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二卷 星火
第五章 青白口的枪声
一
1940年7月。青白口。
白乙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远处山梁上移动的黑点。黑点越走越近,在土路上拉成一条线,像一串移动的珠子。天很热,太阳把石头晒得滚烫,蹲在上面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温度。他把望远镜放下,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三十来个,拿的是老旧的步枪,有几支枪管已经磨得发白了。他咧嘴笑了一下:“够用了。”他把步枪从背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弹仓,又推了回去。子弹不多,每个人不到二十发,但白乙化不觉得不够。他蹲在那儿等着,像一只在山梁上趴了很久的豹子,不急不躁,等猎物走进伏击圈。
日军的运输队进了谷口,打头的是三辆卡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马车,车斗里装满了物资,篷布盖着,鼓鼓囊囊的。护送兵力大约一个中队,百十来人,走在车队两边,歪歪斜斜的,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背着的枪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白乙化没有动。前面的车拐过了弯,后面的还在爬坡,整个车队被拉成了一长条,头尾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里多。白乙化这才猛地站起来,朝天放了一枪:“打!”枪声响了。三十多支步枪一齐开火,还有两挺机枪,从不同的角度往谷里倾泻子弹。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的从车上跳下来,有的趴在车后面还击,有的在找枪,枪还没摸到就被打倒了。车队被切成几截,前前后后动不了。白乙化端着一挺缴获来的机枪站在最前面,子弹从他耳边嗖嗖地飞过去,他没有低头,枪口一直对着前方的车队,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他没有喊“冲”,也没有喊“跟我上”,他只是站在那儿开枪,打完了换一个弹匣,再打。
战斗持续了四十多分钟。运输队被全歼,物资全部缴获。战士们把车上的篷布掀开,里面是大米、面粉、药品、被服,还有几箱子弹和两挺机枪。白乙化把机枪放下,蹲在地上喘气。他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旁边的战士跑过来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抬了抬手:“把机炮拆下来。那玩意儿比咱们的好用。”他指的是日军卡车上搭载的一门小型山炮,炮管锃亮,像是刚出厂不久,炮口还带着射击后的余温。几个战士围上去,有人用撬棍,有人用扳手,七手八脚地开始拆炮,他们把炮从卡车上卸下来,抬到了路边。
白乙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是缴获的日本烟,白色纸卷,抽着有点呛。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走。撤。”
二
1940年7月,圈门粮库。白乙化蹲在粮库对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一整天。粮库很大,围墙高两丈,四个角都有岗楼,墙头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仓库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伪军,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瞌睡。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旁边的人说:“今天晚上动手。”旁边的人说:“团长,围墙太高了——”白乙化说:“不走墙。从门进。”他指了指粮库大门,“那两个站岗的是咱们的人。”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前两天就安排好了。”白乙化没有多说,站起来往回走。
大年初一的下午,白乙化化装成百姓,混进了粮库附近。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肩上背着一个空口袋,像是一个来领粮食的农民。站岗的伪军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两点钟换岗,换岗的时候门开着,你们的人从东面摸过来,穿便衣。我这边有接应。”白乙化说:“知道了。”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十团三十多个战士化装成百姓,分批靠近了粮库。他们在围墙东面的草垛后面趴着等着,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两点整,大门果然开了。新换岗的伪军斜倚在门框上抽着烟,像是在等人。白乙化从草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三十多人从草垛后面走出来,沿着墙根向大门移动,步子不快不慢,像一群干完活回家的农民。进了大门,站岗的伪军闪到了一边,用下巴朝仓库的方向指了一下:“左边那三间,右边的两间。东西都在里面。库房的锁我已经撬开了,你们直接进去搬就行。”
白乙化带人进了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麻袋摞到屋顶,有的码得整整齐齐,有的歪歪斜斜,角落里还有几桶汽油和成箱的弹药。白乙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搬。能搬多少搬多少。先搬弹药和药品,再搬粮食。”三十多个人开始搬运,有人扛麻袋,有人抬箱子,有人把粮食捆在马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麻袋被扔上马背时的闷响和脚步声。不到一个时辰,粮库被搬空了。白乙化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一间仓库里蹲下来,把一把米抓起来看了看,米粒在指缝间漏下去:“有了这些粮,平北的冬天就能过了。”他站起来,把米袋扎好,背在肩上走了出去。
三
1940年7月,青白口。日军飞机来了三架。白乙化正在指挥战士们打扫战场,听见轰鸣声抬起头——三架飞机从东面压过来,翅膀上画着膏药旗,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机翼上的铆钉都能看见,机头微微向下倾斜,像是正在寻找目标。战士们在喊:“团长!飞机!”白乙化站在阵地上一动不动,抬头看着那三架飞机。“机枪手!”他喊,“给老子打!”
两个机枪手蹲在地上对空射击,枪口追着飞机的航迹画弧。飞机俯冲下来,子弹扫在地面上,激起一串土花。一个机枪手倒下了,另一个补上去。白乙化扔下手里的步枪,冲到机枪旁边,把那个战士推开,自己端起了机枪。“来吧!”他喊着,枪口对准了那架正在俯冲的飞机。飞机飞得很低,几乎要从他头顶掠过,机身黑乎乎地压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把机枪端起来,对着驾驶舱的位置扫了一梭子。他没有瞄准太久,只是对着那个方向泼了一排子弹。飞机的驾驶舱玻璃碎了。飞机歪了一下翅膀,开始往下栽,机头冒着黑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一头扎在远处的山梁上,轰的一声,火光在撞击处腾起来,像一朵红色的花炸开在绿色的山梁上。剩下的两架掉头飞走了。白乙化把机枪放下,蹲在地上喘气。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旁边的战士跑过来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只看见那战士嘴巴在动,脸上满是兴奋。他抬起手:“把机炮拆下来。那玩意儿比咱们的好用。”
四
战斗结束之后,白乙化蹲在那架坠落的飞机旁边,看着那个已经烧焦的驾驶舱。飞机的机身还在冒烟,散发出一股烧焦的金属和橡胶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他把一块残骸捡起来看了看,是一块烧焦的铝板,边缘卷曲着,上面印着日文,他看不懂,又扔了回去。“走吧,”他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
白乙化后来蹲在平北的山梁上,看着远处密云的方向。他对旁边的战士说:“平北这块地方,咱们算是站住了。”战士说:“团长,你说咱们能站多久?”白乙化想了想:“站到鬼子走。”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那要是鬼子不走呢?”“那就站到走为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去冯家峪。那边还有一仗要打。”他朝山下走去,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远处,永定河在流。水声不大,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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