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灯
文/墨涵
鹤岗的夜,是从灯房窗口一格格亮起来的。
天亮前,这里排着最长的队。发灯人递出一盏,总压着声叮嘱:拿好,升井交回。
卡在帽檐上的灯,本不重。接的人,总是双手去捧——像捧住这一天还未见底的光阴。就着掌心一照,亮堂了,才转身向井口。
小本子上,一笔一画。灯在,人在。
罐笼向地心坠。头顶的光,一寸寸被黑吞噬。黑合拢,四壁无声,只剩帽上那一点亮,替人睁着眼。
光柱扫过,才有了路。煤壁、铁轨、前人的背影、呼出的白气,都在光圈里晃。煤尘在光中浮游,像扬不起来的金粉。黑到极处,才见这种好东西。
不照天,不照地,只照脚下三五步。不声,不炫。它一亮,再深的井,心里也有了底。
人下井,不是要把黑照没。黑照不没。只要眼前这点亮在,脚底下一步不乱,黑再厚,也认得归路。
有一年,身边那盏灯,没回来。
小本子上的那一行,悬着。第二天,队伍照旧向前。灯架空了一格,没人多看,也没人绕开。
升井的人,头件事仍是交灯。一排排挂回,充电,等下一个天亮。灯房的窗彻夜亮着。像等谁,也像替谁瞒着什么。
后来,煤老了,井封了。灯房的光,一盏盏熄下去。最后一茬人升井,交回灯,再没发出来。那扇彻夜亮着的窗,头一回黑透。
有的灯进了展柜,隔着玻璃。标签写着年代,不写它照过谁。有的灯挂在老墙上,落了灰,没人擦。擦它做甚。灯上的灰也是黑。黑落在灯上,才算认了亲。
如今我眼花了,看灯只剩一团晕影。
夜里无眠,我就在脑子里,把灯房那排灯一盏盏重新点过。点到交班,就灭。
只留最边上一盏,我让它一直亮着。
本子早没了。心里那本还在。他那一行,我不划。权当他脚程慢,还没升井。
前头那段黑路,我给他照着。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