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梦录》连载第十八回 《袁世同凭恩通关节 方正仁靠运上讲台》‖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十八回

鹧鸪天
脉辨幽郁起沉疴,相惜才俊托烟萝。
几番困顿尘途苦,初上杏坛心浪多。
辞宦海,别医窝,当堂口误费磋磨。
今朝一席难堪课,尽作他年琢玉磨。

醒梦录
第十八回 袁世同凭恩通关节 方正仁靠运上讲台
一日,王仰才与退休教师老孙闲聊。王校长说起老母缠绵难愈的怪病,老孙便举荐袁世同,言道袁医生最擅调理种种西医查无病灶、久治不愈的隐性慢病,专攻虚实错杂、气机郁滞的陈年隐疾。多少大医院束手无策的病患,经他慢慢调护,渐渐痊愈。素来不慕虚名、不喜攀附人情的王仰才,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谒袁医生,恳请他为老母诊病。
袁世同听罢来意,即刻收拾药箱,随王仰才上门问诊。
王仰才扶着母亲斜靠在土炕枕上,接着,简单介绍了老人家近来的情况。
袁世同搬过矮凳,坐在炕边,伸手搭住老太太右手腕,三指静静候脉,片刻,换手再诊。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老人家这脉,左关弦细而涩,右寸右关偏弱,双尺沉虚。弦为肝气久郁,细涩是血少脉枯;右脉弱,脾胃中气亏耗;两尺沉,下焦元气不足。脉来往来涩滞,脉势缺少神韵,是久病本虚,情志郁滞,木来克土之证。肝气憋在胸中,脾胃运化无力,所以不思饭食,胸闷心烦,夜寐不宁。”
再凝神静观老人面色神态,继而又看舌:舌质偏淡,舌边隐有气滞而血行不畅之瘀象,苔薄白微腻,并非有形瘀血积聚。
袁世同回头对王仰才道:“老太太不是实火大病,是长年思虑忧愁,肝郁伤脾,气血慢慢耗损。不可一味破气猛攻,当疏肝解郁、健脾益气,兼养血安神,缓缓调补,重在固本,不求速效。”
又缓缓追问起居作息、饮食好恶、眠寐情志,就连老人平日是否多思多虑、常生闷气,是否久坐少动、寒暑体感如何,无不细细问询,半分不肯草率。片刻诊察已毕,袁世同心下了然,向王仰才缓缓道出病根:“令堂此症,西医不见器质性病灶,中医亦无有形实邪可攻。既非单纯体虚,也非劳损瘀毒,病根只在气机郁滞,清阳不升。老人家一生勤俭持家,遇事隐忍多虑,常年情志郁结,闷气伏于体内;兼之年老经络渐衰,气血周流迟缓,浊邪痹于肌理,气机升降失司,故而周身酸胀闷堵、神疲难眠。看似无病,实则一身阴阳失和、气机不通。寻常补药只会壅塞气机,镇静之剂徒然压抑生机,越治越郁,是以久治难痊。此属情志伏郁之隐疾,病在气血气机之间,无有形癥块,正是‘已病防变’的范畴,与‘上工治未病’防病的道理相通。”
一番论断,通透精准,句句切中症结。连日困惑的王仰才豁然醒悟,连连颔首称是。袁世同对症下药,不开名贵滋补之品,不用峻猛攻伐之方,主以疏肝理气、升清降浊、通络散郁的平和汤剂,说着铺开麻纸,提起钢笔,斟酌片刻,写下药方:
疏肝健脾养荣方 黄芪 15g 党参 12g 炒白术 12g 茯苓 15g 当归 10g 杭白芍 12g 醋柴胡 6g 香附 9g 陈皮 9g 酸枣仁 12g 郁金 9g 炙甘草 6g 生姜三片,大枣五枚
写好,告诉王仰才,取七剂,水煎,每日一剂,早晚温服。忌生冷、油腻,少惹老人家动气。
