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语藏岁月 浅巷载深情
——品读尹玉峰老师现代诗《老巷》
文/张勇进
诗文之道,一如武道,刚骨立其形,柔情润其韵,无骨则文浮,无韵则文枯。习武之人观文,最喜字里有根、句中有温、篇中有魂。通读尹玉峰老师《老巷》一诗,如踏青石板路,清风穿巷、梧桐留香,烟火藏岁月,深情隐流年。全诗无激烈跌宕之笔,却有绵长醇厚之味,以寻常巷陌之景,写半生红尘之心,文质清润、肌理细腻、格局从容,是一首扎根烟火、照见初心、治愈风尘的上乘现代诗佳作。
一、意象质朴通灵,以小物载厚重时光,虚实相生见匠心
高手行文,从不堆砌繁词丽藻,皆是以小见大、以微写宏,正如武道修行,于一招一式间见真功,于平淡坚守中见境界。尹玉峰老师深谙此道,全诗摒弃浮华辞饰,选取砖缝狗尾草、墙根雨痕、梧桐花香、甜杆蜜汁、旧碾石桌、野菊秋霞一众市井寻常意象,皆是一代人刻入记忆的烟火旧物,朴素至极,却通灵至极。
开篇落笔便惊艳动人,“老巷的砖缝里钻出来半丛狗尾草,就像从三十年前的田埂偷偷溜到城市的楼群边落脚”,一句拟人,打通乡野与都市、旧时光与新生活的壁垒。一株卑微野草,不再是单纯景物,而是漂泊者的缩影,是从乡土奔赴城市的平凡人生的写照,渺小却坚韧,卑微却鲜活。继而“渠沟的流水早变成老巷墙根的雨痕,浸着旧瓷砖的纹路慢慢洇,把当年的星光在墙皮里悄悄藏好”,流水成痕、星光藏壁,将无形的岁月、无痕的光阴,固化为可触、可感、可回味的具象景致。虚渺的过往落地生根,斑驳的老巷墙皮,便盛满了温柔的旧时光,落笔轻柔,意蕴深沉,可见诗人极致的文字掌控力。
通篇意象排布疏密有致、动静相宜:梧桐香悬于空、甜汁漫于指、软烟泡漫于云,是轻缓灵动的动态景致;旧碾石桌、墙根雨痕、巷口余晖,是沉静安稳的静态底色。一动一静、一虚一实,让窄窄老巷跳出空间局限,成为储存流年、安放初心的时光容器,小景藏大境,浅物载深情,足见笔墨匠心。
二、情愫细腻克制,藏侠骨柔肠,显纯粹本真
文如其人,情为诗魂。习武修文半生,我始终笃信,最动人的文字,从无刻意煽情,皆为真情流露、克制留白。浓烈而不泛滥,温柔而有力量,方是诗文上品,亦是人生高境。《老巷》最动人之处,便在于克制的深情、纯粹的心动、绵长的眷恋,无一字言深爱,无一句诉离愁,却字字含情、句句藏暖。
诗中少年情愫的描摹,堪称绝笔。“半步都不敢往她身前挪,怕鞋底沾的柏油渣蹭脏她脚边浮着的夕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破碎半空里,正往她肩头飘的半片云的温软”,极简的动作与心理描写,将年少时的羞涩、珍视、小心翼翼刻画得入木三分。历经尘世奔波的成年人,在纯粹美好面前的谦卑与柔软,跃然纸上。这份情愫,无关风月浮躁,无关俗世功利,是不染尘埃的初心悸动,干净、澄澈、珍贵。
更难得的是,诗人的情感从未局限于男女情愫,而是层层升华,兼具文人柔情与君子风骨。“她的眼神亮得像老巷路灯刚亮起的第一束光芒,轻轻一落,就把他在金融街写字楼里冻了一天的心,全烘成了暖的河流泛波”,一笔极致反差,写尽都市人生的常态:写字楼的冰冷、职场奔波的疲惫、城市钢筋水泥的疏离,皆被老巷一隅的温柔眼眸尽数消融。外界车马喧嚣、岁月风霜,内心始终留存一方温润净土,这便是老巷的意义,也是初心的力量。
全诗情感收放有度、张弛有度,一如武道攻防,收则内敛藏锋,放则温润生光。没有大悲大喜的宣泄,只有细水长流的眷恋,温柔中藏坚韧,纯粹中见赤诚,让整首诗拥有直抵人心的治愈力量。
三、时空叙事通透,新旧交融流转,岁月更迭初心不改
