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一任春风换旧枝
作者:陈中玉
陈老先生住在城南柳巷。巷子不宽,两侧七八棵垂柳,据说光绪年间修街面时栽下,算来一百多年了。每年开春,柳丝软软垂下来,拂着青石板,拂着药铺檐角。药铺没招牌,门楣上钉一块木匾,刻“杏林春”三字,老先生自己写的,颜体掺了点隶意,蚕头燕尾,敦敦实实。匾下挂一串铜风铃,响起来闷闷的,像谁用指节叩一扇旧门。
陈老先生今年七十八,头发全白,却一根不少,齐齐往后梳,露出宽阔额头。每日卯时即起,院里打一套太极,慢得像在水底行走,然后烧水、泡茶、扫叶。扫叶是要紧活计——春末柳絮飘得满街满巷,像一场不急不躁的雪。老先生扫柳絮不恼,反扫出闲情,扫帚沙沙响,嘴里哼些不成调的小曲,细听竟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街坊都说陈老先生看病不精。他开方从不写羚羊角、犀角这类贵细药,尽是寻常草木:桑叶、菊花、连翘、芦根,顶多加一味川贝母。可怪就怪在这里——别人治不好的咳嗽,他三剂下去见分晓;老胃病缠十几年的,吃个把月丸药,竟能就着咸菜喝下半碗小米粥。于是又有人说他“大智若愚”,他听见只笑:“我哪有什么智?不过知道春风来了,旧枝自然要换新叶罢了。”
赵胖子粗人,听不大懂,只觉得有嚼头,回头学给老婆听。他老婆正剁饺子馅,头也没抬,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人家陈老说的是医道——旧病去了新病不来,跟树换叶子一个理。你少打听这些,先把后院那堆煤渣清了,开春化冻,脏水都漫到人家墙根了。”赵胖子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想着,赶明儿咳嗽也去找他换换枝子么。”他老婆刀一顿:“你敢。人家陈老看病不收贵药,你倒好意思空着手去?”赵胖子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老先生的诗名比医名还大些。他早年念过几年私塾,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后来家道中落,十六岁便被送去城南老药铺跟周先生学抓药。周先生是个怪人,抽屉里除了药材,还塞着半部《杜工部集》和一本手抄的《白香词谱》,得了空便教他认药名对仗——什么“当归”对“独活”,“茯苓”对“琥珀”,一味药是一句诗。陈老先生就这样一边认药一边认诗,几十年下来,药方子里藏着诗,诗里头带着药香。
他写诗不挑韵,信手拈来,多是绝句。有一年开春,巷里柳树被雷劈去半边,园林局来人说要锯掉,老先生拦住了:“留着吧,半边活也是活。”后来那半棵树真活了下来,只往一边歪着长,像人歪脖子看天。老先生便写一首七绝:
雷火焚余半树身,东风吹醒未全贫。
今年新叶今年绿,不借去年枝上春。
诗用行书写在宣纸上,贴药铺里间墙上。来抓药的人识字不多,都爱看热闹,指着字问什么意思。老先生笑呵呵解释:“去年叶子掉了就掉了,今年新叶子是今年长的,不跟去年借。”有人接话:“那您这药也是,去年方子治不了今年的病?”老先生点头:“这话在理。病也是活的,跟人一样,年年长,年年变。方子得跟着病走,不能死守。”
他填词却是另一副心肠。七十大寿那天,几个老诗友凑钱贺寿,在巷口杏花楼摆一桌。酒过三巡,众人起哄要他填词,推辞不过,叫人取笔墨,写了半阕《鹧鸪天》:
“不种桃花不种莲,半庭柳絮半庭烟。银针三寸挑日月,本草一卷枕山川。风过耳,雨浇肩,老来心事付茶煎。旁人问我春何在,笑指枝头新绿边。”
写到这儿停笔,说下阕想不出了。众人哄笑,说您藏拙。他也不辩,端杯跟人碰。后来这半阕词不知怎么传出去,城里诗词学会的人专门跑来拜访,请他入会。他摆手:“我一个卖药的,哪懂什么诗词?瞎写着玩。”那些人走后,他对徒弟小梁说:“诗词这东西,入了会就变味。跟看病一样,一旦当成营生,就总想着开贵药、出巧方,反倒把最要紧的丢了。”