王仰才小心收好药方,连连道谢。袁世同叮嘱:服药期间,多宽解老人心绪,病一半靠药,一半要少忧少怒,方能见效。又言:老人尺脉沉虚,下焦本元不足,郁开之后,后续方药当缓缓添入平补下焦之味,不可骤用滋腻填补肾药,恐壅遏气机。
再辅以自家独传的轻柔穴位推拿、经络疏导手法,选取疏肝健脾安神穴位施治,又细细叮嘱起居宜忌、调畅情志的法子。他特意嘱咐王家众人:此症积于经年情志,并非一朝一夕酿成,自然不可速效。须循序渐进,疏通气机、消散浊滞、调和阴阳,方能拔去病根,免其反复。
此后一月,袁世同风雨无阻,隔日登门,为老人推拿通络,七天以后,随证斟酌微调方药,气滞渐松,便酌情减香附行气之量,酌加怀山药、菟丝子平补下元,每日察气色、候脉象,细观饮食眠寝变化。他行医素来仁厚细心,见老人心绪郁结、寡少欢颜,每次诊病之余,都温言闲话家常,宽慰开导,劝她放宽心怀,少思少虑,恬淡安养。人心一开,则气机自顺;药石之功配上情志调养,疗效事半功倍。短短三十余日,老人周身酸胀渐渐消解,胸腹闷堵全然消散,夜寐安稳香甜,日间神清气爽、胃口大开。往日萎靡憔悴的气色焕然一新,已能如常起居,庭院漫步,闲话说笑,缠绵数月的无名顽疾就此根除。
顽疾得愈,压在王仰才心头数月的巨石终于落地。他身居公职数十年,向来不愿亏欠人情、不贪分外恩惠。此番袁世同妙手除疴,尽心相助,不求分毫酬报,实实在在解了家中大难,心中敬重感激,难以言表。他数次携重金登门致谢,都被袁世同婉辞;又备厚礼前往,依旧被袁医生以 “行医本份,济世不图回报” 悉数退回。几番推让,王仰才愈发敬佩袁世同的医术医德,二人自此相交日深,时常相聚闲谈,论世道,话平生。这份救命之恩,王仰才默默记在心底,感念不忘,只待来日寻机报答。
这日深秋午后,天朗气清,桂香漫溢。袁世同专程赴北岩中学拜访王仰才。办公室清雅安静,窗外秋木萧疏,风淡云轻。二人沏茶对坐,从农事民生聊到行医感悟,由世道人情谈及儿女家事。王仰才心思机敏,见袁世同专程来访,料想必有要事,主动开口:“袁医生今日前来,想必有事相告?” 闲谈渐入佳境,气氛融洽,袁世同方才缓缓把话题引向女婿方正仁,道出藏于心间许久的心事。
谈及方正仁,袁世同目中满是赞许,亦带着几分叹惋,语气恳切诚挚:“王校长,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感念你处事公允,体恤师生;二则有一桩心事,冒昧相求。小婿方正仁,乃是忠厚读书人,品性端方,耿直良善,踏实上进,素来不投机取巧、不趋炎附势、不阿谀逢迎。年少读书时,便是全校拔尖的学子,天资颖悟,文笔卓绝。当年一篇《我的理想》,立意高远,文理畅达,惊艳全校,多年仍被学校当作范文传阅。”
他略一停顿,轻轻一叹,继续说道:“只是这孩子命途多舛。学成之后,曾在乡府做新闻采编,勤恳踏实,笔耕不辍,常年走村入田,深入民间,写下许多扎根乡土、体察民生的文稿,如实记录乡野变迁、百姓生计。可他天性耿直纯粹,一身书卷清气,不通官场圆滑,不愿曲意逢迎、随俗作假。官场之中多是察言观色、投机钻营之辈,守正耿直之人,往往步履维艰。他不肯迁就世俗,不愿妥协变通,终究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无奈离职赋闲,空怀满腹学识,无处施展。”
王仰才闻言点头,早听说当年那篇揭露乡府采购竹披塑料纸一事的报道,便出自方正仁之手,心中本就暗自佩服。他依稀记得方正仁曾随袁世同潜心习医,有家学医术傍身,安稳行医养家足矣,为何半途弃医另谋出路,便随口问道:“我记得方正仁前些年随你学医,医术根基扎实,行医济世养家亦可,为何半途舍弃,另寻门路?”