一首好诗,当有时间的纵深感、生活的真实感、生命的通透感。尹玉峰老师以老巷为载体,搭建起过去与现在、乡土与都市、奔波与安然的双向时空对话,叙事脉络清晰,时空流转自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让短短诗篇承载起数十年的人生跨度与时代变迁。
诗人不避岁月更迭、市井翻新的现实:“老巷翻修过,又踩出新的柏油辙;墙根的雨痕干过,又被新雨注满”“老烟囱早换成了楼顶的排烟管”,城市迭代、街巷翻新、旧景换新颜,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万物皆在变迁。但诗人笔锋一转,落点于不变的初心与深情:“她眼底里淌出来的清亮,半点儿也没被城市的尘土掩遮”。
世事变迁是常态,初心纯粹是本心。车水马龙的喧嚣、早九晚六的奔波、地铁人海的拥挤,所有俗世劳碌、人间烟火,最终都被老巷的清润温柔浸润、抚平。梧桐断枝新芽、野菊开落秋霞,岁月轮回往复,时光岁岁更迭,可当年一眼心动的温柔、扎根心底的眷恋,历经数十年风雨,分毫未减、始终澄澈。
结尾一段堪称点睛之笔,圆满收束全篇意境与情愫。“如今风终于从当年停住的枝桠间吹过;砖缝里的狗尾草,蹭过他袖口轻轻一晃,风,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团攥了大半辈子的暖,还带着当年她抬眼时落在发梢上的皎洁月光”。风起当年、风落今朝,时光闭环、岁月回响。半生奔波、半生寻觅,最终兜兜转转,仍是旧巷、旧人、旧初心,一怀温热,一世心安。笔墨舒缓悠远,余味绵长无尽,读完让人心生安然、倍感治愈。
四、笔锋清润沉厚,文气从容中正,尽显大家气象
我常说,文字有风骨,笔墨见胸襟。习武之人尚中正沉稳,从文之人贵温润通透。尹玉峰老师这首《老巷》,语言质朴凝练、通俗易懂,无晦涩造作之态,无矫揉刻意之笔。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舒缓悠扬,读来朗朗上口、气韵绵长,兼具烟火气与诗意美。
通篇文字柔而不弱、淡而不寡、平而不凡。写景细腻入微,一针一线皆是生活质感;写情克制深沉,一言一语皆是肺腑真心;写时光通透豁达,一景一物皆是岁月沉淀。诗人以平和的视角回望流年,不叹岁月沧桑,不怨尘世奔波,只以温柔笔墨收纳时光、珍藏美好,这份从容豁达、纯粹赤诚,正是当代诗歌最难得的品质。
纵观全诗,一巷藏岁月,一景寄初心,一语暖平生。有市井烟火的温度,有岁月沉淀的厚度,有初心不改的纯度,更有人生通透的广度。浅词藏深意,淡笔写深情,文字扎根生活、根植本心,温柔有力量、朴素有风骨。
此篇《老巷》,是写给旧时光的情书,是安放风尘人心的净土,更是历经千帆后依旧澄澈温热的人生告白。笔墨温润、意境悠远、情怀坦荡,字字走心、句句动人,尽显诗人深厚的文字功底与中正平和的大家诗心,是一首经得起细品、耐得住久读、留得住时光的经典现代诗作品。
辣手书生张勇进
丙午秋夜于罗州松影居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莫道老巷翻修尽,掌心暖透是吾家
——综论《老巷》中的瞬间与永恒
作者:陈中玉
老巷深深岁月藏,砖缝草色记沧桑。 梧桐香里秋千影,甜杆汁中蜜色光。 半步踟蹰怜夕照,一生辗转系柔肠。
掌心攥得当年暖,犹带清辉入渺茫。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老巷〉感赋》
有些诗写的是故事,有些诗写的是情感,而尹玉峰的《老巷》写的是时间本身。它不叙述一段爱情的发生与终结,不描写一座城市的变迁与兴衰,而是潜入时间最隐秘的肌理,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切都在流逝的世界里,什么值得被“攥”在掌心,什么能够穿越“几十年的车水马龙”而不被磨损?