小梁是他前年收的徒弟,二十出头,卫校毕业,不爱去大医院实习,偏要跟他学中医。陈老先生起初不收:“我这套是老古董,你年轻人学了没用。”小梁不死心,天天来帮忙扫地、晒药、碾药,干了三个月,老先生才松口:“行吧,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可有一条——不许叫老师,叫师父。”小梁脆生生喊了声“师父”,老先生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好,今儿中午加个菜,吃春卷。”
小梁脑子灵,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一到把脉就犯怵。陈老先生拿自己练手:“来,摸摸我这脉,浮不浮?沉不沉?迟不迟?数不数?”小梁摸半天:“师父,您这脉……不浮不沉,不迟不数,就是……跳得挺稳。”老先生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没病的人脉象就是没特点,你要摸出特点来,那反倒坏了。”又教他:“看病先看人。人高兴了脉象轻快,人忧虑了脉象沉紧。你把病人当病人,他浑身都是病;你把病人当人,病就自己退三分。”
这话小梁记在心里。有一回来了个老太太,说浑身疼,哪儿都疼,去医院查个遍,啥毛病没有。小梁照课本问症状,老太太越说越来劲,从头疼到脚,没一处舒坦。陈老先生在旁边听半天,忽然问:“大妹子,家里是不是就你一个人住?”老太太一愣,眼圈红了:“老头子去年走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老先生点点头,开三副药——党参、黄芪、当归、白芍,外加一味合欢皮。小梁看不懂:“师父,这老太太分明是郁证,怎么开补药?”老先生说:“她缺的不是药,是人说话。这三副药吃下去,她每天来你这儿坐半个钟头,你陪她说说话,比啥方子都管用。”小梁将信将疑,照做了。半个月后老太太拎一篮子鸡蛋来谢,说身上哪儿都不疼了。小梁挠头问怎么回事,老先生慢悠悠说:“春风来了,旧枝就换了。她那根枯枝,是没人给吹风,自个儿憋回去的。”
陈老先生行医五十多年,没挂过听诊器,没用过血压计,全靠三个指头搭脉。可病人里有大学教授,有出租车司机,有菜场卖鱼的,也有庙里和尚。有一年春天,隔壁县一个杀猪匠找上门,说他老娘咳了三个月,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肺癌晚期,让回家准备后事。杀猪匠心有不甘,听说陈老先生善治疑难,死马当活马医来了。老先生看了片子,搭了脉,沉吟半晌:“病是重了,可人还活着。你信我,让她住下,我给她调一个月。”杀猪匠问多少钱,老先生说:“先不谈钱,你把巷口那堆烂泥清了——开春化冻,泥水漫到我家门口了。”杀猪匠实诚,第二天拉三车石灰渣把路垫平了。老太太住了二十八天,咳嗽止住了,能自己下地煮粥了。杀猪匠来接人,扑通跪地上磕头。老先生赶紧扶起来:“别别别,你帮我修路,我帮你治病,两清。”杀猪匠抹泪:“陈大夫,您这是活菩萨啊!”老先生摆手:“菩萨不管杀猪,只管念经。我是管看病的,你是管杀猪的,咱俩一样,都是手艺人。”
杀猪匠千恩万谢把人接走了。过了半个月,他又拎着一刀五花肉上门,说是自家杀的猪,新鲜。老先生收了肉,转手递给小梁:“拿回去给你妈包饺子。”小梁说:“师父,您留着自己吃啊。”老先生摇头:“我吃素吃了三十年了,你当我怎么活到七十八的?”小梁这才想起来,跟师父这么久,从没见他沾过荤腥。赵胖子端来的豆腐脑,老先生只吃素卤的;杏花楼摆寿宴,他专挑素菜下筷子。小梁忍不住问:“师父,您吃素跟治病有关系么?”老先生想了想:“也没啥大关系。就是年轻时跟周先生学徒,他吃素,我也跟着吃,吃着吃着就习惯了。后来发现吃素的人手上稳,不躁。”小梁嘀咕:“那我是不是也得吃素?”老先生乐了:“你爱吃啥吃啥,别学我这些怪毛病。你只要记着——病人忌口的话你得当真,自己爱吃什么倒在其次。”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天天红烧肉吃着,给病人开山楂丸消食,总归不大像话。”小梁也乐了。
