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山野讨活,家属微光
西山沟的矿山岁月,从来不止井下矿工的生死鏖战。
千米深井藏着养家的活路,而矿山之外的山野沟壑、石缝荒坡,藏着无数矿工家属咬牙谋生的微光。一座矿区的烟火安稳,一半是井下汉子用血汗拼出来的,另一半,是留守母亲和一众孩童,在荒山野岭里一点点刨出来的。
我们苏家是矿区里实打实的大户人家,人丁兴旺,底气也足。爷爷、父亲、大伯、叔叔,一辈男人全都扎根矿井,常年下井务工。在那个物资匮乏、万事凭票的年代,家里上班的工人多,便是最踏实的靠山。
那年月没有如今的随心买卖,米面粮油、布匹吃食,全靠供应,全凭票证。一斤粮、一寸布、一滴油,都攥在小小的粮票、布票里,半点浪费不得。更让人羡慕的是,我们家后续出生的兄弟姐妹、堂兄堂妹,个个都落了矿区户口。
一本户口,在当年的矿山,就是活命的保障。
有户口,就有对应的供应粮,人口越多,分得的粮食份额就越足。一大家子人,虽不富裕,却能顿顿有粮、日日饱腹,不用忍饥挨饿,在整条巷道里,已然是旁人羡慕的好日子。
可矿区从不是人人都有这般幸运。
和我们比邻而居的,是许许多多普通的矿工家庭。家里唯有丈夫一人是矿上正式工人,揣着唯一的矿区户口,领着微薄的工资和定量粮票。家里的妻子、大大小小的孩子,全是随军家属,没有户口、没有供应、没有保障。
对于她们而言,日子不是过出来的,是“抠”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一、 荒坡上的“绿金子”
春寒料峭,当井下的男人们还在沉睡补觉时,巷道里的妇女们早已背着背篓,扛着铁锹,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坡上。
她们去“讨”野菜。
对于有粮票的人家,野菜是调剂口味的鲜物;对于没有户口的家属,野菜是填饱肚子的救命粮。
我虽看不见漫山遍野的绿意,却能听见铁锹切入冻土的“咔嚓”声,能闻到泥土翻涌后特有的腥气,能触到背篓里那些带着露水的野菜叶片——荠菜的锯齿边缘、苦菜的微苦汁液、蒲公英的绒毛触感。
邻居张婶,丈夫是矿上的临时工,家里三个孩子嗷嗷待哺。她总是起得最早,回来得最晚。
有一次,我在巷口摸到张婶粗糙的手,指尖满是裂口和泥垢,手背上还有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张婶,疼吗?”我问。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声音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疼啥?这野菜就是咱的‘绿金子’。挖回来洗净,拌点玉米面蒸一蒸,蘸着蒜泥吃,比肉还香!娃们吃得饱,娘心里就踏实。”
那顿野菜团子,我尝过。苦涩中带着清甜,那是贫瘠岁月里,母亲们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尊严与爱意。
二、 矸石堆里的“黑珍珠”
除了野菜,另一处“宝藏”是矿上的矸石山。
那是采矿过程中废弃的碎石堆,黑黢黢的,堆积如山。但在孩子们和家属眼里,那是未被榨干价值的“黑珍珠”。
每当运煤车经过,总会有一些碎煤块掉落,或者在筛选过程中被遗漏的小块精煤。家属们便提着篮子,拿着小耙子,在矸石堆里细细翻找。
这是一项极需眼力和耐心的活计。大块石头要搬开,细小的煤渣要筛出,只有那些黑亮、坚硬、燃烧值高的精煤块,才是目标。
夏日午后,烈日暴晒,矸石山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妇女们弯着腰,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黑石上,瞬间蒸发。
我也曾跟着堂弟去捡过。指尖触碰到那些煤块,冰凉坚硬,棱角分明。
“爱国,这块好!黑得发亮,烧起来火旺!”堂弟兴奋地塞给我一块。
我摩挲着那块煤,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对于矿工家庭,每一块捡回来的煤,都能让冬天的炕更热一点,让锅里的水开得快一点,让孩子的梦更暖一点。
张婶常一边捡煤一边念叨:“咱没户口,没供应,但咱有手有脚。只要肯弯腰,这山上就有饭吃,就有暖烧。咱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腰杆挺得直!”
三、 缝补里的温情
除了山野讨活,家里的针线活也是家属们的重要战场。
那个年代,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破。一件大人的旧工装,改一改就是孩子的裤子;一条磨破的床单,剪一剪就是孩子的尿布。
夜晚,昏黄的灯泡下,妇女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纳鞋底,一边拉家常。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嘶——嘶——”,规律而绵长,像是岁月的针脚,缝合着生活的破损。
张婶的手最巧。她能用废旧的轮胎内胎,剪成耐穿的鞋底;能用碎布头,拼出色彩斑斓的门帘。
我曾摸过她给小女儿做的棉袄,内里絮着旧棉花,虽然不够蓬松,但针脚细密均匀,摸上去平整温暖。
“娃长得快,衣服得结实。针脚密了,风就钻不进来。”张婶笑着说,眼里满是慈爱。
那些细密的针脚,缝进去的不仅是布料,更是母亲们在艰难岁月里,对孩子无微不至的呵护与期盼。
四、 微光汇聚,照亮矿山
这些在山野间弯腰的身影,在矸石堆里翻找的双手,在灯下穿针引线的专注,构成了矿区最坚韧的底色。
她们没有名字,没有户口,没有退休金,甚至没有正式的工作身份。但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半个矿区的生计;用粗糙的双手,温暖了无数个寒冷的冬夜。
她们是矿工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是这片黑色土地上,最沉默也最伟大的守护者。
每当夜幕降临,井下罐车升井,矿工们带着满身煤尘归来。推开家门,迎接他们的,是热腾腾的野菜团子,是烧得旺旺的火炕,是补丁整齐却干净温暖的衣裳,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
那一刻,井下的黑暗与凶险,仿佛都被这屋内的温情消融。
我知道,这温情背后,是张婶们在寒风中冻裂的双手,是无数家属在荒坡上流下的汗水,是她们在贫瘠中开出的花,在黑暗中点亮的灯。
这微光虽弱,却汇聚成河,照亮了西山沟的每一个角落,温暖了整整一代矿山人。
岁月流转,矿山终将沉寂,但这些在山野间讨活的身影,这些在缝隙中求生的坚韧,将永远铭刻在石墙的回响里,成为这片土地最动人的记忆。
因为正是这些微光,让冰冷的煤尘有了温度,让沉重的生活有了希望,让平凡的岁月,拥有了不朽的光芒。
苏爱国,70后,盲人中医按摩师,现居住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平时依靠手机语音口令输入法写作,习作散见于各文学平台和地方文艺杂志,中国盲协文学专业委员会会员,石嘴山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