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向辽阔
——读黄海凤《北疆故事》组诗
作者:桂汉标
一晃眼,看海凤写诗,四十多年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她在棉纺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日子琐碎。可她心里那点诗火,压不住。一有空就往五月诗社跑,揣着厚厚一沓习作,谁提意见都听得进去,爽爽朗朗的,浑身是年轻人那股难得的真诚。
有件事我记到现在。当年小坑林泉笔会,省里的作家、编辑来授课,她没报上名。听说有名师指点,二话不说,她与杨惠民挤乡村班车,颠几十公里山路赶过来。只待了两三个小时,见见老师,听几句点拨,又匆匆赶回去上班。旁人说这不值当,她却满心欢喜。就是凭这股执拗劲,她从一众青年诗友里走了出来。
后来我为她的诗集《弹奏阳光》写序。那时就看出她的潜质,不满足于写景写情,总想往深处走,往心里走。不肯浮在生活表面,不跟风赶潮,一边贴着烟火过日子,一边慢慢打磨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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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的角色一变再变。从青涩少女到为人妻母,从车间工人到文联编辑。市场经济大潮翻涌,文坛风气来来去去,多少当年热爱文学的人,慢慢放下了笔。唯独她,安安静静写,踏踏实实悟,守着自己一方诗的净土。
如今读她这组《北疆故事》,心里格外欣慰。
这些年出去采风写诗的人不少,大多是见山写山、见水写水,辞藻堆得华丽,读来空洞。那是镜头里的山河,不是心里的山河。海凤这一趟不一样。阿尔山、阿勒泰,顺着G331一路向西,额济纳、呼伦贝尔、可可托海、昭苏草甸,都踏遍了。千里远行,不是为打卡,是为安放诗心。
我猜她这一路上,看的不只是风景。北疆的风物是有性子的——阿尔山的白桦到了秋天黄得晃眼,林子里飘着松脂和湿苔藓的气味;额济纳的沙梁上,风一过,驼铃声远远近近;草原上的牧民见了生人,先端一碗滚烫的奶茶出来,手抓肉的香气混着奶酒,毡房外拴着的马打着响鼻。黄昏时分,炊烟贴着草坡慢慢散开,蒙古包的毡顶染成金红。这些烟火气,镜头拍不下来,可诗里装得下。
组诗开篇一句“多像爱情啊”,初读轻柔,细品厚重。年轻时她写爱,是少女心绪,细腻缠绵。可年过半生再写这般奔赴,早已无关儿女情长。那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愿意一往无前的纯粹。车行旷野,草甸无垠,人站在这样的大地上,细碎的烦恼、局促的心事,都悄悄散开了。她把半生的期许,轻轻托付给了北疆的秋光。
我最偏爱写额济纳那一首。
寻常游客眼里,额济纳不过是个秋日赏胡杨的去处。可在海凤眼里,它早不只是个地名。它是大漠落日的沉厚,是千年怪树林屹立不倒的倔强,是一道道河桥、一片片林海,默默承载着无数人的心事。那些胡杨,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风沙把树皮打磨得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可枝头那一点金黄,偏偏亮得惊心。人活到一定年纪,总有解不开的困顿。很多人跑去大漠,不是为看风景,是寻一份安放。天地无言,胡杨无声,却用千年伫立告诉你,什么是坚守。海凤的笔力就在这里——从不刻意讲道理,只静静描摹所见所感,理趣自藏。
最见她心境蜕变的,是四首同题《辽阔》。
写呼伦贝尔草原,她不用写滥了的“一望无际”,只一句“眼睛眨巴眨巴,像素变失真了”。太真切了。真站在大草原上,人是失语的,眼睛看不够,相机装不下,现成的词语都苍白。那一带的草原,草浪一直铺到天边,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碎云,牧人骑马缓缓移动,隔老远就朝你扬手打招呼,隔着风也听得见那份爽朗。
可可托海的辽阔藏得深。高山裁天,流水穿石,白桦青松静静立在山谷里。没有铺天盖地的原野,却有岁月封存的苍茫。当年矿工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凿山取矿的旧事,如今都沉进了岩层和溪水里。人站在幽深山谷,才懂得自身的渺小。想掬一捧碧波,终究留不住,这份打捞不起的厚重,是山河的底蕴,也是人心深处的沉静。
昭苏那一段,我尤为动容。满眼青芜,骏马追风向天际,牛羊缓步草木间,风无围栏,目无边界。那是天马的故乡,雪峰就在草原尽头白着,油菜花开时满地铺金。见惯了美景,她反而不再惊叹。她悟透了——真正的辽阔,不是征服,不是把一切纳入眼底,而是允许每一条生命,顺着自己的节奏安然活着。这哪里是写草原,分明是她半生修来的通透。
