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34年秋,一支队伍从南方丘陵与河流间出发;1936年10月,三支主力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紧紧相拥。中间隔着雪山、草地、大渡河、乌江、湘江,也隔着人类意志的边界。2026年10月22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迎来90周年。90年足够让硝烟散尽,却不足以让那串脚印褪色。本期特稿以散文之笔,重走二万五千里,不为复述战报,而为打捞一种仍在山川间回响的东西——那种把苦难走成道路、把牺牲走成火种、把远方走成祖国的精神。(199字)

【纪念长征专刊4】
【散文】伟大的远征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头条导语】
这是一次用脚板丈量信仰的远征。没有现成地图,没有安稳宿营,没有许诺的黎明;只有旗、只有鞋、只有不肯弯下的脊梁。当历史把“不可能”摆在面前,他们用两年零十二天回答:路,是走出来的;中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九十载光阴流转,足以让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足以让一条泥泞不堪的小道变成通衢大道。然而,时间唯独无法抹去的,是那场伟大远征在民族记忆中刻下的深深辙痕。1934年到1936年,那支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队伍,用双脚在华夏大地上画下了一道悲壮而辉煌的轨迹。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战略转移,更是一次精神的淬火与重生。当历史的指针指向2026年,站在长征胜利90周年的节点上回望,那二万五千里的风雪与泥泞,早已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化作一座不朽的灯塔,依然照亮着后来者前行的长路。

一、出发:从暮色中的渡口说起
于都河的水面在1934年10月夜里泛着冷光。浮桥搭起又拆,拆了再搭。队伍沉默地过,像一条不肯断流的河,从赣南的稻浪里淌出,淌进未知的山岭与寒夜。
没有人把“胜利”装在行囊里。行囊里是米袋、草鞋、步枪、标语、药箱,还有母亲塞进怀里的干粮。离开根据地,不是告别故乡那么轻,是把“家”背在身上,把“国”写在前面。
南方还热,枫叶刚红了一半。可形势比秋风更冷。反“围剿”的炮声退到身后,前面的路被雾盖住:过哪座山?渡哪条江?在哪里站住脚?答案不在文件里,在下一步、再下一步的脚印里。
长征不是一场被安排好的旅行。它是被逼出来的战略转移,是被围堵出来的绝地反击,也是被信念撑起来的文明奇观。队伍里多是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枪比人高,理想比枪高。
二、湘江:水红了,旗没倒
湘江是一条界河,也是一道伤口。
连续突破三道封锁线后,第四道封锁线把队伍逼到江边。飞机在低空盘旋,炮弹把江水掀起黑柱。浮桥断了,就泅渡;船少了,就抱住木板过;前队过去了,后队被压在滩头。八万六千人的中央红军,过完湘江,只剩三万余人。
水红了。可旗没倒。
那些倒在江边的,没有墓志铭,只有浪声。他们把名字交给了河流,把方向留给了后来人。湘江教会这支队伍一件事:照搬别人的路,会淹死自己;唯有看清脚下的中国,才能走出活路。
于是有了通道,有了黎平,有了遵义。

三、遵义:一盏油灯照亮的转弯
贵州山城遵义,青石板和湿雾里,一次会议改写了方向。
油灯不大,照不透全中国的夜,却照清了一个道理:中国革命的问题,要由中国同志自己回答;山怎么打、河怎么渡、根据地建在哪里,不能从远方书本里抄。
遵义会议不是热闹的宣言,而是一次冷静的纠偏。它把“独立自主、实事求是”钉进党的骨子里:不再被教条绑住手脚,不再用别人的地图找自己的路。从那里开始,四渡赤水像毛笔在山水间写意,忽东忽西,忽进忽退,把几十万追兵绕晕在川黔滇的褶皱里。
军事上的灵光,背后是思想上的醒过来。一个党、一支军队,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自己迷路。长征前半段用血换来的教训,在遵义化成灯:路要对,先心要明;旗要立住,先脑子要清。

