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为骨,书卷为神
——试评辣手书生张勇进《沁园春·述怀》
文/红尘武痴
老夫平生不喜替人捧场,更厌腐儒那一套笺注头巾气。今读张勇进这阕《沁园春·述怀》,倒有几句话要说。先说断语:此词不是寻常“述怀”,是以秋为炉,把书、剑、名、身一并丢进去炼。炼出来,是一丸冷铁,半盏寒星。
一、先观骨相
“蠹简重开,半榻书痕,几度斗沉”,起句便有书斋长夜之气。蠹简是旧书,书痕是旧我,斗沉是北斗西沉、长夜将尽。诗人、作家之根,先扎在这里。上片四围布景:画檐垂雨、藤衣上壁、窗棂含雾、篁影移阴,层层都是寒色。至“剑蚀阶棱,霜皴瓦脊”,方露武人骨相。妙在剑不悬腰,而蚀于阶棱;锋不示人,而藏于岁月。这是武术家写剑,不写锋芒,写消磨。俗手写剑必写寒光杀气,张先生却写“蚀”,写“皴”,已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意思。
二、词眼与禅机
“一院商声敲石心”是全词词眼。商声属秋,石心喻硬,一个“敲”字,金铁俱鸣。上片收在“长凝伫,看瓶花一瞬,忽化秋霖”,由静入化,瓶花一瞬即秋霖,物我无常,有禅机,也有侠气——不是哭哭啼啼悲秋,是看破之后仍能凝伫。这一笔,老夫喜欢。
三、声律如阵
《沁园春》长调,最重领字、对仗、气脉。此词上片“正”字领四句,下片“且自把”“把”“看”相呼应,阵脚不乱。韵押侵寻:沉、阴、心、霖、深、斟、襟、吟、侵,一韵到底。侵寻是闭口韵,古音收声幽咽,如海底暗流,正合秋怀。对仗如“画檐垂雨/窗棂含雾”“藤衣上壁/篁影移阴”“剑蚀阶棱/霜皴瓦脊”“旧痕焚尽/薄名蝉蜕”“长歌问渡/短褐尘襟”“巷断灯昏/桥低露重”,工而不死,活而不滑。守谱而能呼吸,不是冬烘填词。
四、下片如孤星渡海
“孤鸿影没秋深”,接得空远。“寒星入酒斟”,可见江湖武人脾性——俗人斟酒,他斟星。旧痕焚尽,是与昨我决裂;长歌问渡,是屈子问天,也是武人寻路。薄名蝉蜕,把作家声名看作蝉壳;短褐尘襟,把布衣之身看得比浮名重。巷断灯昏,桥低露重,一伞秋声凉到吟,画面如夜行,伞上不是雨,是秋声;凉到吟,通感险而妙。收在“摊书坐,看明朝去路,几处云侵”,不惧不喜,任云来侵,有宗师坐忘气象。
五、三重身份,归于一真
诗人张勇进:蠹简、摊书、旧痕焚尽、瓶花化雨,是诗心。作家张勇进:薄名蝉蜕,视文字声名如蝉壳,是作家清醒。武术家张勇进:剑蚀阶棱、霜皴瓦脊、短褐尘襟、一伞秋声,是武骨。三者合一处:以书养气,以剑炼骨,以词洗心。不是书生掉剑,不是武夫弄墨,是三者归于一“真”。若论武学,上片是内功,重、静、沉;下片是轻功,孤、远、轻。剑蚀阶棱是藏锋,一伞秋声是听劲。
六、可议处
老夫若挑刺,“几度斗沉”略虚;“长凝伫”三字稍直;下片两“把”字、两“看”字,虽不妨,终欠洗炼;“凉到吟”险中得趣,再险半寸便成生硬。全篇冷峻沉潜,若在“长歌问渡”处忽放一声裂石之音,则更见江湖浪子之“邪”。但瑕不掩瑜。
总断
此词上片如寒林布阵,下片如孤星渡海。写秋而不作悲秋腐语,写剑而不露杀伐,写名而能蜕,写路而任云侵。张生身兼诗人、作家、武术家,此词可证:胸中有书,袖中有剑,眼底有秋,笔下有骨。若有缘再聚,老夫当以玉箫一曲、寒星三枚、秋声一伞待之。中原腐儒要注笺,由他们注去;老夫只认:这是一阕有真气的好词。
红尘武痴 丙午秋于武当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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