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悟心有光
——读粟立新新作三组九首
作者：桂汉标
粟立新写诗己经近二十年了，这些年我是一直看着的。
她是我们粤北文坛踏实生长、稳步精进的一位女诗人。她一路沉心笔墨、深耕乡土，近几年又兼顾浈江作协繁杂事务与文学创作，始终保有纯粹的诗心，不浮躁、不盲从，在烟火日常里积攒诗意，在行走山河中沉淀情怀。今年夏秋数月，她步履不停，辗转湘南桂东、赣南兴国、广西滨海三地，一路采风、一路感悟、一路落笔，写下《山与海的交响》三组九首新作。通读下来，字字温润、句句真诚，有红色土地的厚重风骨，有寻常人间的温热烟火，亦有碧海长风的澄澈通透，是一趟行走、体悟与沉淀之后，自然流淌的真情佳作。
先说桂东那三首。作为发起开展2026年红三角文学采风交流活动的几个主要单位之一的浈江区作家协会主席，粟立新七月下旬驱车赴桂东三晚四天，她不仅参与大量组织协调工作，还带头进行创作。红色题材不好写，容易写成口号，写成干巴巴的宣讲。粟立新没这么干。她写《刻在稻草上的规矩》，不写大道理，就写门板、写稻草、写晨露。百年前沙田的农户，借宿之后把门板原样还回去，这事搁现在看，小得不能再小。可她写得重。黄泥地里长出来的信义，比纸上的条文沉。我读的时候，仿佛能闻到杉木门板的清寒味。她写“借宿之后原样归还，分毫不负”，这八个字，没有形容词，却字字砸在心上。
《寨前红军桥》也好。她没写当年怎么热闹，只写现在桥上的木檐老了，石阶磨出了痕，乡人在桥上纳凉。远去的铁血和眼前的烟火，就这么叠在一起。她不说什么，但岁月自己会说话。那句“流水依旧、木廊如常”，读来平淡，细想却让人眼眶发酸。多少事过去了，桥还在，水还在，人间的日子还在继续，这就是最好的告慰。
《望军亭》最见她的克制。山道、楠竹、石缝里的杜鹃，半山一个孤亭。当年挑担行军的人，早就融进莽莽山岭了。她写这首诗，没有一句悲壮的呐喊，只有山风过竹的声响。留白给得足，读着心里发紧。她写“石阶凹凸，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这话写得真好。有些话，本来就不该说出口，说出来反而轻了。
10月中旬，应红土地文化研究会和兴国县作家协会的邀请，我和粟立新一行到该县参加“红土文脉、客家薪火、非遗传承”征文比赛颁奖仪式。粟立新是第一次踏上“将军县”这块红土地，感触良多，禁不住诗情涌动。到兴国当晚，她便写下《四星望月》一诗。对于首次品尝的这道菜，她听闻其命名的由来，她把一笼蒸腾的烟火气全写进诗里，九十多年了，还在。当年革命者跟百姓坐在一起吃饭，如今我们文友围坐，热气还是那个热气。她不说传承，但传承就在这笼屉里。她写“热气升腾，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牵挂”，你看，她把历史写成了家常，把宏大写成了温热。这才是好诗。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门槛上的月光》。池煜华等了七十二载，新婚别离，一面铜镜，一句诺言，就是一辈子。立新写这首诗，把自己军嫂的那点牵挂也揉进去了。她不渲染悲，只写老屋门槛上那道月光，写九十四岁的老人终于在陵园里看见爱人的名字。她写“月光落在门槛上，像一封迟到了七十年的信”，这句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有些深情，写出来是轻的，读进去是重的。她以自身经历去共情，不是旁观者的怜悯，是过来人的懂得。
