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秋,我的首次南行
王标
时光倏忽,许多往事已渐模糊,唯有那年首次江南之行,虽时隔多年,仍清晰如昨。
那年深秋,我在合阳县农技中心工作,许是我县植物检疫工作率先在全省开展的缘由,省上选派我远赴浙江农业大学参加全国植物检疫培训。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东南折,坐在车窗内,望着窗外慢慢掠后的风物,带着对改革开放南方春潮涌动的向往,我的心跟车轮一起滚动,穿越城镇乡野,跨越江河阡陌。
次日午后抵达上海,在换乘沪杭列车之前,我挤出一点空隙,赶往外滩。温润的风掠过江面,江上轮船鸣着汽笛,来往如梭。我站在堤岸边,留下一张难忘的彩照。眼里江水浩荡,楼宇错落,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神情鲜活而笃定。彼时的上海,改革潮涌浦江,蓬勃与热闹,是我们闭塞沉稳的北方小城无法比拟的。片刻驻足,来不及细细游览欣赏,便怀揣满心感慨,匆匆返回车站,登上开往杭州的列车。车窗外缓缓变换着的风景,和北方大地判若两样。连片的水田,河网纵横交错,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依水而筑,绿色的桑林与金色的稻田,次第铺展在铁道两旁,乌篷船在水中轻轻摇荡,塘边垂柳依依,随风拂动。车厢内很拥挤,挎着编织袋的旅客多是江南本地人,低声闲谈,吴侬软语,把你带入热闹纷繁的南国世界。
车到杭州,远山淡影遥遥在望,西湖的氤氲随风而至。道树枝繁叶茂,随处可见水系蜿蜒流淌,步步皆景、处处含韵。走进校园,一池碧水映入眼帘,澄澈通透,波光粼粼。池边草木葱茏、书香袅袅,清幽雅致的氛围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心安沉静。这里的人都称它华家池。
华家池素有“小西湖”的美誉,是浙农大最动人的底色。自1934年浙大农学院迁址于此,这片池水便与学府相伴,历经风雨沉淀,滋养着一代代农科学子。为期一月的培训,课程排得充实,来自南北各地的学员们相聚一堂,交流植物检疫对象的识别、分布和防控、研讨植物检疫的流程与法规。学习紧张有序,交流其乐融融。
植物检疫是防止植物检疫对象的传播蔓延,是农林生产的“防火墙”。所谓植物检疫对象,属于区域发生、繁殖力很强、危害极大,一旦发生,很难根治的病虫杂草。而植物检疫工作,便是提前排查隐患、阻断病虫传播、防范灾害风险。
课余我常在池边漫步,时常看见三三两两的黑人留学生静坐在岸边,或望着一池清波沉思,可是想起家乡沙漠那片凝固的海?还有几个人用生硬的汉语聊天。同一片湖水,承载着不同国度、不同肤色之人的目光,顿觉天地辽阔,学问本无地域边界,万物之间,自有相同的道理。华家池的水,灵动柔润,不由得让我也想起千里之外的故土,想起塬上随处可见的涝池。同样是一方水,却藏着南北截然不同的水土气质。北方旱塬少雨干旱,每一场降水都弥足珍贵。老家的涝池,是黄土大地的守望与珍藏,静静蓄积着难得的雨水,滋养一方乡土,润泽一方生灵。它沉静、内敛、安稳,常年波澜不惊,默默守护着干旱的原野,透着独有的克制。而江南的湖水,四通八达,脉络相通,流水往复,生生不息,始终鲜活灵动,奔腾不止。一水一景,一静一动,映照出南北大地最本真的样样,也悄然滋养出两地人不一样的眼界、心性与格局。
恰逢秋日晴好的闲暇午后,我总会抽出时间漫步西湖,沉浸式感受江南湖山的温柔风韵。秋意渐浓,湖畔青山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林间红叶疏疏点缀,错落有致,黛色山峦环绕琳琳湖水,湖光山色相融相映,温婉悠远,诗意盎然。行走在苏堤白堤之上,秋风轻柔,桂香隐约。置身这般景致之中,内心浮躁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安宁。