袁世同连连摇头,感慨不已:“说起行医一事,更叫人叹服,也更叫人可惜。这孩子心怀慈悲,本是医者天职,吃亏就在于太过仁厚,不懂世俗权衡。世人行医,多半为谋生养家;他行医不问贫富,不计盈亏,不慕名利。但凡遇贫苦百姓、孤寡老人身染病痛、无钱购药,常免费出诊、赠药施医,一心只解民间疾苦,不计得失回报。
“更难得的是,他深得医道至高要义,深谙《黄帝内经》‘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的大道。寻常乡医,只知救治已然发作之病,凭针药速效博取声名口碑;方正仁却善观肌理、察气机、辨情志、审盛衰,在隐患初萌、体质偏颇而病痛未生之时,便以饮食调护、情志疏导、起居养摄,佐以轻浅方药,悄然消解病根,调和体质,令疾患无从萌发。许多人尚未觉不适,经他预先调养,便避开日后沉疴缠身之祸。”
袁世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愈发郑重,缓缓道出一番世理:“可惜世人眼光短浅,只看得见病痛骤解、药到病除的显效,看不见隐患潜消、无病无忧的阴德。那些救大病于垂危的医者,受人传颂,名扬一方;方正仁这般于无声处拔除病根、消患未形的良医,反倒无人知晓,无人称颂。众人只说他不曾起死回生,没有惊天医案,却不知他早已护得无数人远离病痛。”
随即,袁世同说起扁鹊三兄弟的典故,继而言道:“世人只敬看得见的功勋,只认摸得着的成效,却轻视无声的坚守、润物的功德。临危救难自是英雄;防患于未萌,默默渡人,更是无名英雄。治未病之医者、守本心之文人、育桃李之师者,皆是世间难得的无名善人。”
王仰才听罢频频点头,心生敬佩:“袁医生所言极是。世间虚名误人,真功常遭埋没。你行医数十载,专治疑难沉疴,何以能名传乡里,人人信服?”
袁世同笑道:“老夫与小婿不同。我行医半生,新疾旧恙、轻重缓症一概接诊,病患亲身感受病痛消解、沉疴得愈,自然口耳相传,心生信服。正仁所行,乃是无形之功、无声之德,救人于不觉之间,有功而无名,有德而无声。当今世风浮躁,世人偏爱彰明昭著的功绩,轻视隐微无声的善举,这便是世人浅薄偏颇的英雄之见。”
王仰才接话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风波落定,始见初心不移。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是英雄;润物无声、防患未然亦是英雄。于无人知晓处默默奉献,于平淡岁月积功累德,不显山,不露水,从根源化解祸患、造福世人。这般静默坚守,比起轰轰烈烈的功业,更为可贵。治未病的医者、埋首耕耘的文人、潜心育人的师长,都是这般无名英雄。”
袁世同见王仰才与自己心意相通,欣慰一笑。王仰才对方正仁的品行才学、格局胸襟,更多了几分敬重,又问道:“世人多追逐浮华虚名,难识本心与静守的真价值。这般不慕荣利、固本培元、心怀大才大德之人,世间少见。你行医数十载,善治陈年疑难,故而乡里扬名,而令婿专攻未病,功德藏于无形,最易埋没于功利世间。”
袁世同坦然颔首:“正是。老夫行医,大小诸症皆施治,日积月累,治愈病患无数,十里八乡亲眼见证疗效,故而声名渐起。小婿不然,专固本培元,消患于未萌,救人万千却无惊天病案可佐证,不显成效,故而不为人知。这般上乘医德本事,落在浮躁看重声势的世道里,最容易埋没。”