后来那老太太又多活了四年,临死前让儿子给陈老先生捎来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老先生收了,搁书架上当摆设,逢人就说:“这鞋底纳得密,一针是一针,跟我写诗一个道理——字要实,意要稳,不能飘。”
说到写诗,陈老先生有个怪脾气:从来不留稿。写完了贴墙上,或者送给来抓药的人。有一年腊月,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来卖旧报纸,老先生翻检时看见一张《参考消息》背面印着铅字诗,觉得不错,剪下来贴墙上。后来小梁认出来,那是师父二十年前发表在县报上的旧作。老先生自己倒忘了,看半天说:“这诗写得还行,就是太雕琢,不如现在随手写的好。”小梁问他为什么不留底稿,他说:“诗跟药方一样,写完了就是病人的。病人吃好了,方子是他的;没吃好,方子是废纸。诗也一样,有人读了、记了、传了,那是诗的造化;没人读,自个儿留着也是占地方。”
可他又有个习惯:每年立春那天,必写一首诗,写在同一种洒金笺上,折成四折,塞进药铺柜台某个抽屉里。小梁偷偷翻过,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摞,最早的纸都发脆了,一碰掉渣。诗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咏柳的,有叹老的,有记梦的,还有纯粹发牢骚的。有一首只写两句:“今年春比去年早,老病新愁一样多。”小梁问他:“师父,您这到底是存诗还是存气呢?”老先生想了想:“存个念想。等哪天我不在了,你把这些纸倒出来看看,就知道一个人是怎么一年一年老下去的。树有年轮,人有年诗,差不多。”
今年开春,陈老先生病了一场。倒不重,就是伤风,鼻涕眼泪流了七八天。小梁急得不行,要送医院。老先生死活不去,自个儿开方子——荆芥、防风、苏叶、生姜,熬一大碗,喝下去蒙头睡一觉,第二天就好利索了。病刚好,他就惦记立春该写诗了。小梁不让:“师父,您病刚好,别费神。”老先生不听,颤颤巍巍研墨,铺开洒金笺,提笔写了七个字:“一任春风换旧枝。”
小梁凑过去看:“师父,这才一句啊?”老先生搁笔,靠椅背上喘气:“一句够了。剩下的……慢慢想。”小梁说:“那我帮您续上?”老先生瞪他一眼:“你才学几天诗?续什么续?先把你那脉案写利索了再说。”小梁吐舌头,不敢吭声。
那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个年轻人,三十来岁,西装革履,提一盒保健品,说是慕名求医。陈老先生搭了脉,看了舌苔:“你没病。”年轻人不信:“陈大夫,我天天熬夜加班,浑身没劲,头发一把一把掉,还没病?”老先生说:“你这是累的。回去请一礼拜假,睡够觉,吃家常饭,别喝那些提神饮料,自然就好了。”年轻人将信将疑:“那要不要开点补药?”老先生乐了:“你钱多烧的?年轻人吃啥补药?回家熬锅小米粥,搁点红枣,比啥都强。”年轻人走时,老先生把那盒保健品塞回他手里:“这个拿回去,给你爸妈吃。他们要是没病,就陪他们说说话;要是有病,带来给我瞧瞧。”
小梁在旁看着,心里热乎乎的。等病人走了,他问:“师父,您为啥对年轻人这么好脾气?人家又没给您送烟送酒。”老先生说:“年轻人才最该好好治。他们毛病刚冒头,你拿话给他顺一顺,他一辈子受用。等老了病入膏肓再来找我,我本事再大也有限。”又补一句:“你看那柳树,新枝好掰,老枝硬掰就折了。”
