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走下去
文/张剑光
长征不是红军心血来潮的"远行",而是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的被迫转移。退,是图存;走,是求生。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出发,踏上长征之路。出发时八万六千余人,脚蹬草鞋,肩扛步枪,身背干粮和行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跟着队伍走出包围圈,才有活路。
信念是什么?在长征路上,它不是一个抽象的词,而是湘江岸边漫过脚踝的鲜血,是大渡河畔十三根冰冷的铁索,是雪山顶上最后一口炒面。
湘江一战,红军由八万六千余人锐减至三万人。红三十四师担负断后任务,弹尽粮绝之后,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押解途中,他趁敌不备,从伤口处扯断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他留下的话只有一句:"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做出这样的抉择,凭什么,凭的就是信念。正是这份相信,让一支溃退之师没有溃散,在血泊中重新站直了身子。
1934年11月,湖南汝城县沙洲村,三名女红军借宿在徐解秀老人家里。临走时,她们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一半,留给老人。老人后来回忆:"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那半条被子,虽盖不住风寒,却焐热了一方百姓的心。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在最危急的关头,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中国革命由此翻开新的一页。此后的四渡赤水,红军在几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中穿插迂回,把主动权一点点夺了回来。信念使人敢于在绝境中机变求生,敢于在烈火中冒死前行。五月,大渡河边,安顺场渡口只有一条小船,对岸是敌人密集的火力。红军十七勇士驾一叶孤舟强渡,在惊涛中杀开一条血路。随后红军昼夜奔袭二百四十里,赶到泸定桥。十三根铁索上,二十二名勇士攀援而过,脚下是奔腾的大渡河,头顶是灼热的子弹。
更艰难的考验在雪山草地。夹金山海拔四千多米,积雪没膝,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很多战士穿着单衣,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有人坐下想歇一歇,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若尔盖草地时,脚下的沼泽随时会吞没生命。粮食早已断绝,红四方面军战士周广才把仅剩的牛皮腰带切成小段煮食,留下的半截皮带,上面还烙着"长征记"三个字,今天它就静静地躺在国家博物馆里。一位老班长用缝衣针弯成鱼钩,钓鱼煮给伤病员吃,自己却嚼着草根,最后倒在草地边,只留下一枚闪闪发光的鱼钩。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与红十五军团胜利会师。长途跋涉二万五千里,翻越雪山十八座,涉过急流险滩二十四条,突破敌军重围无数次。
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宁夏将台堡大会师,举世闻名的长征宣告结束。出发时那支衣着褴褛的队伍,平均不到三十岁的一代人,把一场战略转移走成了人类历史上的伟大远征。
回望长征,饥饿、严寒、疾病、死亡,每一天都在眼前;怀疑、动摇、退却,每一步都可能发生。然而这支队伍始终确信:雪山再冷,冷不过热血;铁索再寒,寒不了人心;一个人倒下去,更多的人会踩着他的脚印走下去。正是这种确信,让陈树湘扯断了自己的肠子,让十七勇士冲向大渡河的惊涛,让战友们分食一条皮带、共用一枚鱼钩,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别人。
信仰不是不感到疼痛,而是疼痛之后仍然向前;信念不是看不见黑暗,而是认定黑暗挡不住黎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群体,用双脚丈量出二万五千里,用生命回答了"凭什么走下去"——凭的是比铁索更硬的意志,比雪山更高的追求。
九十年后的今天,雪山的风声早已远去,大渡河的浪涛却依旧。每当人们站在困难面前,总会想起那条草鞋踩出的路。它告诉我们:一个人有了信念,可以走出绝境;一个民族有了信念,可以走过任何草地、翻越任何雪山。这,就是二万五千里的回答——信念,是人心的力量。
作者简介:张剑光,退休前系高级中学校长、《中国教育报》特约通讯员,多篇报道与论文见诸报端,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著作。退休后,心之所至,笔之所及,百余篇散文见于各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