说到此处,袁世同目光恳切,直面王仰才,道出此番登门所求:“今日冒昧造访,实为替小婿寻一条相宜出路。他满腹诗书,品性纯诚,医术通透,文笔精良,心思细腻,一身正气。官场不适合他,俗世行医之路,亦难容他这般纯粹本心,终究是平台错位,怀才难展。我反复思量,唯有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与他最为契合。校园之中,少年心性质朴向善,没有官场倾轧,没有市井机心,恰好容他清正风骨,施展胸中才学。以他的学识心性、仁厚品行,潜心立德树人,定能做好。恳请王校长惜才,给他一次试教之机,让他登上讲台一展所长。若是难以适应,再另做打算。”
一番肺腑之言,情理兼备,字字真诚,打动了素来爱才重德的王仰才。王校长深知乡校师资匮乏,最需要有德有才之人,当即慨然应允:“袁医生放心,你所言句句属实,道理通透。方正仁这般璞玉,埋没世间实在可惜。教书育人,首重德行,次重学识,贵在本心,贵在长久坚守。他品性学识皆属上乘,心性通透正直,定可胜任。我给他一个公平竞争、试教成长的机会,让他参与全乡代课教师统一考核,入校试教一学期,凭本事立足,凭能力定岗,凭德行立身。倘若确有潜力初心,我必倾力扶持,不令良才湮没。”
数日之后,北岩中学依照公开公平公正之规,如期举行全乡临时代课教师选拔考核,全程透明监督,分笔试、口试两轮,杜绝人情偏袒。笔试考察学科专业知识、教育理论、课标素养与育人理念;口试重在语言表达、课堂构思、学情把握、育人初心与临场应变。方正仁笔试答卷条理缜密,见解深刻,立意高远,卷面工整,远超一众考生,脱颖而出。口试之时,他虽略带青涩,不善辞令造势,举止拘谨,但言辞恳切,思路澄明,对立德树人的理解质朴真切,全无浮躁功利之心,令诸位评委耳目一新。
评委组集体评议,一致认为:方正仁虽无一线教学经验,心性尚嫩,略显青涩,然底蕴深厚,天赋出众,本心端正,是极具潜力、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王仰才身为总主考,慧眼识才,认定璞玉可琢,力排细碎争议,最终敲定方正仁入选,聘为初中语文代课教师,学校出具加盖公章的聘书。
北岩中学送来的录取通知书,被方正仁紧紧攥在手中。当夜卧榻辗转,难以成眠。一桩桩往事纷至眼前:昔日乡府执笔撰文,遭官场谗言倾轧,无奈抽身;后来悬壶行医,医术虽验,乡间求诊者寥寥,门庭冷落,空怀本事,养家尚且艰难。几番浮沉困顿,如今总算觅得一桩契合本心的差事。
他披衣起身,点亮油灯,铺纸研墨,趁心绪激荡,挥毫写下七律,低声吟哦:
历尽风波困俗缘,忽传杏坛一纸笺。
宦海谗言曾相迫,岐黄冷灶少人怜。
空怀妙术难糊口,幸执书鞭向少年。
尽释半生颠沛苦,重凭翰墨立尘间。
搁笔长叹,灯影摇曳,映在素纸之上。宦海倾轧、医馆寂寥,压在心间的困顿,此刻稍稍释然。从今执鞭讲台,以诗书启迪乡间学子,辗转漂泊半生,总算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九月一日,踏入北岩中学校园,王仰才先找他谈话:“你初为人师,教学之中诸多门道尚不明了,当多向老教师求教,慢慢积攒授课经验。” 方正仁虚心领受。王校长安排语文组长张志伟,一对一帮扶指导。
深秋的北岩中学,老杨树叶一片一片飘零,秋风穿窗而入,簌簌作响。
这是方正仁站上讲台的第一课。前夜灯下反复打磨教案,原以为胸有成竹,临到此刻,心底依旧波涛翻涌。
上课铃响,方正仁抱着语文课本,立在初一二班教室门前。粗布衣衫之下,手心沁满冷汗。他定一定心神,推门而入。
