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待来日,人无重来
文/静川
辽源文友吴耀辉骤然离世之后,我的心里久久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唏嘘。半生笔墨相逢,朝夕文缘相知,好好的一个人,转瞬之间便天人永隔。看着他留在世间的诗文、留在朋友圈的字迹、留在文友心底的温度,我时常独坐沉思:人这一生,奔波、积攒、珍藏、隐忍,到底为的是什么?很多执念、很多珍藏、很多等的来日,或许从来都等不到圆满。
怀着这份怅然的心境,我偶然走进一场直播,听见一位在殡仪馆值守二十余年的老师傅闲谈人生。
二十年晨昏交替,他守着人间最后的离别,看过万千家庭的悲欢落幕。世人皆叹生死凄凉,可在他眼中,最让人无奈、最让人怅然的,从来不是生死一瞬的告别,而是人这一生穷尽半生积攒的热爱与珍藏,在离世之后尽数成了多余之物。
他阅尽无数人间遗憾,道出的句句都是朴素又刺骨的真相。
有位妇人,年轻时亲手一针一线绣出龙凤锦被,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倾尽心血。她一生勤俭,视这床绣被为珍宝,层层包裹、妥善封存,总想着留到大喜的日子再铺展享用。她一辈子小心翼翼珍藏,从未舍得自己盖一次、用一次。可岁月无常,世事难料,她匆匆走完一生。待家人整理遗物时,晚辈看不懂老一辈的珍重,不懂一针一线里的岁月深情,只觉得布料厚实耐用,索性剪开,做成了宠物的睡垫。
半生珍藏,一生不舍,最终,抵不过一句“无用”。主人倾尽温柔守护的期许,终成一场无人懂得的空等。
还有位勤俭一生的老者,省吃俭用许久,买下一块心仪的机械腕表。他爱惜至极,新机膜不曾撕下,表盘不曾沾尘,日日锁在抽屉深处,心心念念要当作传家之物,留给后辈珍藏。可命运从不等人,一场急病,骤然落幕。他从未佩戴过一次的手表,最后被子女随意转手变卖。一生的珍视,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折现的旧物。
老师傅说,在殡仪馆见得最多的遗憾,从来不是钱财太少、日子太苦,而是一辈子总在等来日,等佳期,等一个更好的时刻,最后等来一场来不及。
我们这一代人,骨子里都刻着隐忍与积攒的本性。
新衣收在柜底,等节日再穿;
美食妥善留存,等贵客再尝;
心爱之物层层封存,等特殊时日再用;
心底牵挂、肺腑之言,总等合适的时机再讲。
我们总笃定来日方长,总以为想要的圆满、想要的时光,永远都在前方。我们把最好的东西、最好的温柔、最好的期许,全都留给了“以后”。可人间最残忍的真相,恰恰是:万物可等,人生不候。
听到这里,我深有触动,不禁反观自己今年已是六十五岁的人生。
我这一生,算不上大富大贵,却活得格外丰盈。心底偏爱文墨,半生浸在诗歌与散文里,与文字为伴,与笔墨相知。除此之外,我平生嗜好颇多,偏爱收藏、偏爱烟火雅趣、偏爱世间值得热爱的万物。
我痴迷老家电、老数码、老机械部件的质感,积攒收藏了大量经典音响、老式电脑与各类精密家电配件。手中珍藏不少收音机,最是心爱一台朝元LC95,这机型在全网都算得上顶尖高档的机子,如今行情一路上涨,市价快要冲到两千元。除此之外,还有一台前苏联波罗的海产的电子管收音机,距今已有七十余年光景。曾经庞大的苏联国度早已解体湮灭,山河换貌、时代更迭,唯独这台老机器安然无恙留存至今,元件完好、岁月沉淀,静静摆在我的案前,成了一段消失历史的实物见证。
我热爱山水意趣,闲时造景布局,亲手打理水陆缸,打造微缩山河,一石一木、一鱼一草,皆是我亲手排布的山水意境。家中花草繁茂,鱼池清浅,鱼虾悠然,烟火日常里藏着我偏爱半生的闲情雅致。
我还偏爱音律雅乐。虽说技艺不精,弹唱未必娴熟,但家中乐器件件齐全,样样齐备:古筝、古琴、电吉他、手风琴、长短竹笛,件件完好规整摆放。我未必日日弹奏、未必样样精通,可我就是发自心底喜欢。喜欢器物本身的风骨,喜欢艺术自带的灵气,喜欢人间这些能滋养心境、安抚岁月的美好。
文字、老机、音响、电脑、山水造景、花草游鱼、琴笛雅乐,这些看似零散的爱好,填满了我的大半生。
可听完老师傅讲述的种种人间遗物结局,我也忍不住暗自深思、心生感叹:
如今我六十五岁,尚能亲手打理、亲自珍爱、日日相伴这些心爱之物。可人生百年终有尽,再过十年、二十年,待我百年之后,我这一生苦心收藏、用心疼惜、件件饱含深情的这些物件,又会何去何从?