四、大江大河:大渡河与金沙江的两种勇敢
金沙江不吼,却急。巧渡之后,追兵被甩在江东,战略转移第一次真正喘过一口气。可喘息不是终点,前面还有大渡河。
大渡河记得石达开,记得“此处难渡”的旧命运。但红军不是石达开。安顺场十七勇士破浪而过,泸定桥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在铁索上爬向火光。木板烧着,江水在脚下咆哮,对岸机枪吐着火舌——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把“不能停”看得比死更重。
铁索上的手,攥的不是铁,是民族不认命的劲。
从乌江到赤水,从金沙到大渡,江河教会后人:勇敢有两种,一种是血气之勇,一种是看清代价还往前走。长征的勇敢,是后者。它不喊空话,它过江;它不赌运气,它夺桥。
五、雪山草地:把“人”字写进风雪里
夹金山的雪,不是风景。海拔四千多米,空气薄得像纸,呼吸都费力气。上山时汗湿的背,到垭口被风一刀刀割。有人坐下去歇脚,再没站起来;有人把最后一块辣椒分给战友,自己嚼雪前行。
草地更狠。表面是草,底下是泥,一脚踩空,整匹马整支枪都被吞进去。没有村,没有路,没有第二天的干粮。吃草根、煮皮带、分半块洋芋像分一座粮仓。夜里躺下,星星离得很近,死亡也离得很近。
可就在这种地方,出现了干净的人性:
军需处长把棉衣让出去,自己冻成雪里的碑;炊事员背着铜锅翻山,锅在人在,锅烂人没了;伤员把担架让给更重的同志,自己拄棍跟在队尾。
长征最动人的,不是“多能打”,而是“多能护着别人”。雪山草地像一台残酷的机器,碾碎软弱,也锻出集体主义最亮的钢。走到草边尽头的人,瘦得脱形,眼里却有光——那光叫:我们还在,队伍还在,中国还在。
六、转折:不是逃出来,是走出来
外界常把长征说成“撤退”。可看完全程会发现:它不是被赶着跑,而是边打边想、边想边定、边定边生。
黎平转兵,不硬撞湘军;遵义纠偏,不盲从教条;四渡赤水,不跟敌人拼蛮力;北上陕甘,不困在西南一隅。每一步都在问:中国革命到底靠什么活?答案慢慢清晰——靠人民,靠实事求是,靠独立自主,靠一支肯吃苦、肯认错、肯修正的党。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吴起镇;1936年10月9日,红四方面军抵会宁;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到将台堡。三股从四方被撕开的血流,重新汇成一条河。
会宁城里“红军会师,中国安宁”八个字,不是吉祥话,是代价换来的判断:内部不散,方向不偏,队伍就能活;队伍活着,民族就有戏。
七、长征是什么: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
毛泽东后来用三句话定性:长征是宣言书,是宣传队,是播种机。
是宣言书——向山河宣告,有一支队伍不被消灭;向旧世界宣告,穷人的天下不是梦;向历史宣告,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仍有人肯为它走完最远的路。
是宣传队——标语刷在土墙,道理讲在村口:不当壮丁、不交苛租、男女平等、民族一家。沿途的羌寨、彝海、回坊、苗乡,第一次听见“被看见”的三个字。长征把“国家”从衙门里请出来,放进老百姓的灶膛边。
是播种机——种子不在口袋里,在记忆里。几十年后,老区老人还会说“那年红军路过,把盐留给我们”;六盘山的风、大渡河的铁索、将台堡的土墙,都长出学校、铁路、苹果园和路灯。暴力会风化,种子不会。它埋进土地,长成今天的中国。
八、精神:四重远征,一座丰碑
后人总结长征,常说“四个伟大远征”:
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不是喊口号,是饿着肚子还信“前面有新中国”。
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教条害死人,实事求是救活人。
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把被压迫者叫醒,把散沙拢成团。
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从南方苏区走到西北高原,中国革命从此有了新落脚点、新出发点。
伟大长征精神,说穿了不玄:
把根本利益放在私心之上;
把实际国情放在本本之上;
把团结纪律放在派系之上;
把人民放在自己之上。
这些话不响,可放在1934—1936年的雪山草地、枪林弹雨里,每一个字都要用命来押韵。

九、90年:山川换了,骨头不能换
2026年的中国,高铁穿过当年红军翻的山的隧道,光伏板铺在当年草地的边缘,会宁的旱塬上苹果压弯枝,将台堡的广场上孩子学轮滑。
可有些东西不能换。
娄山关还是那个娄山关,只是游客不再躲子弹,而是看残阳如血。于都河还是那条于都河,夜游船代替了浮桥,可河边石碑记得:有一夜,八万多人沉默过河,没人知道回来的是谁。
今天的人不再走二万五千里,但“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芯片、种子、深海、星空、乡村、边疆、车间、讲台——都是新长征的腊子口。没有飞机炸,却有“卡脖子”;没有草地吞人,却有浮躁吞人;没有追兵赶路,却有惯性拖路。
这时候重读长征,不是怀旧,是借火。
借那盏遵义的油灯,照自己是不是还在抄别人作业;
借那根泸定桥的铁索,量自己是不是敢摸真问题;
借那件雪山上的棉衣,问自己肯不肯把好处让给身后的人;
借那声将台堡的欢呼,提醒自己:队伍散了才最危险,人心齐了才叫中国。

十、路标:他们没走完的,我们接着走
长征结束那一年,活下来的人大多三十岁不到。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突围”,不知道自己正在写教科书里“人类意志上限”的章节。
90年后,纪念碑前的花换了又换,可风一吹,仍能听见那首不成文的歌:
“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
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俗,却真。因为它把宏大的历史,翻译成扛得住的日子。
不必人人去翻夹金山。但人人都该有自己的“夹金山”:一道算不清的账、一次熬不过的夜、一个想放弃又咬回来的决定。长征留给今天最贵的东西,不是悲情,是韧性——
跌下去,爬起来;
走错了,改过来;
人少了,心齐了;
天黑了,旗还红。
岁月长河奔流不息,长征的号角声虽已远去,但那股“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精气神,却如同奔涌的血脉,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身体里流淌。纪念,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往的苦难与辉煌,而是为了从那段历史中汲取穿越荆棘的力量。今天的中国,正行进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路上,前方或许仍有“雪山”“草地”需要跨越,仍有“娄山关”“腊子口”需要征服。但只要长征精神在,信念的火炬就不熄,前进的步伐就不止。让我们接过先辈手中的旗帜,以山河为证,以岁月为名,在新的伟大远征中,继续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壮丽篇章。(3658字)

【编者感言】
二万五千里从来不是地理概念,而是一道精神海拔。90年过去,枪声远了,可“革命理想高于天”这句话,不该只刻在石头上。它该刻在工程师的图纸里、教师的黑板上、医生的手套上、农民的田垄上、边防的霜花上。
纪念长征,不是把先辈供成神,而是把自己活成接棒的人。
他们走过的路,变成了国道、隧道、基站和学堂;
我们正在走的路,会变成下一代人脚下的平地。
伟大的远征没有终点。
会宁的会师是句号,也是逗号。
将台堡的握手是结束,也是出发。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更大的事,把个人的舒服往后排——
长征,就还在走。(246字)
共4106字 2026年10月9日夜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