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九章志军开分店(2)
一、刘记馅饼
二〇一七年春天,志军给刘国强打来电话,说想在省城开一家馅饼店。
刘国强正在案板前揉面。面团在他掌下已经有了雏形,温热、绵软,像一团活物。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动作没停。
“店面呢?”他问。
“正在找。”
“找了几个了?”
“看了十来个了。”志军的声音有些疲惫,“爸,合适的店面太难找了。好位置租金太贵,差一点的位置又怕没人来。”
刘国强没说话。他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拳头摁下去,又收回来。窗外本溪的晨光还很淡,市场的卷帘门刚拉开一条缝。
“先吃饭,别着急。”他说。
一周后,志军又打来电话,说定了一家店。
那是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底层开着理发店、小卖部、裁缝铺。街上人多,但都是附近的住户,过日子的人,不图热闹,只图方便。店面的租金比市中心便宜了一半。志军在电话里说:“我合计了,便民市场不也是这种街吗?咱们家的老顾客,不也是附近的人吗?”
刘国强想了想,说:“行。”
店面不大,三十多平方米。志军把它隔成两半,前面是操作间和柜台,后面是小库房。墙是白墙,地面铺了灰色瓷砖,简单、干净。志军给刘国强发了几张照片,刘国强看了半天,说:“墙太空了。”
“爸,我想着简单点。”
“简单不等于空。”刘国强说,“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找出来,挂墙上。”
志军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语音:“爸,你那照片都老得发黄了。”
“黄就对了。”刘国强说,“馅饼的味儿,就是从那时候来的。”
志军最后还是把照片挂上去了。五六张,大大小小,都是黑白的。最早一张是刘国强二十岁进厂时拍的,穿着工作服,站在车间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旁边一张是刘国强年轻时候在本溪火车站的照片,背后是绿皮火车,年轻的刘国强身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姑娘,那是冯秀华。还有几张是志军小时候的,志军五六岁的时候,站在案板前,学他爸揉面,脸上全是面粉,像一只小花猫。
挂上去之后,志军给刘国强发了张照片。刘国强看了半天,说:“行。像那么回事了。”
开业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八。志军提前几天给刘国强打电话,让他来省城看看。
刘国强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早上出发,中午到的。他一出站就看见志军站在出口等着,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点青。
“爸,走,先吃饭。”志军接过他的包。
“先上店里看看。”
店面就在附近,步行十分钟。刘国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块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刘记馅饼”四个字,字体端正,笔画像是用刷子刷出来的,有股子实在劲儿。
“字谁写的?”刘国强问。
“我自己写的。”志军说,“您看行不?”
刘国强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招牌,指尖蹭过那四个字。
“还行。”他说。
进了店,刘国强先看案板。案板是新的,木头墩子,厚实,稳当。他用手掌压了压,不晃。再看和面的盆,是不锈钢的,干净是干净,刘国强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是新锅,还没用过,锅底亮得能照见人影。
“你用什么馅?”他问。
志军说:“和您学的,猪肉大葱。”
刘国强点点头:“面怎么和的?”
志军把和面的过程说了一遍。水温、加盐的量、揉面的遍数、醒面的时间,一样不差。刘国强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
“说得到,做一遍我看看。”
志军就开始和面。刘国强站在旁边看,不说话。志军的手在面团上揉着,力道均匀,动作流畅。刘国强看着,心里渐渐有了数。志军的手是他教的,揉面的路数是对的。但他也看出来,志军的手上少了点什么。不是技术问题,是劲儿——那种在案板前站了几十年的老面案才有的沉稳和从容。
志军把面揉好,醒上,又去调馅。猪肉绞好,大葱切碎,盐、酱油、姜末,一样一样往里放。刘国强凑过去看了看馅,又凑近闻了闻。
“你试过口感没?”
“试过几回,我自己和家里人吃,觉得还行。”
刘国强想了想,说:“调馅的时候,放点粉丝进去。细粉丝,泡软了,切碎,拌在肉馅里。肉太实,加点粉丝吸汤,馅子更松软。”
志军记下了。
“你这店,光卖猪肉大葱不够。”刘国强说,“再加一个素馅。韭菜鸡蛋的,春天正嫩。再加一个酸菜的,冬天用。你三样换着卖,客人有得挑。”
志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爸,我记下了。”
那天晚上,刘国强住在店里。志军在库房里支了张行军床,把好一点的被子给刘国强铺上。刘国强躺在那儿睡不着,听着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第二天早上,志军四点就起来了。刘国强也跟着起来了。两个人在操作间里忙,志军和面,刘国强调馅。两个人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配合得很顺。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街上渐渐有了人声。
六点钟,店门开了。志军把第一锅馅饼下到锅里,油在锅里滋滋地响,香气开始在街上飘。早上七点,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进来看了看价目表,说:“来一个猪肉的。”
志军把馅饼夹出来,放在纸袋里,递过去。老太太咬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有点意思。”
那天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志军心里有点急,但面上没露出来。中午的时候,人更少了。志军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国强说:“急啥。头一天,能有人来就不错了。”
“爸,这条街人太少了。”
“人少不是毛病。你的馅饼不好吃才是毛病。”刘国强说,“你今天卖的每一个馅饼,吃的人觉得好吃了,他就会再来。他还会告诉他身边的人'那条街上有一家馅饼挺好吃'。这叫口碑。口碑这东西慢,但是稳。”
志军没说话。
下午三点,刘国强坐火车回本溪了。临走前,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太阳照在上面,四个字亮堂堂的。
他拍了拍志军的肩膀,说:“有你的味儿了。”
志军愣了一下。
刘国强已经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第一个月,生意确实一般。志军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十点才收摊,一个人在店里忙,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给刘国强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焦躁:“爸,不行啊,一天就卖几十个,连本儿都裹不住。”
刘国强说:“你天天盯着锅,不累啊?”
