娟、刘玉荣
微刊制作:王 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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