兴国县原政协主席刘开连等多年挖掘整理红色历史史料的老作家，带领我和粟立新一行走访“人民兵工从官田出发”历史陈列馆和旧址群。粟立新为此写了《红炉碎景》一诗，记录的是官田当年那些无名的女子。深山工房，炉火摇曳，她们把一辈子燃进炉膛，不求声名。粟立新捡拾这些余温，写得温柔。她写“炉火不灭，像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旧炉火还在，那些沉默的人，没走远。这种写法，是把历史从神坛上请下来，让它坐在我们对面，喝一口茶。
到了《小城故事》，笔调松下来了。她写“青砖黛瓦间，飘起咖啡的香气”，这一句，把古今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历史不是标本，是活着的。粟立新写出了红色故土的新生与鲜活。潋江书院书香未散，古巷老街烟火新生，青砖黛瓦间飘起咖啡香气，老戏台光影换新，客家山歌婉转依旧。最动人的便是这份古今相融、新旧共生的模样：旧墙承载岁月文脉，新景书写人间繁华，古老的根须深深扎进新时代的烟火生活，沉睡的往事便有了鲜活的回声。诗人行走街巷、静观人间，读懂了一座名城的真正底蕴——从来不止史书丰碑，更在代代相传的烟火、生生不息的生机里。
收尾《一蚝见海》两首，笔锋一转，从青山红壤奔赴碧海长风，心境豁然开阔，为整组厚重的红色书写，添上一抹澄澈灵动的诗意。
《一蚝见海》以小见大、物象精巧，最见诗人细腻感知。三十公里蚝排绵延海面，把平凡日子养在万顷碧波。一只小小的生蚝，盛着整片大海的温度与潮汐。无需修饰、无需烹煮，唇齿间的鲜甜、蚝壳上的纹路，皆是大海的馈赠。诗人从微小风物窥见辽阔山海，把潮汐、咸风、海韵尽数收于方寸蚝壳之间，语言干净通透、意象清新灵动，尽显自然之美、生活之美。
末篇《海，回赠我一抹粉红》，是她这趟行走的悟。海面寻豚，等不到，也不急。偶然看见粉豚跃浪，满心欢喜，转瞬又隐入浪花。她由此写下一句：世间至美，多是不期而遇。这话好。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懂这个道理——不必强求圆满，岁月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一点温柔。她写“不必追问归处，浪花自有答案”，这是走过千山万水之后，才能写出的句子。
读这九首诗，我能感觉到粟立新的变化。
她以前写浈江山水，写得细，写得深。这回走出去，视野开了，但心没散。写红色，她不端着；写烟火，她不琐碎；写山海，她不空泛。她擅长从禾秆、门板、月光、炉火这些寻常物象里，掏出沉甸甸的东西。语言干净，不堆辞藻，长短句错落着来，读着舒服。
更难得的是，她还在长。从粤北到湘赣，从红土到碧海，她既能沉下心写坚守，也能静下来悟通透。诗心不老，步子不停，这就够了。
文学这条路，说到底，是行走的修行。山河不语，但走过的人心里有数。
粟立新，你这趟没白跑。字是走出来的，情是熬出来的。往后继续写，别急，别赶，慢慢来。海风大，出门记得多穿件衣裳。
（2026年10月22）
山与海的交响
——新作三组诗九首
作者：粟立新
刻在稻草上的规矩
（外二首）
晨露凝在禾秆尖。桂东沙田
沤江风，擦过层叠山湾
百年前，借农户杉木门板
架两条矮凳，铺稻草权当眠床
天放亮，捆好禾秆，门板送回原檐
不是纸上印就的条文
是黄泥地里踩实的信守
借了要还，碰坏要赔
田塍烙下足迹，草屑落满晒场
山乡人家守着薄田度日
熬过风雨轮番碾轧的年月
山雾卷过远行队伍扬起的尘
往事看着轻，在百姓心口压着分量
旧门板沉在时光深处
天光斜斜落上木纹
指尖抚过，清寒顺着纹路漫开
禾草淡涩的气息浮起
朴素的约定，扎进脚下泥土
青石兀立山边
落日磨钝碑面粗粝的边沿
我缓步转身
那堆沙田的禾秆
驮着晒场浸透的日光
静卧这片山野
寨前红军桥
汶江漫过寨前圩
石拱静卧水面
木檐一层叠上一层
覆住苍老桥拱
木面被无数脚步踩薄
河滩暑气裹着集结的人群