四十余双少年的目光一齐投向讲台。方才在心间默诵数遍的开场白,霎时间消散无踪。方正仁僵在原地,耳根骤然涨红,双手无处安放,时而扶着讲台,时而垂落身侧,局促难安。
“同、同学们好。我叫方正仁,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声音微微发颤,音调偏高。底下几个顽皮男生互相递着眼色,抿嘴强忍笑意。
方正仁低头看向课本,准备讲授朱自清《春》。目光落在书页,头脑却一片混沌。“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 脚步走了。”
话音甫落,压抑的窃笑在教室里散开。方正仁心头一紧,慌忙更正:“不对!是春天的脚步近了。”
越是慌张,越是失序。分析写景手法时,紧张之下,竟将 “虚实结合” 随口说成 “真假搭配”。教室里低笑之声愈发明显。
后排两名少年见新老师腼腆温和,渐渐松懈。一人悄悄传纸条,一人伏在桌下摆弄物件,交头接耳。方正仁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管束。厉声呵斥,恐失分寸;轻声劝诫,又压不住场面。只得放缓声调劝道:“大家专心听课,不要做小动作。”
话语绵软,全无威严。两名学生抬头敷衍点头,待方正仁转身板书,又暗自嬉闹。粉笔握在手中微微震颤,落于黑板顿出粗重白痕,粉笔灰簌簌飘落。
面对满堂少年,竟是这般手足无措。授课节奏彻底打乱,备好的内容讲得断断续续,该细剖之处匆匆掠过,预先准备的典故拓展尽数遗忘。他不敢长久直视学生,目光常落在书页或黑板,脊背绷得僵直,每一句话都要费力斟酌。
四十五分钟,漫长得如同半日煎熬。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方正仁如蒙大赦。匆匆道一声 “下课”,抓起课本快步走出教室。
刚踏出房门,教室里立刻响起议论。 “方老师紧张得读错课文了。” “说话都磕巴,一点不厉害。”
话语随风飘入耳中,方正仁脚步一顿,心口又酸又涩。他走到走廊,倚着木栏杆长长呼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望着院中纷飞黄叶,方正仁捏起皱损的课本,心绪万千。宦海磋磨、行医困顿,好不容易觅得讲台作为归宿,谁料第一课竟如此窘迫狼狈。他原以为仅凭学识便可教书,此刻方才懂得:教书不只是传读书识字,课堂控场、育人管束,皆是大学问。前路漫漫,尚有无数地方待他打磨历练。
白日课堂上的窘迫,如一粒沉沙,压在方正仁心头,久久不散。
暮色降临,北岩中学归于寂静。白日读书声、嬉闹声尽数消隐,唯有秋风呜咽,掠过空旷操场,宿舍内零星灯火明明灭灭。教职工宿舍是一间逼仄小平房,一床一桌一椅,简陋却洁净,是他半生颠沛之后,难得安稳的一方小天地。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方正仁卸下一身紧绷,疲惫落座木椅,长长一叹。窗外夜色沉沉,天幕缀着疏星,屋内一盏煤油灯透过玻璃罩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他落寞孤单的身影。
他抬手抚过面颊,白日发烫的灼热仿佛仍留在皮肉之上。桌角摊开语文课本,书页被整日攥得褶皱,昨夜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刻看来格外刺目。
