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秋天的最后一封情书,落在了伊水两岸。草木摇落,水落石出,天地把一年的喧嚣收进一场薄霜里。
选在霜降这一天,把《龙门日历·2027》(中州古籍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轻轻捧出来,是有一点私心的。霜降是收敛的季节,而日历,也是要把那些最容易消散的东西,一天一天地记下来、留下来。龙门石窟在北魏至唐宋的几百年间,被无数双手一凿一凿地刻进崖壁;一千五百年后,我们想用一本日历,让那些凿痕里的温度,不至于被时间磨平。

连续五年做《龙门日历》,每年最难的,不是选图,不是排版,而是回答一个问题:龙门石窟已经被拍过无数次、写过无数次了,我们还能拿出什么,是读者平时看不到的?
《龙门日历·2027》的回答,藏在每个月的编排里。十二个月,先翻开八个月,聊聊相关的四个主题,把这份“藏”,一页一页地打开。
三月的龙门,春水初生。但2027年的三月到五月,日历翻开的不是游客在栈道上举起手机就能拍到的卢舍那。那三个月,主题是院藏精品。
龙门石窟研究院的库房里,有一批文物,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会在洞窟里见到它们。比如那尊宝冠佛坐像,原置于擂鼓台南洞,通高3.29米,重约7吨,是目前国内现存最早、体量最大的初唐密宗圆雕造像。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在国内与公众见面,是在2021年深圳博物馆的展览上。换句话说,连很多洛阳人,都没有在龙门见过它真正的样子。院藏精品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们是被“收起来”的那一部分龙门。不是所有艺术巅峰都站在光里,有些巅峰,需要有人推开库房的门,把它请到一页日历上。

到了六月,主题忽然沉了下来:“流散遗珍”。
龙门石窟的崖壁上,有许多空着的龛。那些空缺不是风化,是离散。清末民初,国弱民贫,龙门遭遇大规模盗凿,近200件文物流散海外。宾阳中洞的帝后礼佛图,被人从墙体上整幅剥离,碎裂成数千块,至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手中。2001年,加拿大国家美术馆无偿归还看经寺罗汉像,那是龙门流散文物回归故里的第一件。此后二十余年,8件文物陆续回家,14件流散文物完成数字化复原。
六月的日历里,有归来的,也有尚未归来的。我们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月份,在纸上相逢,是想说一件事:日历翻过去是日子,但有些东西翻不过去。流散遗珍之所以“遗珍”,不只是因为它们稀有,更因为每一件背后都站着一道空龛,和每个中国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惦念。

八月到九月,是“华纹万象”。
大多数人看龙门,看的是佛的面孔。但2027年的夏末初秋,我们把镜头压低了。莲花纹在佛座下铺开,卷草纹沿着龛楣蜿蜒,联珠纹和火焰纹从丝绸之路那头一路走到伊水岸边,在古阳洞北魏的龛楣上安了家。宝相花在唐窟的地坪上绽成十二格团花,每一格都是一朵被石头留住的春天。这些纹样从来不是“装饰”。它们是信仰的语法,是丝路的风尘,是一个时代把自己对美的理解,一笔一刀地织进了石头的皮肤里。佛像负责凝视众生,纹样负责诉说佛像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
华纹万象,万象不在佛的脸上,在佛的衣角、座下、龛楣的每一道弧线里,在《龙门日历》每一页精美的图片内。
十月到十一月,是“伊阙留帧”。
这是一年里最接近霜降气质的两个月。一百多年前,当岩田秀则、沙畹、弗利尔这些名字还陌生的远方来客把镜头对准伊阙的时候,他们拍下的龙门,石佛尚未遭大规模盗凿毁坏,龙门巍然独立。那些老照片里,伊河水还可以撑船摆渡,《文昭皇后礼佛图》原貌栩栩如生。伊阙留帧收的,就是这些影像——清朝的、民国的,外国人拍的、中国人自己拍的,全景的、局部的,填补了龙门石窟那道时间的裂缝。
为什么要在《龙门日历·2027》里专门留出两个月给老照片?因为石窟最惊人的作品,有时候不是石头,是时间本身。佛像是静止的,但伊阙在变。水在变,路在变,来看佛的人在变。留住那些帧,就是留住龙门还“没有变成今天这样”的之前的龙门。