收尾的呼伦湖,把整组诗的境界托了起来。水天相连,湖水纳百川、迎风雨、送落日,清浊皆容。渔船归晚,鸥鸟掠水,湖畔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飞鸟迎面而来,又决绝远去,湖水不迎不送。她终于读懂,辽阔不在疆域大小,而在心胸宽窄,能接纳所有奔赴,也能坦然目送所有别离。
回看她一路走来,历历在心。从最初习作理胜于诗、略显生硬,到扎根生活、容纳万象;从刻意炼字炼意,到随心落笔、自然出味。几十年,她从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早年我提点过她,要拓宽格局、深挖生命意识,也要戒直白、戒仓促。她默默听着,慢慢改着。这组北疆新作,朴素、干净,字字是行走所得,外融山河辽阔,内藏人生修为,正是我多年期许她抵达的境界。
当然,诗无止境。若说期许,便是往后落笔再多一点留白,多一点淡然,让诗味更沉,意蕴更悠。
四十余年诗路漫漫,从五月诗社的青涩新人,到落笔从容的资深诗人,海凤不负岁月,不负初心。北疆长风吹亮了她的诗行。愿她步履不停,诗心不老,继续在山河行走中修心,在笔墨深耕中悟道,写出更多温润人心的好作品。
(2026年10月19日)
北疆故事
(组诗)
作者:黄海凤
北疆故事
多像爱情啊,我辗转追寻,奔赴阿尔山
又一路奔赴,追至阿勒泰终是义无反顾,抵达G331的尽头
我曾经用放大镜寻找
在地图纵横的山河旷野、戈壁深境
多盼将这片辽阔,圈入自己的山河
就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约定
可以笃定余生
却无从笃定一路的风尘与光景
连绵延展的沙海、草甸与苍茫远野
徐徐从车窗两侧流徙而过
这般辽阔,辽远得没有边界
这般坦荡,恢弘得漫彻穹苍
多么像年轻时候的爱情
在澄澈的秋光里,填尽半生夙愿
此后一路缱绻,一路眷恋
把心底的赞叹,低吟了一遍又一遍
纵是言辞贫瘠,只剩满久久地凝望
仿佛这般执着,便能将北疆风月,尽纳心底
多像爱情啊,心底反复呢喃
秋染北疆,风也是那样的长情
许多年之后
额济纳早已不是一个地名了。
它是秋天的形容词,
它是色彩斑斓的注脚
它是浩瀚无边的印记
它承接戈壁沉重的落日,
它记载流沙淌过漫长岁月,
它是千年屹立不倒怪树林的沉默,
是一道桥、两道桥、八道桥沉淀的情绪与思想,
是内蒙古最西边那个角落的旗帜,
是十月秋风漫过大漠、唤醒山河的号角。
是的,它是汉文化特殊的符号,
是甲骨文的延伸,
是古老诗经的跳跃和舞蹈。
就像架在秋天里的桥梁,
承接风沙,收纳落日与远道而来的目光。
许多人一次又一次踏上这座桥,
走进胡杨林的故事,走进大漠无声的诉说。
那些生命里困着的难题,
来到这里,慢慢得以安放。
天地不言,却教会我们懂得取舍
当秋风穿过枯干又倔强的枝干,
辽阔会悄悄长进我们的骨血
住进我们的心底。
辽阔(呼伦贝尔草原)
读这个词,就感觉非常宏大
别的词语,都替代不了它的意境
站在呼伦贝尔大草原
我们的眼睛眨巴眨巴
像素变失真了
踮起脚跟,想站得更高一点
好把美景尽收眼底
我就这样骗自己,也骗我的镜头
辽阔这个词语,就此活了起来
它有了具象
有时像一把锤子砸过来
有时又像一阵狂风
席卷而过,万物无声
而有时候,温柔如一汪湖水
荡漾着,像摇篮
一次次,把我摇进梦中
我钻进去,再也不想出来
辽阔(可可托海·山谷)
山体高耸,把天空裁成一条长带
河水在石头之间,不停奔走
白桦与松,沿着两岸站立
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可可托海张开硕大的臂膀
迎接远山的倒影
拥抱归鹤远道的栖临
而我,却被唐朝的沧桑吞没
辽阔沉在幽深的溪谷
藏在岩层封存的记忆
我陷入其中
想伸手抓起一把碧波
却打捞不起这片山河的苍茫
辽阔(昭苏·无边草甸)
草甸像巨大的渔网
轻轻地一抖,马儿借天一吼
从草原的这一头奔向另一头
好像直奔天际
牛羊散落在绿色深处
低头,或者慢慢踱步
没有围栏可以框住风的走向
更没有路标
可以拦住你我的目光
阳光淌过整片原野
像一层温和的金属
轻轻覆在万物之上
我站在这里
忽然不想拍照,不想惊叹
只想安静地知道
世间有一种辽阔
不是要改变任何一种生命
而是允许每一种生物
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活着
辽阔(呼伦湖)
湖水漫过草原的边际
水天相融,分不清边界
湖不困于堤岸,不困于群山
与无垠草甸,连成一片
我临湖而立,与浩渺湖水对视
湖水接纳每一条远道而来的溪流
但此刻,我看见一群鸟,
迎面扑向我,然后渐渐的飞远
渐渐的消失
原来辽阔,不在水域的宽广
也承接风雨,承接落日,承接孤寂
不拒绝清澈,也容纳浑浊
容纳所有奔来的去向
这,是呼伦湖独有的辽阔
(2026年10月18日)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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