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衣担道义 柔翰写河山
——二月梅《昆明行诗词八首》赏析
作者:宋俊忠
来源: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2026.10.23 15:40

认识二月梅先生数年,他身上一直有两重身份在"打架"——一面穿了半辈子军装,一面是笔耕不辍。这两样东西搁在旁人身上,多半是矛盾的:军人讲纪律、讲服从、讲令行禁止;诗人讲性灵、讲自由、讲兴之所至。但在二月梅这里,它们不打架,它们互相成全。军人的骨架撑起了诗人的气魄,诗人的心肠软化了军人的锋芒。
今年十月中旬,二月梅赴云南游历八、九天,行旅之余一气呵成八首诗词。我读罢第一遍,就想起杜甫那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过二月梅的"万卷",有一半是行军走路走出来的。一个老战士站在滇池边上、站在石林峰前、站在讲武堂旧址里,他看到的风景,和游客看到的截然不同。
下面逐首说开去,把学习的心得分别道来。
一、观滇池:以湖写人,以景写胸襟
碧波万顷触天光,南望茫茫一色长。
滋益昆城开画境,横陈云岫护边方。
洪涛拍岸千重雪,翠嶂凌霄百丈苍。
莫道青泓湖水浅,滇池风物胜三江。
起首一联,视野极阔。"触天光""一色长",把滇池的浩渺写得有压迫感——不是柔媚的湖光山色,而是带着边地雄风的壮阔。颔联"滋益昆城""护边方",笔锋一转,从写景跳到写功能:这湖不只是看的,它养着一座城、守着一方土。颈联"洪涛拍岸千重雪,翠嶂凌霄百丈苍",一水一山,一白一苍,色彩对仗极工,气势逼人。尾联"莫道青泓湖水浅,滇池风物胜三江"——这是全诗的诗眼,也是二月梅性格的写照:表面低调,但是肚子里装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作者写湖,不写"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小情趣,写的是"护
二、沁园春·览石林:天造奇观与人间深情的交响
这首长调是八首中篇幅最长、结构最复杂的一首,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上片写景,起句"滇东高岑,路南彝乡,石海滔滔",三句铺排,由大到小、由远及近,把读者直接扔进石林的现场。"千峰拔地,剑池映日;百林蔽岭,莲蕊凌霄"——四组四字对句,如排枪齐发,节奏感极强,读起来有行军踏步的韵律。接着"戈戟排空,龙蛇走阵",二月梅是军人,他看石林,看到的不是盆景,是军阵。这是职业本能,也是审美直觉。结句"登临处,叹神工鬼斧,气卷狂飙",上片收得干净有力。
下片转入抒情和怀古。"沉浮亿载堪昭,问几度、沧波化岫礁"——这一问,问的是地质变迁,也是历史兴亡。接下来两个典故用得极好:龙云题壁,墨痕凝岳;周公嘱护,德泽流韶。一武一文,一地方一中央,把石林的保护史轻轻带出,不着痕迹。最后落到"诗玛长歌"——阿诗玛的传说,让整首词从铁血军阵里开出一朵柔情的花来。"迎风立,信真情不老,爱共天高",结句把石峰的坚硬和爱情的永恒叠在一起,刚柔并济,余韵悠长。
这首词最妙的地方在于:上片是军人看石头,下片是诗人看人间。两重身份在结尾处合二为一。
三、观昆明金殿:铜殿不语,功过谁论

鸣凤高岑倚碧天,铜宫屹峙素云边。
万重宝瓦凝霞彩,几叠危阶锁暮烟。
昔掌藩旗滇壤定,晚掀兵甲野烽连。
千秋功过凭谁论,金殿空留记岁年。
金殿为吴三桂所建,这是一处写满了争议的历史现场。二月梅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下结论。前两联写殿,写得很美——"万重宝瓦凝霞彩,几叠危阶锁暮烟",色彩浓烈,画面感极强。但"锁暮烟"的"锁"字,已经埋下了沉重感。后两联写人:"昔掌藩旗滇壤定,晚掀兵甲野烽连"——一联写吴三桂前半生的功,一联写后半生的过,对仗工整,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千钧的重量。尾联"千秋功过凭谁论,金殿空留记岁年",一个"空"字,是诗人的无奈,也是军人的清醒——历史自有公论,你急不得,也挡不住。
四、访昆明平西王故迹:兴亡过眼,残碑对沧波
翠湖旧苑剩烟萝,篦子坡前石碣磨。
五岭雄藩曾跋扈,三湘帝梦竟蹉跎。
铜宫尚在当朝剑,洪化空留古渡河。
一代兴亡都过眼,残碑零落对沧波。
这首和上一首是姊妹篇,都写吴三桂,但视角不同。上一首站在金殿前看建筑,这一首走进翠湖旧苑看废墟。"剩烟萝""石碣磨",起首就是衰败意象。"五岭雄藩曾跋扈,三湘帝梦竟蹉跎"——"跋扈"和"蹉跎"形成强烈反差:曾经多么嚣张,最后多么荒唐。颈联"铜宫尚在当朝剑,洪化空留古渡河","尚在"对"空留",一实一虚,物是人非之感扑面而来。尾联"一代兴亡都过眼,残碑零落对沧波"——和上一首的"空留记岁年"异曲同工,但更冷。残碑对沧波,是死物对活水,是短暂对永恒。二月梅在这里表现出了自己的历史观:什么王侯将相,最后都交给时间。
五、念奴娇·访云南陆军讲武堂:铁血讲武,弦歌长在
翠湖西畔,问承华旧圃、柳营残帐。四合回廊凝铁色,苔印靴痕深敞。扼控滇云,屏藩黔蜀,讲席星霜广。止戈为武,此堂繁聚名将。
