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导读：一个外地来的窑工，一缸砸死，留下孤儿寡母。地方恶霸半夜闯门，要钱没有，要人更不可能。这孤儿寡母的命，怕是比那窑场的土岗子还硬。
彭城土岗子窑场的尽西南角儿，有几间坐北朝南的低矮土房，住着两户人家。东边儿两间房住的是捏缸匠柴茂时和妻子林三娘。茂时夫妇是山西壶关人，三年前从老家来到这土岗窑场做营生，因分的是给西南角缸窑捏坯子的活儿，便在窑南不远处就近盖了这土房居住。挨着茂时西边儿住的是拉水工郝大秋，大秋是山东曹州人。去年家乡遭水灾，大秋一家死得只剩下他一人，讨饭流落到彭城地面儿，饿昏在官道边，正碰上柴茂时去彭城买菜，救了大秋。茂时看大秋脾性憨实，又体格健壮，当时正好窑上缺个拉水工，便跟窑主陈春祥言了一声，叫大秋拉起水来。大秋便捡拾了些石头和砖坯子挨着茂时搭了一间小房居住。二年来，大秋赶着一辆牛车起早搭黑去滏阳河拉水，挣一口饭钱度日。二十三、四的人了，也无力娶妻。那茂时的妻子林三娘为人热心善良，时时就给大秋浆洗、缝补衣物。两家人挨房住着，人都厚道实在，相处得亲如兄弟。
这年秋天，三娘生下一子。大秋自忖三娘待自己不错，平时也从没对三娘有过报答，如今人家生了儿子，我何不趁这时机表示点儿意思?于是去彭城街买了半篮鸡蛋给三娘送了过去。三娘笑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啥时也学会婆婆妈妈啦?还给我买鸡蛋哩。”大秋憨笑道:“娘们生了娃，身子虚，吃点鸡蛋补补才是。”三娘更是笑的厉害:“你个憨木头，打哪儿拾了个心眼儿?倒知道坐月子人吃鸡蛋补身子。”茂时在一旁打趣道:“你娘们也不要小瞧人。俺大秋兄弟喂的那头母牛下了小牛，他也是赶紧给母牛烧了米汤补身子哩。”三娘笑得眼里呛出了泪，只骂茂时嘴损缺德。大秋却是羞红脸直搓手。
大秋买鸡蛋破费，茂时夫妻自是过意不去。隔了两日，茂时买了酒菜，晚上拿到大秋屋吃喝，表示谢意。大秋从来没饮过酒，喝了两盅不敢喝了，茂时却说:“哥我有了儿子，兄弟你也高兴。咱哥们今晚开怀喝酒，一醉方休。”说着指指门外道:“雨下得越来越大，明日窑场一准儿停作，咱喝醉只管睡觉就是。”大秋犟不过茂时，只好端起酒杯强饮。屋外雨声哗哗，兄弟俩一杯酒一口菜，说说笑笑又吃又喝，也不知道到了啥时辰，直把酒菜打扫净光才算罢休。茂时喝得腿软身晃，睁着两眼看啥都是晃的。大秋虽也晕乎，心里却还清醒，就搀扶茂时回屋里去，茂时却瞪了眼道:“哥又没醉，扶我干啥?哥再喝一斤也没事儿，你只管睡觉就是了。哥给你关好门儿。”说着跨出门槛返身把门关得严实。大秋心说:出这门、进那门也就三四步远儿，想也不会跌着摔着，也就放心倒炕上睡去。正沉沉睡着，忽听三娘在门外喊:“恁俩还喝呀?都四更天了，非醉透才算哩!”大秋猛睁开眼，看看桌上的油灯还燃着，忙说:“嫂，我哥走了多时啦，他没回屋去?”“没有呀，我还当在你屋里喝酒呢。”大秋一惊，忙穿鞋披衣开了屋门说:“哎呀，我还当他早回去睡下了!咳--你别急，我找他去。”说着走了出来。
雨是小多了，满地的稀泥又沾又滑。大秋先到烧窑口找，五个窑都找遍了，烧窑工都说没见茂时来过。大秋求一个烧工提了油灯帮着去寻。满窑场边走边喊，来到窑场东北角堆大缸的场地，却见两摞大缸倒塌，又闻到酒味扑鼻。举灯照过去，只见那倒缸下有人压着。两人忙把大缸移开，拖出人来一看，果然是柴茂时。可怜他已被大缸砸得头破血流，手脚已是不能动弹。大秋忙把茂时背回住处。三娘见状，又哭又叫，茂时睁开无神的双眼看了看，喘了一口粗气，浑身一抽搐，断了气息。三娘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大秋连拍带喊好一阵，三娘才醒了过来。一场塌天大祸，就像变戏法一般突如其来落到三娘头上。一个妇道人家，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那烧窑工怕找麻烦，说声去照料窑火便走了。大秋看看天已放明，安慰了三娘几句，便去找窑主报说情由。
窑主陈春祥匆匆赶来，看见茂时的尸体，掉了两滴泪。念茂时在窑上做工不赖，又是同乡，便出钱买了棺材盛敛了茂时。棺材有了，却是无地葬埋。外地的老窑工在窑场做营生，大都早早在当地买了一片儿坟地以备后事。茂时来窑场才不几年，又是年轻人，哪里预备这事?彭城人卖给外地人坟地有一个规矩:安一个坟头以半亩地算，且又比寻常卖地高出双倍价钱。人死了总不能在家搁着，本地人卡着外地人这个坎儿，抬高价不说，还故意拿着架子叫外地人低三下四托人说情才中。陈春祥深知这一层不是件易事，便找借口有事先走了人。剩下几个同乡都是受苦人，帮忙干活倒肯出力，说到买坟地，却都摇头皱眉无辙。郝大秋挠着头琢磨了一阵说:“土岗子南边儿不远有块沟地，也不知道是谁的，我拉水路过，见那块地里有不少坟堆儿。搁个人问问，看能从那儿买片儿坟地不?”有知情者便道:“那地是彭城街乔二拐的，那主儿专靠卖坟地过时光，价钱要的比别人都刁。”林三娘也不知道乔二拐是个啥人，只叹道：“唉，再贵也得给他找个安身处啊，恁就搁个人去说说吧。”同乡人商量了商量，便由两个上岁数人去彭城找乔二拐。