“不想盯着不行啊,爸。”
“你盯着锅,锅里的馅饼还是得一个一个卖出去。你得出去,让人家知道这店里有个卖馅饼的。”刘国强说,“明天你站到门口去,见人就说'来尝尝'。不用多说话,就这一句。谁经过就跟谁说。说不出口就笑,笑总行吧?”
志军照做了。第二天开始,他就站在店门口,见人就说“来尝尝刘记馅饼”。那笑一开始有点僵硬,后来慢慢就自然了。街上的人经过,看他站在那儿笑着招呼,有的就进去了。进去吃了,觉得还行,就又来了。
第二个月,生意开始好起来。
有一天晚上,志军给刘国强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爸,今天卖了二百多个!”
刘国强听着那条语音,笑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掌下温热、绵软,一如既往。
你会记住的,不是省城那家店的热闹和冷清,是志军站在案板前揉面的样子——他学你的样子,却又有了自己的模样。
二、马大姐的包子
马大姐走的那天,便民市场的人都不知道。
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马大姐的摊位空着,包子笼屉没摆出来,那块写着“马记牛肉包”的木板靠在墙根底下,木板上的字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像一张疲惫的脸。
市场上的人互相问:“马大姐呢?”
“住院了吧。”
“前几天就看她脸色不对。”
“她前几天还跟我借秤砣来着,说她的找不着了。”
刘国强站在自己的摊子前,听着这些话,没说话。他把面团揉好,盖上布,让它醒着。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马大姐那个空荡荡的摊位。
马大姐是二〇二二年三月走的。
她最后那段日子,刘国强都看在眼里。她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在右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晃荡的船上。早上四点,她还是准时来市口支摊。别人问她:“马大姐,今天来得早啊。”她就笑:“老了,睡不着了。”
她把笼屉一个一个搬出来,慢慢地,像在挪动什么沉重的东西。那些笼屉以前在她手里是轻的,一只手就能提两个。现在她得两只手抱一个,中间还要歇一歇,扶着腰喘口气。
刘国强想过去帮她,但自己的摊子也离不开人。他就远远地看着,看见马大姐把笼屉支好,又慢慢地把面板抬出来,再把馅料盆一个一个摆上案板。那些动作加起来,以前半小时就能做完,后来得一个多小时。
有一天早上,刘国强看见马大姐在摊子后面偷偷吃药。
她背对着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就着旁边保温杯里的水仰头吞下去。吃完之后,她把药瓶塞回口袋,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冲着过往的人招呼:“牛肉包,刚出锅的!”
刘国强移开了目光。
过了几天,市场里人少的时候,他走到马大姐的摊子前,买了一个包子。马大姐把包子递给他,笑着问:“老刘,今天你家秀华没来帮忙?”
“她在家里包饺子呢。”刘国强说。
两个人站在那儿,中间隔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笼屉。春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刘国强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牛肉馅里带着葱姜的香,咬开的时候汤汁涌出来,烫得他的舌尖一麻。
“马大姐,”他说,“这包子,还是那个味儿。”
马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以外的东西。
“老刘,你这是夸我呢。”
“不是夸。”刘国强说,“我是说,你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做到这份儿上,不容易。”
马大姐没说话。她低下头,把笼屉的盖子又掀开看了看,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也是啊,老刘。”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咱俩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差不多。”刘国强说,“咱俩都是手艺人。”
那天晚上,刘国强回到家,跟冯秀华说了这件事。冯秀华听了,叹了口气:“马大姐那人,硬气了一辈子,不服老。”
“她不是不服老,”刘国强说,“是不舍得。”
“不舍得啥?”
“不舍得放下。”
马大姐是那年夏天住的院。志军从省城回来,专门去医院看了她。回来之后,志军跟刘国强说:“爸,马大姨瘦得都脱相了。她说想吃咱家的馅饼,我给她带了几个,她说吃不动了。”
刘国强沉默了很久。
马大姐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后来她让女儿把笼屉搬到病房里,试着包了几个包子。女儿劝她别包了,她说:“包一个,我闻闻味儿。”
她包的最后一个包子,皮厚了,馅也少。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不行了,没那个劲儿了。”
八月的一天,她走了。
出殡那天,市场上去了不少人。大家都穿了素色的衣服,站在殡仪馆门口,说着马大姐这一辈子的事。有人说起她年轻时候在市场上卖包子的样子——利索、麻利,一大早能包几百个包子,两只手跟蝴蝶似的在面皮和馅盆之间翻飞。有人说她脾气倔,有一回因为找错钱跟人吵了一架,后来硬是追出去三条街把钱还给了人家。还有人说起她做的包子,说这辈子再也没吃过那么好的牛肉包子了。
刘国强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后来,马大姐那个摊位来了新的人。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乡下来的,做葱油饼。她的饼也不错,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葱香。但和刘国强的馅饼不一样,和马大姐的包子更不一样。
有一次,一个老顾客经过那个摊位,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说:“咦,这儿不是马大姐的摊子吗?”
新来的女人说:“马大姐走了。我是新来的。”
那人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买了一个葱油饼,走了。
刘国强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把面团揉好,盖上布。他没有去看那个空下来的摊位。他知道,总有一天,那里会坐满新的摊子、新的面孔、新的叫卖声。市场不会空的,它会一直在这儿,像一条河,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河水还在流。
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马大姐。想她站在笼屉后面,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会记住的,不是马大姐的牛肉包子,是她站在摊子后面喊那一声“刚出锅的”时候的样子——那是她留给这条街的最后一个声音。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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