课堂一幕一幕不受控地在脑海回放:推门的局促、忘词的慌乱、读错课文的难堪、口误惹来的哄笑,后排学生的小动作、满堂细碎窃笑,历历分明。
行医三载,他曾面对危重症候,深夜急诊,阅尽人情冷暖,从未慌乱失态。宦海浮沉,执笔文书,纵使遭人排挤、壮志难伸,依旧守本心而坦荡。
偏偏这三尺讲台,四十余名少年,令他平生第一次这般狼狈无力。
方正仁抬手,轻轻抚平褶皱书页,指尖带着疲惫微颤。他闭目凝神,复盘全天的疏漏。
他心中清楚:学生本无大过。少年天性好动,恃人温软而生轻慢,原是常态。过错不在学子,而在初登杏坛的自己。是自己底气不足,心神不宁;经验浅薄,不善控场;空拥满腹诗书,缺少为师的气度与育人章法。
回想课堂绵软无力的劝诫,学生当面应承、背后嬉闹的模样,回想自己支支吾吾、错漏迭出的授课,一阵羞愧再次漫上心头。
半生辗转坎坷。官场梦碎,行医维艰,他一次次与生活相搏,一次次重新起步。本以为踏入校园、执起教鞭,便是尘埃落定,前路安稳。哪知世间每一片新境地,都是一场全新修行。
官场有官场的博弈,医道有医道的仁心,讲台自有讲台的规矩。天下万般行当,没有一桩轻巧,皆需沉心深耕。
他缓缓睁眼,眼底茫然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笃定。难堪纵然难堪,狼狈固然狼狈,但这一堂狼狈之课,敲破了心中潜藏的侥幸。
没有人天生从容,没有师长本就沉稳。所有进退有度、气定神闲,都是无数次窘迫磨砺、日夜打磨换来。
方正仁坐直身子,拿起钢笔,褪去白日慌乱,落笔稳实。
不再纠结一时难堪,逐条记下自身短板:开场拘谨、临场紧张、语速失度、口误频出、课堂纪律管束无方、突发状况应对乏策。
一笔一画,字迹工整有力。
写完短板,他重翻课文,不再只求读懂吃透,而是细细揣摩授课语气、斟酌讲授节奏,思索如何订立课堂规矩、稳住课堂秩序、引学生凝神听讲,令讲授流畅从容。
昏黄灯光落在他清瘦侧颜,白日青涩局促尽数褪去,只剩沉静内敛。窗外秋风依旧寒凉,屋内人心已然澄明。
他心中豁然:今日这番狼狈,不是人生败笔,而是从教之路真正的起点。
人生起落,世事浮沉,他早已学会不困于一时失意,不馁于片刻难堪。官场受挫不曾消沉,行医艰难不曾屈服,区区讲台窘境,岂能困住自己?
方正仁放下钢笔,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燃起微光。
路虽新,步虽拙,只要沉下心、磨性子、稳心神,日日自省精进,终有一日褪去青涩笨拙,从容立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润物无声,在这方寸天地,活出一番新境界。
今夜难堪,皆为来日成长之阶。
方正仁逐条录下授课短板,重研课文,推演授课章法。伏案许久,万千感慨涌于胸中,便取纸笔,趁这一盏孤灯,挥毫写下七律《灯下自省》:
历尽风波始执鞭,初登讲席竟茫然。
口随惶急多疏误,心为童蒙费斡旋。
宦海曾经遭构陷,医庐久叹少薪钱。
休嗟此日当场窘,磨剑终能立杏坛。
笔锋落定,他轻声吟诵。字句质朴,恰合当下心境。宦海构陷、行医困厄,半生坎坷凝于诗中;初上讲台的慌乱疏漏,亦不回避,坦然入诗。不怨学子,不怨际遇,唯自勉潜心磨砺,终可站稳杏坛。
方正仁搁下笔,望着纸上墨迹,心中稍稍安定。方才沉甸甸的羞愧,淡去不少。难堪只是一时,磨砺方为长久。往后日日苦练控场之术,精研授课之道,三尺讲台,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