傍晚时分,赵胖子端一碗新磨的豆腐脑过来,说是自家做的,给老先生尝鲜。老先生就着豆腐脑吃了半张饼,又坐到书桌前,对着那七个字发呆。小梁收拾碗筷时瞥一眼,发现他在洒金笺背面添了几行小字,凑近看,是半阕《临江仙》:
“七十八年春过眼,算来几度风欺。药炉茶灶两相宜。闲抄本草卷,醉和柳枝词。
小梁轻声念一遍,觉得最后一句读着别扭,问:“师父,这句是不是多了个字?”老先生眯眼看:“哦,写岔了。‘一任春风换旧枝’七个字,前头‘凭他新绿上苔衣’也七个字,凑一块儿成十四个字,词里没这格式。”小梁说:“那怎么办?改改?”老先生把笔一搁:“不改了。诗这玩意儿,有时候错着错着就对了。你当它是词也行,当两句诗也行。反正意思到了就行。”说完起身去院子收衣服,哼小曲,这回唱《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小梁把洒金笺拿起来,借窗外天光又看一遍。巷里柳树正抽新芽,嫩绿嫩绿的,映得纸上墨字都带几分春意。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天,老先生问他为什么学中医,他说想治病救人。老先生摇头:“治病救人这话太大,你扛不住。你就记着——来了病人,你把他当自家亲戚伺候,该开什么药开什么药,该说什么话说什么话。把人伺候好了,病自然就好了。”小梁当时觉得这话太土,这会儿看着那七个字,忽然有点明白:春风换旧枝,换的是叶子,树还是那棵树。当大夫的,不就是替人吹吹风、松松土么?至于枝子往哪儿长,那是树自己的事。
他正想着,老先生从院子探进头来:“小梁,明儿早点来,把那半筐防风切了。对了,巷口王奶奶说她腰疼,你给她扎两针试试——别怕,扎坏了师父兜着。”小梁应一声,把洒金笺夹进《白香词谱》里。书页间还夹着几张旧纸,有药方,有便条,还有半片干透了的柳叶。
第二天一早,小梁到药铺时,陈老先生已把“杏林春”匾擦得锃亮,正往门框贴新写春联。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还是四个字:“一任春风”。
小梁站巷子里仰头看,柳絮正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药铺门槛上,落在老先生雪白头发上。远处传来赵胖子茶馆里咿咿呀呀的收音机声,唱的是一出老戏,听不清词,只觉得调子悠悠荡荡,跟柳絮一样,不急不躁,满天满地地飘。
陈老先生贴完对联,退后两步端详一会儿,满意点头,扭头看见小梁,喊一嗓子:“愣着干啥?烧水泡茶!一会儿该来人了。”
小梁笑着应声,转身往院里走。春日的阳光斜斜铺过来,照得满街柳树亮堂堂的。那些旧枝上的新芽,有的已展开,嫩得滴水;有的还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风一过,枝条轻轻一荡,细碎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跳得人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拎起水壶往炉子上坐,听水渐渐响起来,心里说:换了,也没换。换的是叶子,没换的是根。根在土里埋着,看不见。可你要是蹲下来扒开土瞧瞧,准能看见白生生的须根,正攒着劲往下扎呢。
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儿响。小梁提壶往暖瓶里灌,热气扑了一脸。院子里,陈老先生打完一套太极,正拿笤帚扫柳絮,扫帚沙沙的,嘴里又哼上了。这回哼的是一首新词,调子怪怪的,词也听不真切,只零零碎碎飘过来几个字——“……旧枝……新叶……年年……换……”
小梁灌完水,把壶往炉上一搁,冲院子里喊:“师父,您哼的什么呀?词儿还没写完呢?”
院子里静了一拍。然后是老先生悠悠的声音:“写完啦。今儿早上刚写完的。”
“那您念给我听听?”
