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不认退休年(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世上有退休的制度,有到点离岗、按月领薪的安稳,可庄户人的日子,没有这一道界线。他们没有退休证,没有固定的离岗日期,只要身子还撑得住,田地里的活计,就没有休止的时候。
天刚破晓,鸡声未歇,他们便起身了。春要整地、下种,夏要薅草、浇田,秋要收割、打碾,冬也不得清闲,积肥、翻地、修整农具,盘算来年的籽种。四季轮转,节气就是他们的作息表。别人到了年岁,可以放下手头营生,养花遛鸟,安享清闲;庄户人不一样,土地不会因为年纪渐长,就停下生长,庄稼不会体谅腰背的酸痛自动成熟。
不是不晓得疲累,不是不想歇一歇。土地是根基,一家人的口粮、零星开销,都系在这一方田亩之上。年轻时凭一身力气深耕细作,年岁大了,气力衰减,却依旧放不下。弯腰拔草,肩扛麻袋,在田埂上慢慢挪动,动作不再利落,脚步渐渐迟缓,可地头总有等着打理的活。遇上旱涝风霜,还要揪着心,守着田,盼一场及时雨,盼收成不辜负一年辛苦。
城里的老人,到岁数便是退休时光,节日里儿孙绕膝,闲来自在。庄户老人的“闲”,从来不是安排好的假期,往往是病痛缠身,实在站不起来、走不到地里,才被迫停下。那不是安享,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只要还能迈开步子,清晨依旧会走向田野,和泥土、禾苗相守。
他们守着田,守着节气,守着代代传下来的农耕本分。一犁一耙,浸润着岁月;一粥一饭,都从泥土里熬出来。他们种出五谷,供养万家,自己的一生,却始终和土地捆绑在一起,从少年耕耘,直至暮年。没有一张通知告诉他们,从此不必下地。
土地沉默,岁岁荣枯。庄户人的一生,从扎根泥土开始,大半辈子躬身耕耘,没有退休的节点,只有与土地相伴的朝朝暮暮。这份质朴的坚守,藏在田垄之间,藏在烟火深处,厚重而无声。

假日不休的建设者
日历一页页翻过,清明、端午、中秋,还有举国同庆的长假,在很多人的生活里,是休整、团圆、远游的理由。可对一部分人来说,节假日只是寻常日子里普通的一天。他们是农民工,大多没有节假日。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晨雾里,工地上的哨声、搅拌机的轰鸣就响起来。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工装裹着尘土,手上的老茧接住钢筋、瓦刀、扳手。别人收拾行囊奔赴故乡或者景区的时候,他们依旧站在脚手架上,蹲在基坑里,或是奔波在管线、厂房、道路的施工现场。太阳升起来,晒黑脊背;风雨来了,披上雨衣接着干。假期的热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不是他们不想休息,不是他们不愿和家人围坐一桌赏月吃粽。工期摆在前面,工钱连着一家老小的生计。家里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日常柴米,都攥在一天天出工的日子里。休息一天,就少一天收入。很多用工没有双休,没有法定假日的加倍酬劳,节假日于他们,没有仪式,没有福利,只有干与不干的选择。选择停下,就意味着收入空缺。
他们修高楼大厦,铺宽阔大道,架桥梁,埋管线,一座城市拔地而起的繁华,处处藏着他们的汗水。游客赞叹的地标,居民安居的楼宇,四通八达的路网,都是他们一砖一瓦、一钉一铆垒出来的。可繁华落成,很少有人记得这群建造者。城市迎来假日的喧嚣,他们仍在幕后默默劳作。
偶尔也有歇下来的时候,多半不是节日安排,而是天降大雨、材料未到、工序停顿。那样的闲暇,短暂又忐忑,心里惦记着什么时候复工,惦记着工钱能不能按时结算。夜里收工,简陋的板房宿舍,一通和家里的视频通话,几句简短叮嘱,就是他们难得的慰藉。
他们也懂四季,也盼团圆,心里同样装着故乡的月亮。只是生活的担子压在肩头,让他们把节日的念想悄悄收起来。别人的假期,是时光赠予的馈赠;于他们,日子没有刻度,只有活计、劳作和对家庭的担当。
每一座灯火璀璨的城,都该记得,有一群劳动者,几乎没有节假日。他们以汗水为薪,以坚韧为底色,默默托举起人间的烟火与繁华。尊重他们的付出,保障他们的权益,让辛苦的劳作有合理回报,让奔波的人,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安宁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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