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随笔
文/王发国

霜序临郊,寒色渐生。河西的秋,到霜降这一日,便不再是薄凉,而是清肃。晨起见白,薄霜凝于田垄、草尖与古堡残墙,像天地悄悄落了一层素意。古人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读此句,方觉时节自有分寸,万物敛藏,不疾不徐。
祁连山下,秋光将尽。白杨叶子由金黄转枯,风一过,叶片簌簌辞枝,铺在黄土路上。渠水缓缓退去,不复盛夏奔涌,归于沟壑深壑,恰应了“水返壑”之意。田畴间庄稼早已收毕,残茬伏在土上,经霜之后,渐渐枯软,待化入泥土,留待来春。旷野不再喧闹,虫鸣隐寂,雁阵早已南去,天地之间,多了一份旷远沉静。

自古咏霜之句,各含襟怀。杜牧写“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是赏霜之明丽;而河西无漫山丹枫,唯有戈壁霜色,苍茫简淡,没有浓艳,却自有沉厚风骨。亦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份秋水迢迢、追寻渺远的意韵,落在这片黄土塬上,便化作秋日将尽的怅然,不是悲戚,是岁月流转的自然感怀。
霜降非凄苦,是收束。草木知寒,敛尽芳华,把生机藏于根下;农人也于此日之后,歇下耕犁,盘点仓廪,修补农具,为冬闲做准备。一年的耕耘,至此有了着落。春播的热忱,夏耘的辛劳,秋收的喜悦,都在霜降的清寒里沉淀。人生亦是同理,盛极必敛,繁华之后,当知收心,不必一味向外奔逐。

晨起踏霜而行,脚下微脆,寒气自履底漫上来。远山覆一层浅白,日光升起,薄霜慢慢消融,化为细润水汽,又渗入厚土。霜来是寒,霜消是润,一寒一润之间,藏着天地运化的玄机。世间许多事,亦如这霜,乍见清冷,待静心体察,方知并非摧折,而是涤荡,洗去浮燥,还本心清明。
暮风再起,寒意更浓。檐下静坐,想起《礼记》所载霜降“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天地万物,皆顺时序而安。人处其间,当顺时知止,惜暮秋余韵,不叹芳华逝去,静待冬藏蓄元。
霜落塬头,岁序将阑。一夕清霜,既是秋的终章,亦是冬的序曲。执笔随笔,记此节候,也记心底这一份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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