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烟火
文/陈冬梅
天还黑着。
鹤岗的初秋,凉得早。
四点多,街上就有了动静——
三轮车的突突声,一辆跟着一辆,
都朝一个方向去。
手电的光柱在黑地里晃。
支帐篷的,卸菜筐的,生炉子的,
谁也不说话。
好像整座城市,正被他们轻轻抬起来。
天刚蒙蒙亮,
早市先醒了。
其实四点来钟它就醒了,
这会儿,是等人来。
帐篷支起来,
一排,又一排。
红的,蓝的,
还有一块褪了色的粉。
老孙家的撑了十几年,
补丁摞着补丁,
成了记号。
老主顾隔着半条街,
就认得。
菜是今早从地里拔的。
茄子紫得发沉,青椒冒了尖,
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顶着花。
豆角的须子还打着卷儿,
芹菜根上,是黑油油的泥。
泡沫板裁的价签插在菜堆里——
黄瓜一块五,豆角两块。
露水没干。
拿手一碰,凉丝丝的。
卖菜的老汉不吆喝,
拿袖子蹭蹭茄子上的水珠,
摆正了,
往你跟前推一推。
意思你懂:
随便挑。
"来啦?"
"来啦。"
"今儿个豆角嫩,早上现摘的。"
"称一斤。"
"再添半斤?焖饭正好。"
"行,你说了算。"
十几年,
就这几句。
多一句没有,
少一句,也不行。
早点摊前,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撞到冷天,就散。
油条在锅里翻,滋啦,滋啦。
豆腐脑浇上卤,
点辣油,撒一撮韭菜花。
大碴子粥熬得黏稠,
顶得锅盖噗噗响。
蹲在小马扎上的人,
吸溜一口,
烫得直哈气,
也不肯停。
炸糕刚出锅,金黄,烫手。
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
大人念叨着"上火",
手已经伸进兜里摸零钱。
日头升起来,照在帐篷顶上。
露水干了。
空着篮子来的,
回去时,都满了。
布兜坠在胯边,
一晃,一晃。
老李收摊了。
锅底还剩小半勺,
他朝来晚的老太太扬扬下巴:
"锅底了,喝了吧——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
没要钱。
老太太站在道牙子上就喝了,
把碗递回去:
"明儿见。"
明儿见。
这三个字,
一天要说上几百遍。
说完,
第二天,真来。
这座城挖了一百年的煤,
火过,也冷过。
新闻里,它的名字起起落落。
早市不管这些——
煤价涨,它支摊子;
煤价跌,它也支摊子。
天不亮,它自己醒。
醒了,就是一街的热气。
我挎着兜子,在这热气里,走了大半辈子。
养人的,
不是几百块一桌的席面。
是带露水的菜,
是烫嘴的粥,
是一声"来啦"。
早市散了。
空筐摞上三轮车,
塑料布一卷,
各回各家。
不多时,
锅碗瓢盆响起来,
饭菜香从各家窗户飘出来,
在楼与楼之间,汇成一片。
谁家在炖豆角?
就是早上新买的那一把。
鹤岗的一天,
就这么——
开了锅。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