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箩、笸箩与碾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记忆
曹尚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出生在农村的人,谁都推过碾子,用过笸箩和箩。
民以食为天。那时电力有限,机器磨面还没有遍及生活。农村加工玉米,尤其是小米、粘面等杂粮,全靠祖辈传下的碾子,再用箩、笸箩筛出粗细精粉,供日常度日。这是农耕先民的智慧创造。这些朴素的粮食用具,在乡间流传了几千年,默默承载着一代代中国人的人间烟火,是古老先民的智慧结晶。
七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清贫简朴。白日下地劳作,夜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明,人们主要依靠玉米、谷子等五谷杂粮果腹。这是老一辈人清贫的岁月,是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烟火与乡愁。
我们村子不大,街巷不长,每条街上都有一两盘碾子。碾子和水井一样,是村里必备的设施,也是街上最热闹、人气最旺的地方。来推碾子常常要排队,要是去晚了,当天就轮不上,只能等到次日。
天刚蒙蒙亮,或是暮色将至,晨雾未散、天将向晚之时,推碾子的声响便准时响起。“咕噜,咕噜”,沉重的碾砣缓缓转动。
推碾的时候,排在后面的几户人家陆续赶来搭手。邻里之间和睦亲近,放下背上的粮食就上前帮忙。两根碾棍,有时两人同推,还有人扶着碾框,众人合力,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年长者蹲在地上,“呱嗒、呱嗒”地用箩细细过筛;还有人把碾碎的粮食铲出来,拿簸箕扬去糠皮,糠壳轻飘飘落在干净的地面上。谷物的清香伴着欢声笑语,回荡在街巷之间。清贫艰苦的岁月,就这样日复一日融进碾磨声里,变得温热绵长,满是人间暖意。
我的童年,便是伴着碾子长大的。
当年父亲常年在顺义牛栏山烧酒务工,难得回家。偌大的家里,只剩母亲和我。那时我年纪尚小,每天要去村西的小学读书,母亲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繁重的农活,身单力薄的母亲难以承担,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细小活。
母亲性情温顺坚韧,一辈子勤俭持家。日子再清苦,她总要等我放学,一同吃饭。每天放学回家,我常和母亲去村边井台,抬半桶清水回家。家里需要碾粮时,我便跟着她到街上,和邻里一起推碾子。
年幼的我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记得碾子转动的声响、谷物淡淡的清香,还有母亲不停忙碌的身影。老旧碾盘一圈圈“咕噜咕噜”转着,藏着那个年代乡村最真实的模样,也藏在我少年时光里,那段最温暖、难忘的母子温情。

推碾子看着轻松,实则十分耗力。碾盘、碾砣都是花岗岩凿成,碾盘厚重敦实,圆滚滚的碾砣沉甸甸的,单凭母亲单薄的身子推动起来格外吃力。每到这时,我就攥紧碾棍,踮起小小的脚尖,使出浑身力气往前推。母子二人一同用力,起初尚能支撑,推上三五圈,脚步就慢慢慢下来。母亲便放下手里的笤帚,双手着力去推……几十圈下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推一次碾子,如同过关。好在二叔二婶也常来碾粮,见我们吃力,便放下粮袋,上前搭把手。
邻里的热心是发自内心的。见我们母子推碾艰难,不用开口,就主动上前相助。没有客套生疏,只有淳朴温情。
碾碎的玉米成了细碎颗粒,接下来母亲拿起小簸箕,手法娴熟,上下扬动,簸去糠皮。
阳光穿过碾旁老树的枝杈,碎金般洒落在母亲发间。细碎的糠皮粘在她的发丝、衣襟上,她全然不顾,只顾低头劳作。风穿过街巷,携着草木清香,混着米面醇香,平淡寻常,却足以慰藉她的辛劳。簸出的糠壳不能食用,收集起来留作猪饲料。
老一辈人常说,颗粒归仓,粒粒皆辛苦。那时我尚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只知道粥饭饽饽来之不易,里面藏着母亲的辛劳,藏着生活的不易。
夕阳垂落时分,筛好的半袋玉米渣和面粉由我背上,母亲收拾好各式器具,我们踏着落日余晖慢慢往家走。村庄里炊烟次第升起,寻常的乡村黄昏,温柔又安宁。
七十年代,村里在高坎地装上变压器,用电方便了。不久,村里建起粮食加工厂,小钢磨、磨面机、粉碎机陆续普及。机器加工渐渐取代了石碾劳作。热闹多年的石碾,慢慢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从此,一盘盘老碾结束了它轮转的使命,静静守在原地,任凭风雨冲刷,岁月侵蚀。潮湿的碾盘长出青苔,木架朽坏老旧。往日的喧嚣散去,再也听不到熟悉的“咕噜咕噜”声,再也看不到乡亲们围着碾盘,一圈圈劳作、笑语盈盈的模样……
岁月流转,我早已离开故土,搬进县城楼房。三餐无忧,再也不用费力碾粮筛面。可每当想起儿时的乡村岁月,心底最清晰的,依旧是街上那盘碾子、手中的箩、盛面的笸箩。
石碾,是一卷厚重的农耕史诗。它见证着生产力一步步向前发展,亲历乡村的时代变迁、世事沧桑。一代代农人在碾旁劳作闲谈、度日谋生,无数平凡的成长故事,都悄悄藏进冰冷的石纹之中。
旧箩慢慢破损,石碾静默无言,笸箩也渐渐淡出视野。箩筛去流年尘埃,碾碾过人间沧桑,笸箩盛满岁月陈香。
农耕老物渐渐远去,岁月悠悠,唯有这份厚重深沉的乡愁,根植心底,历久弥新。
作者简介:曹尚来, 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人。现已退休,喜创作、善作诗、闲书法。系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三河市作协会员、三河市书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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