犹记重九烽燃,讨袁旗动,义旅声威壮。蔡锷兴师筹策处,仍有雄风堪望。辛亥潮生,皇纲终烬,故国随烟荡。弦歌长在,玉阶沧白同仰。
这首词,二月梅写得最动情。
讲武堂是军人的圣地。朱德、叶剑英都从这里走出去。二月梅站在这个地方,心情可想而知。上片"四合回廊凝铁色,苔印靴痕深敞"——"铁色""靴痕",这两个意象一出来,画面立刻有了金属的质感和皮革的气味。这不是游客能写出来的,这是穿过军靴的人才有的触觉记忆。
下片写历史事件:重九起义、讨袁护国,一笔带过,但"蔡锷兴师筹策处,仍有雄风堪望",蔡锷是讲武堂的灵魂人物,二月梅在这里用了"仍有"二字——雄风还在,我还能感受到。这是跨越百年的军人之间的对话。结句"弦歌长在,玉阶沧白同仰"——"弦歌"是文,"玉阶沧白"是武(朱德字玉阶,叶剑英字沧白),一文一武收束全篇,既是对先辈的致敬,也是对军人使命的再次确认。
这首词放在八首中间,是精神制高点。前后七首写山水、写兴亡,这首写信仰、写传承。结构上有意为之,还是天成?我猜想应该是后者。
六、莲花池话陈圆圆:红颜劫火,烟雨生涯
莲池故苑忆陈家,绝代红颜寄岁华。
曾伴雄藩临益郡,终随劫火委尘沙。
翠波犹照当年月,朱榭空余此日霞。
莫问兴亡多少事,一湖烟雨尽生涯。
陈圆圆是吴三桂故事里最让人心疼的角色。二月梅写她,没有用"红颜祸水"的老套,而是用了"寄"字——"绝代红颜寄岁华",一个"寄"字,道尽身不由己。颈联"翠波犹照当年月,朱榭空余此日霞",以景写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霞光还是那个霞光,但人已经不在了。尾联"莫问兴亡多少事,一湖烟雨尽生涯"——把个人的悲剧放进历史的烟雨里,不说悲,悲自在其中。
这首和前面两首写吴三桂的诗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弧:金殿看建筑,旧苑看废墟,莲花池看人。二月梅的云南之行,在昆明这一段,明显有一条"吴三桂—陈圆圆"的历史线索贯穿其中。这不是走马观花,是带着问题来的。
七、瞻仰西南联大昆明旧址:文脉不绝,毅魄长存
烽烟骤起迫南征,三校西迁聚古城。
铁瓦窗头研道艺,油灯案上论时情。
双星巨匠才华展,两弹元勋伟业鸣。
毅魄刚风垂万代,联魂永续振新声。
从讲武堂的军人到联大的文人,二月梅的视角在"武"与"文"之间来回切换。这首写西南联大,起首"烽烟骤起迫南征",一个"迫"字写出仓皇西迁的紧迫感。颔联"铁瓦窗头研道艺,油灯案上论时情"——十四字写尽联大八年办学的全部艰苦与尊严:铁皮屋顶、油灯照明,但道艺不辍、时论不休。颈联点出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朱光亚等名字,尾联"毅魄刚风垂万代,联魂永续振新声"收束有力。
军人写联大,格外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因为联大师生和军人一样,都是在民族危亡之际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八、登昆明大观楼:以联语收束,以诗魂压轴
近华浦畔倚层楼,五百滇波入望收。
远黛含青浮碧落,平畴铺翠接沧洲。
千秋联语文光在,一代诗魂气韵留。
阅尽星霜烟水阔,凭栏喜见万家稠。
最后一首,收得极为漂亮。
大观楼因孙髯翁一百八十字长联而名动天下。二月梅没有直接抄联语,而是用"千秋联语文光在,一代诗魂气韵留"两句概括——文光在,气韵留,这就是文化的力量,比什么都长久。尾联"阅尽星霜烟水阔,凭栏喜见万家稠",从历史的纵深拉回现实的温暖:烟水阅尽千年,但最让我高兴的,是今天万家稠密的烟火人间。
这是全组诗的结尾,也是二月梅云南之行的最终落点:看过石林的奇、金殿的冷、讲武堂的热、联大的苦、莲花池的悲,最后在大观楼上,他选择看见希望。
读罢八首行旅诗词佳作,我觉得二月梅先生达到了铁衣与柔翰的完美融合,和谐统一。
八首诗词,八、九日行程,从滇池到石林,从金殿到讲武堂,从陈圆圆到西南联大,二月梅的彩云之南的行旅,是一次地理的行走,也是一次历史的穿行。他不是来打卡的,他是来对话的——和山水对话,和历史对话,和那些曾经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军人、文人、美人、枭雄对话。
二月梅写诗词,最大的优势不是技巧,而是格局。他不会被一草一木绊住,他的眼睛习惯看大处、看远处、看深处。同时,一个真正的诗人写军旅,最大的优势不是豪情,而是悲悯。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兴亡,反而对一朵花、一湖水、一个女人的命运,格外温柔。
二月梅的这八首诗词,恰好兼具了这两样东西。铁衣担道义,柔翰写河山。合在一起,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二月梅——一个穿了大半辈子军装的老战士,心里装着伟大祖国。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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