工夫不大，乔二拐摇摇晃晃来了。他溜溜儿贼了三娘几眼，便人模人样儿地说:“都说我乔某咬人，那是看谁，像三娘这般孤儿寡母的可怜，我能去骨头上刮肉?旁人买半亩地十两银子，三娘出六两就中。”三娘手头只有二两银子，大秋凑了半两，众人有凑二钱的，有凑三钱的，拢共积聚了四两银子。二拐倒慷慨言道:“先埋人，剩下的二两一年之内还清就中。我乔某人再仗义一回!”众人都松了口气，当下便写了字据，交了四两银子，立马就抬棺挖坑埋了人。三娘满月过后，便在窑场上做点粗活度日。大秋知道孤儿寡妇时光难过，便时时周济三娘。
半年无话。
却说那乔二拐其人，本是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农活不干、手艺不学的主儿。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地，以卖坟头混日月，过了今天不说明日，三十大几了也没成个家。手头有了钱，三成儿扔给赌场，两成儿丢进酒馆，五成儿塞到窑子铺。别看他腿瘸，打三天不去窑子里泄泄火，就觉得浑身燥痒，睡觉得搂枕头。去年秋天他低价把坟地卖给林三娘，全不是真心仗义，而是见三娘年轻貌美，又是外地人，便安下一份邪心。一个冬天里，他又卖出两片儿坟头地，腰兜里充实，日日泡在窑子、赌场，也没顾上打三娘的主意。过了年关，他囊中羞涩，天天盼望有人来买坟地，盼了一个月，却也没人登他的门槛。眼看到了二月中，还是没有收入。两个月没进窑子，他色火难忍，便抹了脸迈进窑子门，想不花钱蹭一夜。那老鸨子却是认钱不认人，吊起眉眼趣笑二拐道:“俺这门儿里的窟窿全指着银子填哩，乔先生没钱儿就去找个磨眼儿操操，要不索性骟了算啦!”
乔二拐落了个没趣走出窑子，摇摇晃晃走在大街，心里便琢磨起三娘来。事又凑巧，为了清明节上坟，林三娘来这彭城街上买了些香箔纸果，拎着篮子正走，迎面见乔二拐晃到了近前。三娘念人家低价卖给坟地，又欠着人家债钱，走碰了不说句客套话情面上也是过不去，便强打笑脸道:“哎呦，是乔二哥，老长时日没见您啦。抽空到俺家坐坐啊!”谁知这一个笑脸招呼打得不要紧，二拐子错以为是三娘有意邀他。待三娘走了老远，他还色眯眯地转眼珠子，摸着黄胡子心里说:这可真是大旱天来了场及时雨，我还正担心找她怕叫不开门儿哩，她倒先浪过来了。小娘们半年没有人搂，自是熬不住了。
乔二拐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浑身立马就来了精神，肩膀一抖，直觉的比别人高出半截。当下就想跟过去给三娘亲热一番。一寻思干这事还是夜晚为好。便按捺住心猿意马，拐到酒家赊酒肉饱饱吃了一顿，回家足睡了一后响，赶掌灯时分，便一高一低走进了土岗子窑场西南角儿。看看三娘的住处，亮着灯，四下望望无人走动，便推门走了进去。三娘正给孩子喂奶，猛见乔二拐进来，吃了一惊，忙撩衣襟遮盖胸膛。乔二拐直勾勾看过去，嘿嘿奸笑道:“三娘看得起我，那二两银子咱就不说了。”说着伸出鸡爪子手就去三娘的奶盘上摸索。三娘浑身一激凌，臂手就朝二拐子脸上打了一掌，气愤得嘴唇发抖，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乔二拐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疑惑不解地说:“是你邀我来的，眼下你却翻晴变成雨，这是哪一说?”三娘指着二拐怒道:“我只说你是个正经人物儿，不知你却是猪狗不如。告你说，你想下流作事，那是错认了定盘星儿。我林三娘穷是穷，决不卖屁股求人。你给我出去，再不走，我就喊人!”
乔二拐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滚刀肉惯常欺软怕硬，三娘的怒斥他哪里在乎?不过也怕三娘叫喊招过人来。他眨了几眨眼皮，生出个毒点儿来，抢上一步，冷不防就把三娘的孩子抱了过来，恶狠狠道:“林三娘，你今日从我则罢，你要是喊叫，我就把这孩子夹死!”可怜一个瘦弱娃子在乔二拐的掖下蹬着腿哭得憋气。林三娘想不到乔二拐来这一手，惊恐得张嘴瞪眼。夺又不敢夺，喊又不敢喊，生怕乔二拐一使劲儿把孩子夹死。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现任《燕赵佳话》顾问。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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