号令落下
征途向着远山铺开
旧木朽腐，石拱空置
乡人搭起连片檐廊，遮雨蔽阳
风钻过木柱，吹散溽热
纳凉的人斜倚长凳闲谈
流水日夜啃噬桥基
石板嵌满深浅磨痕
不见奔走的身形
细碎人声沉落河床
脚步起落穿过亭廊
河水不息奔涌
石拱驮住两段光阴
远去的背影，消融于现世烟火
望军亭
山道向着高处抬升
楠竹横斜路旁
野杜鹃
挣破石缝拱出一抹嫣红
石阶凹坑，嵌进旧岁足印
木亭悬在半山，竹涛一阵阵漫涌
我攀至亭边，喘息粗重
担子磕砸石面
闷响沉落草木
“再翻过这道岭，便能送到。”
“担子沉，歇片刻就走。”
人影倚住亭柱歇肩
目光投向连绵峰头
山风乱卷，人声缓缓消散
亭中只剩木柱、石墩
扛着重负赶路的身形
早已融进莽莽山岭
初悟兴国
（四首）
四星望月
第一次走进兴国
先遇见一笼热气
米粉裹着鱼香
揭开蒸笼
仿佛九十多年前
那缕熟悉的炊烟
又从岁月深处升起
当年
有人走进寻常百姓家
从一餐家常里
看见这片土地的深情
一道菜
就这样留住了一个名字
今天
我们循着红三角的诗意而来
浈江与兴国的文友
围坐一桌
品味着四星望月
说起模范兴国
那些走远的岁月
并没有走远
你看
四碟小菜围着一轮圆月
人间的滋味
还在蒸腾
有些东西
就像这笼热气
散了，又聚拢
一代人传给一代人
门槛上的月光
将军府画像前，池煜华
新婚才三日，丈夫踏向烽火
留下一面铜镜和没有归期的话
门前那条路，她来回踩了千万遍
侍奉公婆，拉扯弟妹
日子熬着，人一直没归来
她信
走远的人，认得出回家的路
九十四岁，她在烈士陵园，撞见他的名字
一等，七十二载
我立在画像前，想起我做军嫂的年月
那些咽下去的话，无人分担的长夜
压在心口，又慢慢搁下的牵挂
有些苦
不必开口，自有人懂
她守了一辈子
守老屋，守门槛的月光
守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迟迟不肯挪步
多站片刻，好像就能看见
月光底下，那个女人
依旧倚在门口，在等
红炉碎景
踏上官田的红壤
山风吹过旧工房
仿佛又见当年的女子
煤灰落在鬓角
一双手，抚过冰凉的铁
炉火摇曳
映红了粗布衣裳
她没有说话
只把日子，一寸一寸
送进火光
我俯身拾起一缕余温
仿佛听见
深山里，旧炉火还在呼吸
那些沉默的女子
从未远去
她们把一生烧进炉膛
留下的火
至今还亮着
小城故事
站在潋江书院门前
仿佛还有旧日的读书声
从斑驳的木门深处
缓缓传来
转过书院的墙角
古巷里，飘起咖啡的香气
青砖黛瓦之间
男女老少的笑声掠过屋檐
手机镜头里
旧建筑与新日子
撞了个满怀
老戏台还在
光影添了别样的新意
客家山歌依旧绕着巷口
风吹过来
听歌的人，已换了模样
我们并肩走着
听古巷深藏的故事
看小城鲜活的人间
忽然明白
一座小城的故事
不只写在旧墙和书页里
当古老的根须
触到今天的生活
那些沉睡的往事
便有了新的回声
一蚝见海
（外一首）
三墩海上公路
三十公里蚝排
一排接着一排
把日子养在海里
我撬开一只
海，忽然有了形状
不必煮沸
不必修饰
舌尖轻轻一碰
潮汐便在身体里涨起来
咸风收进蚝壳的纹路
鲜甜赶在退潮前赴约
一只生蚝
盛着多少海水
又把多少潮声
留在唇齿之间
海，回赠我一抹粉红
快艇破浪，起伏
同游的笑语
散落在三娘湾的风里
浪涛翻涌
我们追寻粉色的传说
漫长等候之后
海面依旧空茫
忽然，一声惊呼：那里！
一抹粉红
自青碧浪尖腾跃
快门轻按
双豚转瞬，隐入浪花
我忽然懂得
有些美，不必追问归期
当希望缓缓沉向海底
生活，总在某个瞬间
回赠我们一抹粉红
（2026年8—10月）
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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