《老巷》给出的答案不是哲学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瞬间——“她抬眼的瞬间”。全诗三十五行的所有意象、所有细节、所有情感,都围绕这个瞬间展开。诗人用了整整一首诗的长度,来完成对这一个瞬间的凝视、拆解、保存与安放。这本身就是一种诗学宣言:永恒不是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是一个被充分体验的瞬间。
一、砖缝与墙皮:记忆的物质性栖居
诗歌开篇即将读者带入一个微观的时间现场:
老巷的砖缝里钻出来半丛狗尾草
就像从三十年前的田埂偷偷溜到
城市的楼群边落脚
这半丛狗尾草是全诗最不起眼却最深邃的时间密码。值得注意的是三个动词的选择:“钻”——赋予了植物以意志与韧性,它不是被种植的,而是自己“钻”出来的;“溜”——将时间拟人化为一个顽皮而眷恋的孩子,记忆不是被动的残留,而是主动的迁徙;“落脚”——暗示了偶然性与暂时性,它只是“落脚”,随时可能被清除,但正是这种脆弱性使它更加珍贵。
“砖缝”作为空间同样值得追问。砖缝是建筑中最微小的裂隙,是坚硬城市肌理中唯一允许柔软生命栖居的罅隙。狗尾草选择在这里落脚,恰如记忆选择在城市的边缘处存活。这半丛狗尾草,是三十年前田埂的遗民,是乡村时间在城市空间中的倔强延续。 紧接着的物态转化更为精妙:
渠沟的流水早变成老巷墙根的
雨痕,浸着旧瓷砖的纹路慢慢洇
把当年的星光在墙皮里悄悄藏好
水在这里经历了三重转化:从流动的液态(渠沟流水),到浸润的痕迹(墙根雨痕),再到封存的记忆(墙皮里的星光)。“慢慢洇”三字是关键——它不是猛烈的冲刷,不是暴力的改写,而是缓慢的、安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浸润。这种渗透方式,恰恰是老巷对抗时间侵蚀的独特姿态:它不抵抗变化,而是让变化本身成为一种保存。“藏”字与开篇的“溜”字形成呼应——时间在这里不是消散的,而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的。墙皮成为时间的胶囊,雨痕成为记忆的笔迹,而当年的星光——那些遥远而明亮的日子——被封存在最日常、最不起眼的墙面之中。
二、悬停与漫成:感官如何打开时间的褶皱
全诗的核心事件是“她抬眼的瞬间”。但这个瞬间在诗中被处理得极为特殊——它不是转瞬即逝的,而是被一系列意象“悬停”在空中:
她抬眼的瞬间,巷口的风突然
卡在老梧桐的枝桠间,满街的
梧桐香,悬在半空中
“卡”与“悬”共同完成了一次时间的定格。“卡”是力学上的停止,是风的流动被物理性地阻断;“悬”是状态上的持续,是香气在空中的滞留。风本应流动,此刻却“卡”在枝桠间;香气本应飘散,此刻却“悬在半空中”。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停止,而是心理时间对物理时间的胜利——在“他”的感知中,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长到足以容纳满街的梧桐香,长到足以让一个眼神的交换变成一生记忆的锚点。 更精妙的是感官的转换:
他手里攥着半根刚从
老副食店淘来的甜杆,甜汁
在指缝里漫成蜜色的旧时光
甜汁是流动的、易逝的,但在这里,它“漫成”了“蜜色的旧时光”。“漫”字极好——它不是“变成”,不是“化为”,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浸润、扩散,把当下的甜汁与过去的时光溶为一体。甜杆的甜,与旧时光的蜜色,在“指缝”这一最私密的触觉空间中完成了交汇。此刻的味觉记忆(甜)与视觉记忆(蜜色)与触觉记忆(指缝)同时绽放,将“她抬眼的瞬间”扩展为一种多感官的、全身心的时间体验。