“急什么。等明儿立春,贴墙上你自己看。”
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春风在脉,柳叶在笺
——专评陈中玉《一任春风换旧枝》
尹玉峰
柳带拖烟,风铃敲晚,阶前絮软如绵碾。案头本草带诗香,少年曾共唐诗卷。
药只寻常,心无近远,一生巷陌春风遍。不将奇药博虚名,人间渐觉春痕满。
——尹玉峰踏莎行·题中玉先生杏林居
柳巷百年树,吹笛引春风。药炉茶灶相对,寒暑去匆匆。不觅羚羊犀角,只取桑枝芦叶,谈笑起疲癃。半世青囊里,诗味杂烟浓。
扫晴絮,翻旧帖,对晴空。诗成不积底稿,分付路人逢。任是雷余残干,也自新萌无数,暖意满心中。门外春波软,新绿上帘栊。
——尹玉峰水调歌头·寄中玉先生
城南柳巷的青石板,比光绪年间
的雨还沉;铜风铃每响一声就有
半片柳絮 落在 “杏林春”
的颜体字上;陈老先生
的扫帚扫过春雪似的飞絮,慢得
像太极里游过水底的云,灵飞经
的空白页上,墨痕工工
整整,记半巷人的头疼
脑热;年底对账时,七八笔空白
都被他笑着笑着,扫进了柳絮里
他的药匣里从来没有贵得
扎眼的名字,桑叶、菊花
芦根、三两片薄荷叶
就敢把缠了十几年的
老咳嗽,从肺叶里轻轻拽出来
他说春风来了,旧枝自己会换
不必攥着去年的枯叶
不肯松手。那棵被雷
劈去半边的老柳树,至今
还歪着脖子看天;他写在
宣纸上的字比所有
发表过的诗都要稳
像巧手纳了四年的千层底;一针
是一针,没有半分飘起来的虚词
他不肯把诗稿锁进樟木箱
写完就贴在墙上,或塞给
前来抓药的街坊
说诗和药方一样
被人揣进怀里,才算活了,只留在
自己抽屉里的,都是占地方的废纸
只有每年立春日的洒金笺,他会
折成四折,塞进柜台最偏的抽屉
纸页一层层发脆,像树的
年轮,圈着八十多个春天
有人偷数过每一张纸上,都站着
一阵不肯走的风。今年春风来的
时候,他在洒金笺上只落了
七个字,就搁了笔;剩下的
半句他说不着急写,等柳丝再软
一点,等新芽再嫩一点,等巷口
的柳絮,再慢悠悠飘满
半条街,就自然从墨里
长出来了;此刻风正穿过百年
垂柳的枝桠,把旧叶轻轻抖落
而那些白生生的新根
在青石板底下攒着劲
谁也看不见,只有铜风铃闷闷地响
像谁,用指节,轻轻地、叩了叩门
——尹玉峰现代诗:春风账本·写给大医陈中玉
春风在脉,柳叶在笺——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一任春风换旧枝》
古来儒医相通,《黄帝内经》谓“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而诗文之道,恰是此“四时之气”最细腻的载体。陈中玉先生这篇《一任春风换旧枝》,以城南柳巷百年垂柳为骨,以杏林药炉半世烟火为魂,将医道、诗心与市井人情揉成一团温软的春风,读来如嚼甘草,初尝淡缓,余味里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甘醇。这不是一篇普通的人物记事,实则是为传统儒医精神立了一块温润的碑,字里行间,处处暗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东方生命哲学。
一、以柳为喻,暗合天地至理
文章开篇便将读者拉入城南柳巷的慢时光里:七八棵光绪年间栽下的垂柳,青石板上拂过的柳丝,药铺檐角闷闷作响的铜风铃。这株百年垂柳从不是无关紧要的布景,它是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更是陈老先生毕生医道的具象化身。《淮南子》有言“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陈老先生那句“春风来了,旧枝自然要换新叶”,从来不是随口的市井打趣,而是把《素问》里“顺四时以养生”的道理,揉进了扫柳絮、晒药草的日常里。