培训间隙,我常抽空走上杭州街头,亲眼目睹改革浪潮下江南市井鲜活的模样。八十年代末的杭州街市,尤如春风吹开的一幅热闹繁荣的图卷。国营老店的橱窗依旧端庄,街边却已经次第冒出许多个体摊位,竹筐里摆着江南水灵的茭白、莼菜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蔬菜,水产盆里鱼虾鲜活蹦跳,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路边和巷口的地摊随处可见,成衣、小百货、五金零碎样样俱全。望着路口那幅“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巨大广告牌,不由得对南方人抓机遇勇争先的胆识生发出一种由衷的感慨。
自行车潮水一般漫过街巷,三轮车穿梭其间,人车相杂,没有规整的商圈格局,却处处涌动着敢闯敢干的生机。火车通过街区道路的十字口时,两边挤满了急匆匆的行人,自行车铃声叮当一片,伴随着道口叮咚的警铃声,共同呼唤着未来的幸福生活。武林广场西侧的超市更是刷新了我这个北方佬木讷的三观。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珍惜时光、抢抓机遇、步履匆匆,处处皆是蓬勃向上的生机与活力。
一路走来,看过南北风物,听过学员们闲谈,我从未想过以优劣评判南北差异。北方的稳重沉稳,是贫瘠旱塬磨砺出的坚韧底色,是岁月沉淀的踏实笃定;江南的灵动通达是水乡沃土滋养出的开阔胸襟,是时代浪潮的进取姿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地域育一方心性,所谓的差异,皆源于水土、气候与岁月的浸润。也正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感,让我慢慢沉淀出最质朴的体悟:闭塞困住眼界,发展造就新生,唯有不断开拓进取,突破固有,才能冲破地域的局限,看见更辽阔的天地。
很早以前,我心底长久向往江南,总在想象里赋予它万般诗意。而今在华家池畔静心度过一个月才明白,江南与北方,原是各有千秋。从前隔着想象,总以为江南的湖光烟雨才是诗意的归宿;待到日日浸润其间,再回头想起故土原野上的涝池、厚土与长风,才真正读懂地域之别,不过是天地呈现给人们的不同境遇。
告别了华家池的清波碧水,告别了天南地北相知相惜的学员,我带着满满的新知、刷新的眼界与内心感悟,踏上了返程的路途,心似乎留在了南方。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华家池畔的清风流水,记得西湖秋日的层林尽染,记得各地植检人员相互交流的温暖瞬间,更记得初到江南时,内心感受的那份震撼与豁然开朗。
南方有水的缠绵,风物的灵秀,滋养出细腻婉转的心境;北方有黄土的沉厚,山河的苍劲,淬炼出顺势而安的韧性。差异不是优劣的标尺,只是视觉不同,感悟便不同。一方水土的性情,似乎没必要以一处的标准去衡量另一处,承认差异,学会接纳万物多样,才算真读懂了山河,读懂了世间。
沧海横流,岁月流转,一晃数十载,那一趟江南之行的画面,依旧鲜活,不时浮现在脑海。白居易曾有词云: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怎不忆江南?江南值得怀念,怀念的不只是湖山风物,更是那个年月,春风拂过大地,万物萌动、奋勇向前的蓬勃气象。它不仅丰盈了我的青春,精进了我的学习,更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提醒我打破局限,躬身求索,向阳而行。这段镌刻心底的江南记忆,温柔而厚重,或将伴随我一生,终将难忘。
2026年10月24日于渭南漱心岛
王标,陕西合阳人,笔名木士,大学文化,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曾任渭南市农科所副所长,华阴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渭南市知识产权局局长,渭南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电视连续剧《秦川牛》中担任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该剧荣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影视”三等奖。出版散文集《河声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