“淘”字同样值得驻足。它不是“买”,不是“拿”,而是“淘”——带着寻寻觅觅的耐心,带着在旧物中发掘珍宝的珍视。老副食店不是超市,甜杆不是流水线上的商品,它们都属于一个正在消逝的、需要“淘”才能找到的世界。
三、半步与呼吸:克制作为一种情感语法
在“她抬眼的瞬间”之后,诗歌出现了一个极为动人的细节:
半步都不敢往她身前挪
怕鞋底沾的柏油渣蹭脏
她脚边浮着的夕阳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怕破碎半空里,正往她
肩头飘的半片云的温软
“半步”是一个极精确的距离单位——不到一步,却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关系。他不敢往前挪这半步,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珍惜。他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怕“鞋底沾的柏油渣”蹭脏“她脚边浮着的夕阳”。“柏油渣”是城市的、粗糙的、外在的;“夕阳”是她脚边的、柔软的、内在的。他不想让城市的粗粝打扰这一刻的温柔。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呼吸是人最本能的动作,此刻却被有意识地控制。他怕的不是呼吸本身,而是“怕破碎半空里,正往她肩头飘的半片云的温软”。半片云已经是极轻极薄的了,“温软”更赋予它一种触觉上的柔软。“破碎”一词则暗示,这一刻的完整是脆弱的,任何一丝多余的动静都可能让它消散。
这“半步”的距离,恰恰是情感最完美的空间。它既不是零距离的占有,也不是远距离的旁观。半步之内,是“她”的世界——夕阳、云、梧桐香;半步之外,是“他”的世界——柏油渣、金融街、写字楼。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选择不跨越,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打破这一刻的平衡。这种克制的美学,与当代社会中情感的急躁与直白形成鲜明对比。在即时通讯、快速匹配的时代,“半步都不敢挪”是一种近乎古典的情感姿态——它相信真正的联结不需要身体的靠近,只需要目光的交汇和时间的沉淀。
四、碾盘与烟囱:物的延续如何在变化中持守
诗歌接下来将视线从人物转向老巷的物件:
老巷口的旧碾盘改制的石桌
晒着刚剥的瓜子壳,像当年
碾盘上的暖黄谷壳带着
旧日子的温度。老烟囱
早换成了楼顶的排烟管,吐出来
的软烟泡还是慢悠悠地往云里钻
旧碾盘改制成石桌——这是物的功能转换,但“改”字背后是一种延续而非断裂。碾盘曾用来碾谷,现在用来晒瓜子壳;谷壳是暖黄的,瓜子壳也带着“旧日子的温度”。暖黄色调在诗中反复出现(“蜜色的旧时光”“暖黄谷壳”),构成了一种视觉上的温度感——时间在这里不是冰冷的流逝,而是带着体温的积累。
“老烟囱早换成了楼顶的排烟管”——这是时代变迁的直接证据。老烟囱属于过去的炊烟时代,排烟管属于现代的管道系统。但无论烟囱还是排烟管,“吐出来的软烟泡还是慢悠悠地往云里钻”。这一句极为关键:它承认了物质层面的变化(烟囱变成了排烟管),却坚持了精神层面的延续(烟泡还是慢悠悠地往云里钻)。形式变了,但“慢悠悠”的节奏没变——这正是老巷的精神所在:它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某种本质的连续性。
