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张纯如先生
文/韩寒(江苏)
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张纯如这个名字,我只当是一位远在海外的普通作家。等到慢慢读懂她的故事,心里总像压着一块潮湿的石头,沉得久久放不下。她的一生太短,只有三十六年,像一支拼命燃烧的白烛,为了三十万沉睡的亡魂,燃尽了自己。

她生在美国,长在西方的环境里,黑头发黄皮肤,身上流着淮安故土的血脉。小时候,父母就跟她讲起故国的旧事,说起南京那场人间浩劫。那些故事隔着大洋,原本只是遥远的传说,直到一九九四年,她在加州看到一场史料照片展。黑白的照片摊开在眼前,苦难不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文字,是真切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那一刻她下定决心,要写一本书,写给西方人看。那时候,绝大多数欧美人熟悉奥斯维辛,却几乎不知道南京曾经发生过什么,那段惨烈的历史,在世界的话语里,被悄悄遗忘了。
二十七岁那年,她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南京。盛夏的南京闷热难熬,她中文并不流利,在这里也没有多少熟人,刚落地就发了烧,却不肯停下脚步。她跟着学者奔走,一户一户寻访大屠杀的幸存者。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提起当年的往事,声音便止不住颤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每一段口述,都是深埋心底几十年的伤疤。张纯如安静坐在一旁,举着摄像机,认真记下每一句话。她陪着老人落泪,倾听那些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很多故事太过残酷,一遍遍听,就像一遍遍亲手触碰伤口。
为了找齐证据,她一头扎进世界各地的档案馆。在耶鲁图书馆、美国国家档案馆,在堆积如山泛黄的旧文件里一页一页翻找。上百封信件寄出去,苦苦寻觅线索,终于找到了《拉贝日记》,找到了魏特琳留下的文字。这些珍贵的一手史料,跟着她的书稿,重新走到阳光底下。那几年,她常常一周工作七十多个小时,埋在黑暗沉重的史料中间。人要长久浸泡在无尽的暴行、苦难与绝望之中,心神是会被慢慢啃噬的。普通人读几页史料都会心口发闷,而她,整整数年,日日与人间至暗相伴。

一九九七年,《南京大屠杀》正式出版。那一年她二十九岁。这本书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翻译成十多种语言,终于把一九三七年南京城里的苦难,推到了全世界读者面前。在此之前,西方世界很少有一本英文著作,完整、严肃地记录下这段历史。她做到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恐吓。日本右翼不断寄来威胁信件,打来骚扰电话,恶意抹黑、攻击她。她不得不频繁更换手机号,小心翼翼保护丈夫和年幼孩子的信息,时时刻刻活在不安之中。
旁人只看见她站在台前演讲,坚定有力地告诉听众,要相信一个人的力量,一个普通人,也有机会改变世界。可很少有人看见,夜里独处的时候,那些史料里的画面,幸存者的哭声,威胁者的恶意,会一遍遍涌入她的脑海。巨大的精神创伤一点点压垮了她,抑郁症缠上了这个勇敢的女人。她努力治疗,努力撑着,可心底那道沉重的伤口,始终难以愈合。二〇〇四年,三十六岁的张纯如,独自在车里,结束了短暂的一生。消息传来,很多认识她的人都无法相信。那个敢为亡魂呐喊、眼神明亮的女作家,就这样倒下了。
有人说她太傻,何苦为了几十年前的旧事,赔上自己的人生。可我明白她。她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名气,也不为钱财。她只是不忍心,不忍心三十万遇难同胞,在漫长岁月里无声湮灭,被世界淡忘。她在书里写下那句话,忘记过去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她提笔写作,不是为了延续仇恨,只是希望世人记住苦难,守住和平。

如今在江苏淮安,她的祖籍之地,建起了张纯如纪念馆。常年有人带着鲜花前去看望她。每到十二月十三日,南京上空响起凄厉的防空警报,人们低头默哀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个远渡重洋、以笔为刃的女子。她走了二十多年,但她写下的文字一直留着,她追寻真相的勇气,一直留着。
她是普通人,会疲惫,会痛苦,会被黑暗压垮。可她凭着心底的良知,做了一件很多人不敢做的大事。我们总以为惊天动地的正义,需要万众奔赴,可张纯如告诉我们,一个人,一支笔,一份不肯妥协的良心,也能守住一段不该消失的历史。
岁月缓缓往前走,很多事情慢慢淡去。可我们不该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隔着山海,替三十万无声的冤魂开口。她叫张纯如,纯粹的纯,如其本真的如。她把生命化作一页纸,纸上载着骨血,留给后世,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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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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