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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不是无情,是晚岁里的清醒与温厚——读张鲁丹《红尘世相冷眼观·遣怀六首》
张鲁丹先生以“红尘世相冷眼观”作结,乍看像是要把人间万事都推远:功名不问,冷暖不惊,云影栏杆,霜鬓微笑。但通读《遣怀六首》便会发现,这“冷眼”并非世故,也不是看破后的疏离,而是一个走过杏坛半世、写过五千篇诗稿的老人,在暮年把热肠收进沉静里。冷的是眉眼,热的是心肺。
组诗第一首便有自传意味:“浮生仿佛一瞬间,有幸平安至今天。曾经杏坛度半世,思索求知不忍闲。”这不是少年意气的“志在千里”,而是长者回眸时的知足与自省。从事高等教育近四十年,他把半生交给讲台与学生,把余生交给诗与思。“吟诗抒怀伴日月,挥笔已成五千篇”,数字不必较真,可贵的是“不忍闲”——人老了,仍不肯让精神打盹。中国文人讲“薪尽火传”,张鲁丹的火,不在权位,不在浮名,而在日日动笔、夜夜留心。
真正让这组诗跳出一般“晚年闲吟”的,是中间几首的世相之叹。其四写“乱象常惊老夫心,无奈纸上发悲吟。贫富悬殊过底线,应该提醒庙堂人”;其五写见老区图片,“衣着褴褛不忍观,木然表情令人怜。萧条农舍多破旧……难见农家获普惠”。这里最动人的是“惊”与“不忍”:惊,是知识分子的清醒;不忍,是杏坛教师的悲悯。许多老人写晚年,只写花月、茶酒、儿孙;张鲁丹却把眼睛从园中云影抬起来,看见仍贫寒的农舍、仍失衡的世道。于是“冷眼观”就不是躲,而是“看得清却仍愿说”。声弱不能振林木,便在笔墨留心音——这是草野之士的忠谏,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当代注脚。
到了第六首,情绪才真正落定:
卸却尘劳意自安,闲观云影倚栏杆。
吟诵佳句度宵夜,扶杖惬意游小园。
笑看鬓边霜色重,物欲不奢心自宽。
烦闷时节寻雅趣,红尘世相冷眼观。
“冷眼观”放在结尾,是被前半组诗托起来的。若无对杏坛的不舍、对民瘼的不忍、对世风的忧思,这句就会滑成老官僚的“万事不关心”;正因为前面有热,后面这句冷才立得住。它不是绝望后的袖手,而是“我说过了,我叹过了,仍要在云影与诗书中把心安住”。
艺术上,张鲁丹本就不以炼字奇峭见长,他的好处在“真”与“直”。语言近口语,章法如话旧:想起半生便说半生,看见破屋便写破屋,到了黄昏便倚栏杆。这种白描式的旧体诗,不炫典,不弄姿,像一位哈尔滨冬日里穿厚衣、捧热茶的老教授,在纸上一句句跟你聊:我老了,但没麻木;我退了,但没闭眼;我笑霜鬓,却还惦记天下寒人。
所以“红尘世相冷眼观”七字,宜倒过来读:先有红尘世相在眼前翻腾,才有冷眼;冷眼之后,仍藏一只温手。张鲁丹的遣怀,不是把世界关在门外,而是把世界请进来,看完,叹完,再轻轻合上窗,去小园扶杖,去灯下读诗。冷是方法,宽才是归宿;观是姿态,慈才是底子。
今人写旧体,最怕要么堆砌太平,要么愤懑失度。张鲁丹的可贵,正在分寸:忧世而不戾,自适而不滑,淡泊而不冷。读《红尘世相冷眼观》,我们读到的不是一位隐士的旁观,而是一位老教育工作者最后的教案——教后来人如何老去,也教后来人如何爱人世。
一句话:他冷的是世相中的虚妄,热的是人心里的是非。冷眼观红尘,到底还是赤子看人间。
附:红尘世相冷眼观(遣怀六首)
一
浮生仿佛一瞬间,
有幸平安至今天。
曾经杏坛度半世,
思索求知不忍闲。
吟诗抒怀伴日月,
挥笔已成五千篇。
权做匹夫生命史,
或许益于后人观。
二
也曾有幸入黉门,
自谴学海少认真。
有心求知爱文字,
无才尤愿慕士林。
时过境迁悔已晚,
又对老境意消沉。
入夜几度梦挥笔,
醒后笑作自嘲吟。
三
寻得僻处远尘嚣,
喜在文海任逍遥。
犹如轻身脱险境,
已退江湖不挨刀。
闲时卧床赏星月,
动笔尤为敬文豪。
叹过人老虽无力,
心仪江上敢弄潮。
四
乱象常惊老夫心,
无奈纸上发悲吟。
贫富悬殊过底线,
应该提醒庙堂人。
纵观历史颠覆事,
多少教训可鉴今。
声弱未能振林木,
只在笔墨留心音。
五
看某老区现实图片有感
衣着褴褛不忍观,
木然表情令人怜。
萧条农舍多破旧,
显而易见仍贫寒。
境况竟无现代感,
似乎还是在旧年。
难见农家获普惠,
长叹一声空悲天。
六
卸却尘劳意自安,
闲观云影倚栏杆。
吟诵佳句度宵夜,
扶杖惬意游小园。
笑看鬓边霜色重,
物欲不奢心自宽。
烦闷时节寻雅趣,
红尘世相冷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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