那台我视若至宝、全网难得的朝元LC95收音机,会不会被人随意处置、低价转手?
那台跨越七十余年风雨、见证一个时代消亡的波罗的海电子管收音机,会不会被人随意丢弃、变卖?
我悉心收藏的老音响、老电脑、精密家电配件,这些我视若珍宝的岁月藏品,会不会在后人眼里,只是一堆过时的旧废零件?
我亲手营造的水陆山水缸、花草鱼池,我精心安放的琴筝笛乐、半生文墨,会不会转眼人去物冷,被随意处置、无人珍惜?
我忽然读懂了老师傅口中的人间遗憾:所有舍不得用、舍不得耗、舍不得辜负的珍藏,只要等到主人离场,大概率都是一场被辜负的宿命。
我们一生收藏热爱,其实收藏的从不是物件,是自己的心血、心境、岁月与深情。可后人没有我们的经历,不懂我们的执念,不懂每一件老物背后沉淀的光阴与心境。我们视之为情怀,旁人视之为累赘。
老师傅还讲过一位务工半生的父亲。一辈子风雨奔波,吃苦耐劳,省吃俭用,默默积攒。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翻出一本薄薄的存折,余额三万七千元,里面夹着一张潦草的字条:“儿子,这是给你娶媳妇的钱,爸没本事,攒得不多,别嫌弃。”
可儿子多年来一直心生芥蒂,总觉得父亲冷漠吝啬,成婚之时未曾帮衬分毫。直到看见这张字条,才幡然醒悟:不是父亲不愿付出,是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出全部。半生隐忍、半生亏欠、半生默默的奔赴,全都藏在一本小小的存折里,藏在从未言说的父爱里。
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活着时缄口不言,离别后只剩追悔万千。
我也听过一桩温柔的往事,恰恰抵消了这世间诸多寒凉。一位老人离世后,家人打开冰箱,看见整整齐齐码放的六罐自制糖蒜,罐身清清楚楚标注着腌制日期。老人本不爱食蒜,腌制之时屡屡被辛辣呛得难受,却日日坚持,只为远在他乡的孙女,归来能吃上一口顺口的家常。
她未曾等待来日,她把思念与疼爱,都留在了当下。
这一罐罐烟火温情,不是冰冷的遗物,是留在人间、生生不息的惦念。
听完老师傅的一番讲述,再回望耀辉老弟的骤然离去,再反观我自己六十五载人生,心中愈发通透。
人这一生,所有的囤积、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留着以后”,都是一场虚妄的执念。
被褥铺于身,才叫温暖;
腕表戴于腕,才叫时光;
爱意说出口,才叫深情;
好物及时享用,才算不负人间。
器物从不需要来日,需要来日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
太多人一辈子省着、忍着、攒着,把最好的留到最后,最后却发现,人生根本没有所谓的最后佳期。我们攒下了物件、攒下了财富、攒下了执念,唯独没能攒下再多一点的光阴。
生死见真相,离别懂人生。
耀辉的离去,让我懂得世事无常;老师傅二十年的目送,让我看清人间真相;而我自己一生诸多热爱与收藏,更让我彻底通透:
人生最大的清醒,不是囤积珍藏,不是隐忍等待,而是当下尽情热爱、尽情享受、尽情善待眼前的光阴与万物。
我的朝元LC95、老电子管收音机,还有那些老机器、老物件、山水花草、琴笛文墨,不必留到虚无的来日。
我尚在人间一日,便好好珍爱一日、享受一日、温柔相伴一日。
别等以后,别盼来日。
当下的热爱、当下的丰盈、当下的心境安然,才是此生最踏实、最顶级的圆满。
物可零落,岁月不留。
人有归期,此生无再重来。
余生可贵,唯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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