这种对“旧物”的态度,与简单的怀旧截然不同。怀旧往往将过去理想化,拒绝承认变化;而《老巷》中的旧物——碾盘、烟囱、副食店、甜杆——都被置于“旧”与“新”的交界处。碾盘可以“改制”为石桌,烟囱可以“换成”排烟管,但“暖黄”与“慢悠悠”却得以保留。这是对“变化”的坦然接受,也是对“延续”的坚定守护。
五、冻与烘:情感作为时间的修复术
诗歌在第九节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空间转换——从老巷转向金融街:
她的眼神亮得像老巷
路灯刚亮起的第一束
光芒,轻轻一落
就把他在金融街
写字楼里冻了一天的心
全烘成了暖的河流泛波
“金融街写字楼”与“老巷”在这里形成鲜明对照。金融街是高效的、冰冷的、全球化的;老巷是缓慢的、温暖的、地方性的。他在金融街“冻了一天”,而她眼神中的“第一束光芒”轻轻一落,就将他“全烘成了暖的河流泛波”。“烘”字用火字旁,与“冻”形成温度上的对立;“河流泛波”则与开头“渠沟的流水”遥相呼应,完成了水的意象循环——从渠沟流水,到墙根雨痕,再到暖的河流,水在诗中经历了从消逝到封存再到复苏的完整旅程。
“轻轻一落”四字极妙。眼神的光芒不是猛烈的照耀,而是“轻轻”的“落”——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粒种子落在泥土里。这个动作的轻柔与它在“他”心中引发的巨大转变(从“冻”到“烘”)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了老巷式情感的独特力量:它不靠强力,而靠温柔;不靠速度,而靠渗透。
这一节揭示了《老巷》情感结构的核心:她不是抽象的爱人,而是“老巷”的人格化。她眼神中的光芒来自“老巷路灯刚亮起的第一束光芒”,她的温度来自老巷的温度。在“金融街写字楼里冻了一天”的他,需要的不是抽象的爱情,而是这种具体地、扎根于某个时空的温暖。老巷在这里承担了情感修复的功能——它不是逃避现代生活的退路,而是让现代人能够在“早九晚六的奔波”中保持情感温度的源泉。
六、翻修与断枝:断裂处的生长哲学
诗歌后半部分直面了变化:
后来老巷翻修过,又踩出
新的柏油辙;墙根的雨痕
干过,又被新雨
注满,她眼底里
淌出来的清亮,半点儿
也没被城市的尘土掩遮
“翻修”意味着老巷本身发生了变化——新柏油辙取代了旧路。但“墙根的雨痕干过,又被新雨注满”——雨痕是同一道雨痕,但“注满”它的是“新雨”。这里有一个精妙的辩证法:雨痕作为形式是延续的,但填充它的内容是更新的。同样,“她眼底里淌出来的清亮”没有被城市的尘土掩遮,不是因为城市没有尘土,而是因为“清亮”本身具有某种抵抗尘土的力量。
“淌出来”三字值得细品。它不是“闪出来”,不是“亮出来”,而是“淌”——像水一样,从眼睛深处慢慢流出。这个动词与开篇的“渠沟流水”、中段的“慢慢洇”、第九节的“暖的河流”共同构成了一条贯穿全诗的水脉。水在这首诗中不是简单的意象,而是一种时间与情感的载体:它可以是渠沟的流水,可以是墙根的雨痕,可以是暖的河流,也可以是她眼底的“清亮”。 这种对“变化中的延续”的坚持,在接下来的诗句中进一步展开:
漫过几十年的车水马龙,漫过
所有的早九晚六的奔波;把他
往后的每一段挤在
地铁里的日子,都
浸上了老巷里的清润,老梧桐
断过几茬枝桠,又硬冒出新芽