文中那首写被雷劈过的半棵柳树的七绝“雷火焚余半树身,东风吹醒未全贫。今年新叶今年绿,不借去年枝上春”,最见作者笔力。古人咏柳之作,多伤离别、叹衰老,此诗却反其意而用之:半树残身不必借旧枝余荫,春风一过,新叶自能撑起满枝春意。这恰是陈老先生行医的核心理念——他从不死守古方,不肯用名贵的羚羊角、犀角炫技,只以桑叶、菊花、芦根这类寻常草木调护人身生机,本质上便是“不借去年枝上春”:不去强行透支病人本就不多的元气,而是顺着春风的力道,把身体自身的生机唤醒。文中那位查无实病、浑身疼痛的独居老太太,陈老先生只开了几味平和的补药,再嘱咐徒弟每日陪她说话,半月之后诸症皆消,正是此理——她的病本就不在筋骨,而在心头那根憋住了的枯枝,春风一吹,自然便抽了新芽。
二、医诗同源,暗合古贤遗风
文中写陈老先生少年时随周先生学徒,抽屉里一半是药材,一半是《杜工部集》与《白香词谱》,以药名作对子:“当归”对“独活”,“茯苓”对“琥珀”,一味药便是一句诗。这段细节绝非闲笔,实则暗合了中国千年以来“医文相通”的深厚传统。古贤有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而良医与诗人的共通之处,便在于对世间万物的细腻体察:诗人能看见柳丝抽芽的分寸,医者便能摸出脉象微动的起伏;诗人能以一句诗安顿人心,医者便能以一剂药疏通气血。
陈老先生的半阕《鹧鸪天》“银针三寸挑日月,本草一卷枕山川”,写尽了半世行医的坦荡襟怀。他不肯加入诗词学会,说“入了会就变味,跟看病一样,一旦当成营生,就总想着开贵药、出巧方”,这份清醒,恰合孔子“君子不器”的古训:诗词与医术,本是安顿身心、救济旁人的道,一旦变成博名逐利的工具,便失了最本真的内核。他从不留存诗稿,说“诗跟药方一样,写完了就是病人的。病人吃好了,方子是他的;没吃好,方子是废纸”,这份通透,直追白居易诗成便赠老妪的质朴——诗文的价值从不是藏在匣子里的墨迹,而是飘进市井巷陌、落在寻常人日子里的暖意。
三、寻常处见风骨,平淡里藏惊雷
整篇文字没有跌宕的戏剧冲突,没有刻意渲染的神医传奇,写的全是扫柳絮、熬药茶、陪街坊唠家常的细碎日常,却在平淡里藏着最动人的力量。隔壁县肺癌晚期的老太太,他不肯收诊金,只让杀猪匠拉三车石灰渣垫平巷口开春化冻的烂泥路;年轻人提着保健品来求医,他不开补药,只嘱咐人回家睡够觉、熬一锅红枣小米粥,再把保健品塞回去让他带给父母。这些情节没有半分刻意拔高的痕迹,却把“医者仁心”四个字从空洞的匾额上,落到了青石板的泥泞里。
文末那首半成的《临江仙》,陈老先生故意不肯改那“不合词律”的最后两句,说“诗这玩意儿,有时候错着错着就对了”,恰是全文最妙的点睛之笔。古人论诗,有“神胜于形”之说,格律是为意境服务的,若意境已到,何必为了死守声律,把满纸的春风都困在平仄的框里?就像他行医从不死守教材上的汤头歌,教徒弟“把病人当人,病就自己退三分”,从来不是什么离经叛道,而是回到了医与诗最本初的地方——所有的技法都是为了安顿活生生的人,而非为了守住一套僵化的规矩。
文末小梁望着满街柳絮飘落在青石板上,看见旧枝上新抽的嫩芽“嫩得滴水”,忽然懂了“换的是叶子,没换的是根”。这一句,便是整篇文章的文眼:春风年年换旧枝,换的是老去的枯叶,是僵死的陈规,是积年的沉疴,而埋在土里的根——那份对寻常人的体恤,对天地生机的敬畏,对质朴本心的坚守——从来没变。陈中玉先生这篇文字,便如城南柳巷里吹过来的一阵软风,没有振聋发聩的呐喊,只慢悠悠拂过书页,便把百年杏林的余温,轻轻递到了读者手上。
丙午年10月23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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