这八个月的特别编排,是《龙门日历·2027》不同于往年的亮点。即使加上另外四个月:伊阙大观、魏碑风骨、东山梵迹,全年十二个月七大主题,对于我想表达的意思,也只讲了一半。另一半,不在编排体例里。
另一半,是石头背后的人和故事。
北魏太和二十年,一个叫一弗的女子,丈夫张元祖死了。张元祖是一个“步舆郎”,为达官显贵抬步辇的下人,史书不会为他留一行字。但一弗在古阳洞的崖壁上刻了三十个字:“太和廿年,步舆郎张元祖不幸丧亡。妻一弗为造像一区,愿令亡夫直生佛国。”这三十个字,是张元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痕迹,也是一弗能给亡夫的全部。一千五百多年过去了,佛像的微笑模糊了,那行小字还在。
还有“药方洞”,据传是北魏时期洛阳王氏为报答母亲病愈之恩,自发开凿雕刻,其家族续补二百多年。试想在千年前,或许有过一个家中幼子重病的贫农,无处求医,只好来到药方洞,在墙上找一个能治疗的药方记下后匆匆离去。对他来说,伊河的水声不重要,卢舍那佛的慈悲也与他无关,最后能挽救他孩子生命的,是同样身为普通人在石壁上一字一句刻下的“医者仁心”。
在龙门石窟的造像题记里,被牵挂的不只有人,还有牛。一位无名氏,为老死的耕牛刻下:“愿他来世投生善处,不再受此苦”。这些字歪歪扭扭,挤在龛角里,不像经文那样规整,不像碑刻那样醒目,有的甚至被后人的凿痕压去了一半,但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还带着那日凿刀起落的温度。
这些故事,不在任何一本艺术史里。龙门石窟有十余万尊造像,两千八百多块题记,绝大多数是普通人留下的。皇帝和贵族刻的是功德,百姓刻的是希望。一弗的思念,无名氏对耕牛的歉意,还有那些夫妇合刻的题刻——和今天在医院走廊里踱步的人、在深夜握着手机等一条消息的人、在草坪婚礼上做出“一生一世”承诺的新人,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

龙门石窟之所以是艺术巅峰,不只是因为石头刻得有多好。是因为每一刀下去,刻的都是一个人间。佛在崖壁上坐了一千五百年,看的不是香火,是人间一代一代的喜怒哀乐,一代一代的爱别离、求不得。人性没有变过。一弗的三十个字之所以还能打动我们,是因为我们仍然是一弗,仍然会在失去之后,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一块石头上留下一个名字。
这就是《龙门日历》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本日历,翻过去三百六十五天,就用完了。但《龙门日历》放在书架上,却常翻常新,只因为,它同时还是一本厚重的文化图书。翻开每一页,都仿佛收到了一封来自千年前的信笺,石窟中静默千年的佛像,它们不言不语,却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让每一刻的注视,都充满诗意与遐想。
院藏精品里的宝冠佛,流散遗珍里的空龛与归途,华纹万象里的莲花和火焰纹,伊阙留帧里的老伊河与旧石佛——它们被收进这本《龙门日历·2027》,不是为了被“用完”,是为了在某一个霜降的清晨,抑或是谷雨的傍晚,被某一个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觉得: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双手,和此刻翻书页的这双手,之间并没有隔着那么远。
霜降是秋天最后一封情书。《龙门日历·2027》,是我们替龙门,写给新春的一封回信。愿每个人都能收藏这份岁月的美好,也愿这份美好,能被传递给更多的人。
(作者简介:张劭辉,《龙门日历》策划人,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