“漫过”一词极为有力——它既是水的蔓延,也是时间的漫过,更是情感的漫过。几十年的车水马龙、所有的早九晚六、每一段挤在地铁里的日子,都被“老巷里的清润”所“浸上”。而“老梧桐断过几茬枝桠,又硬冒出新芽”——“断”是变化,“冒”是延续;“几茬”承认了多次的断裂,“硬”字则传达了生命力的倔强。老梧桐不是没有断过,而是断了还能再冒。这正是老巷的韧性:它不是拒绝断裂,而是在断裂后依然能够生长。
七、十几回与后半辈子:数字中的时间重量
诗歌在此处出现了一个极为克制的细节:
墙根的野菊花开了又谢
落了十几回秋霞;当初
那一眼盛着的清亮
清得能照见旧时光
只一眼,就把他后半辈子的魂
全拴在这条飘着梧桐香的老巷
“落了十几回秋霞”——“十几回”是一个精确而又模糊的数字。它具体到可以被计数,又模糊到不必精确。秋霞不是“落”的,秋霞是升起和消散的;但诗人说“落”,赋予了秋霞以可触摸的重量。野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一次谢都是一次秋霞的“落”,而“十几回”将这些重复的落霞叠加为一个整体的时间厚度。
“只一眼,就把他后半辈子的魂全拴在这条飘着梧桐香的老巷”——“拴”字是全诗最重的动词。它不同于“留在”“记在”“刻在”,而是“拴”,带有绳索的束缚感和力量感。一眼的凝视,成为后半辈子的锚点。注意“后半辈子”这个时间跨度——它不是“一生”,不是“永远”,而是“后半辈子”,带有具体的人生阶段感。那个“她抬眼的瞬间”之前的人生不在其中,只有此后的岁月被“拴”住了。这意味着那个瞬间不是人生的全部,而是人生的转折点。这种对时间跨度的精确把握,避免了浪漫化的夸张,反而增强了情感的真实性。
八、从藏到攥:时间的最终形态
诗歌的结尾回到了开篇的意象,但完成了从“藏”到“攥”的转化:
如今风终于从当年停住的枝桠间
吹过;砖缝里的狗尾草,蹭过他
袖口轻轻一晃,风,轻轻
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团
攥了大半辈子的暖,还带着当年
她抬眼时落在发梢上的皎洁月光
风从“卡住”到“吹过”——时间的停滞终于被打破。砖缝里的狗尾草“蹭过他袖口轻轻一晃”——三十年前溜到城市的那半丛狗尾草,如今已经长到可以蹭过他的袖口了。这个细节暗示了时间的流逝:狗尾草在生长,他也在变老。但“风,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当年卡在枝桠间的风,此刻终于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团攥了大半辈子的暖”——“攥”与开篇的“藏”形成呼应。“藏”是将时间封存在物质中,“攥”是将时间握在手掌里。从“藏”到“攥”,是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是从保存到拥有的跃升。“还带着当年她抬眼时落在发梢上的皎洁月光”——月光是冷的,但“皎洁”赋予它一种精神上的明亮;更重要的是,这月光是“落在发梢上的”,是最轻柔的、最短暂的接触,却被他“攥了大半辈子”。
“摊开的掌心”是一个极富意味的姿态。摊开,意味着接纳,意味着不再紧握拳头对抗时间,而是以开放的姿态迎接。从“半步都不敢挪”的克制,到“摊开掌心”的接纳,他完成了一次情感的成长。而风“轻轻落”在掌心——当年“卡住”的风,如今“轻轻”落下。这个“落”字与“她抬眼”时的“悬”形成对照:“悬”是未完成的等待,“落”是完成后的安放。
从“藏好”到“攥住”,从墙皮的星光到掌心的暖,时间在这首诗中完成了它的旅程:它从过去溜进来,在某个瞬间被定格,在变化中被保存,最终被握在手中成为可以携带一生的温度。
九、结语:诗作为时间的技艺
尹玉峰的《老巷》最终告诉我们,诗是时间的技艺。它不试图阻止时间,而是在时间中找到那些可以“藏”和“攥”的瞬间;它不拒绝变化,而是在变化中守护那些“慢悠悠”的节奏;它不逃避现代生活,而是用老巷的清润去“浸”那些挤在地铁里的日子。
这首诗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证明:永恒不在遥远的彼岸,而在“砖缝里狗尾草蹭过袖口”的轻微触感中;不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而在“她抬眼时落在发梢上的皎洁月光”里。当我们学会用诗性的眼光凝视世界,每个瞬间都可能成为永恒,每段老巷都可能通向宇宙。
这就是《老巷》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对过去的怀旧,而是对当下的珍视;不是对变化的抗拒,而是在变化中寻找延续的智慧。它教会我们,在“早九晚六的奔波”中,依然可以“攥”住一团“暖”;在“金融街写字楼”的冰冷里,依然可以被“老巷路灯的第一束光芒”所“烘”暖。
而更深的启示或许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老巷”,它可能是童年的一条街、故乡的一座桥、某个午后的一个眼神。重要的不是那条巷子是否还在,而是我们是否还保有“偷溜”的记忆能力、“慢慢洇”的情感耐心、“半步不敢挪”的珍惜姿态,以及“攥了大半辈子”的执着温柔。当我们学会像诗人一样凝视,时间的暴政便被温柔地瓦解,而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可能成为一条通向永恒的“老巷”。
2026年10月15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老巷
作者:尹玉峰
老巷的砖缝里钻出来半丛狗尾草
就像从三十年前的田埂偷偷溜到
城市的楼群边落脚;渠沟
的流水早变成老巷墙根的
雨痕,浸着旧瓷砖的纹路慢慢洇
把当年的星光在墙皮里悄悄藏好
她抬眼的瞬间,巷口的风突然
卡在老梧桐的枝桠间,满街的
梧桐香,悬在半空中
他手里攥着半根刚从
老副食店淘来的甜杆,甜汁
在指缝里漫成蜜色的旧时光
半步都不敢往她身前挪
怕鞋底沾的柏油渣蹭脏
她脚边浮着的夕阳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怕破碎半空里,正往她
肩头飘的半片云的温软
老巷口的旧碾盘改制的石桌
晒着刚剥的瓜子壳,像当年
碾盘上的暖黄谷壳带着
旧日子的温度。老烟囱
早换成了楼顶的排烟管,吐出来
的软烟泡还是慢悠悠地往云里钻
她的眼神亮得像老巷
路灯刚亮起的第一束
光芒,轻轻一落
就把他在金融街
写字楼里冻了一天的心
全烘成了暖的河流泛波
后来老巷翻修过,又踩出
新的柏油辙;墙根的雨痕
干过,又被新雨
注满,她眼底里
淌出来的清亮,半点儿
也没被城市的尘土掩遮
漫过几十年的车水马龙,漫过
所有的早九晚六的奔波;把他
往后的每一段挤在
地铁里的日子,都
浸上了老巷里的清润,老梧桐
断过几茬枝桠,又硬冒出新芽
墙根的野菊花开了又谢
落了十几回秋霞;当初
那一眼盛着的清亮
清得能照见旧时光
只一眼,就把他后半辈子的魂
全拴在这条飘着梧桐香的老巷
如今风终于从当年停住的枝桠间
吹过;砖缝里的狗尾草,蹭过他
袖口轻轻一晃,风,轻轻
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团
攥了大半辈子的暖,还带着当年
她抬眼时落在发梢上的皎洁月光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