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王恩献
一.黔山无路处
贵州的山,是一座叠着一座的。
山是石山,石头青黑,草木长在石头缝里,根扎不深。
六百多年前,这片山里还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水西的彝人在这片山里住了很多代。传说他们的祖先可以追到蜀汉时候的火济。
火济是水西彝人传说中的开基祖先,跟着诸葛亮“刊山通道”,征孟获有功,封了罗甸国王。
从那以后,一代一代传下来,唐、宋、元,改朝换代,水西的君长换了一茬又一茬,山没有变,路也没有变。他们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马,自己的君长。山把外面的人挡在外面,也把他们关在里面。关得久了,山就成了一道墙,墙里墙外,各过各的日子。
洪武四年,明朝的兵从外面打进来的时候,水西的君长霭翠带着部众归附了。朱元璋封霭翠做贵州宣慰使,让他继续统领水西。
归附是归附,路还是没有。朝廷的诏书从南京发出来,要在山路上走几个月,走到的时候,事情早就变了。水西的人要去一趟成都,要绕道,要涉水,要翻山,要在路上丢掉半条命。
没有路的地方,什么都是远的。

二 .孤宾摄水西
奢香嫁到水西的时候,才十六岁。
她本是永宁宣抚司的女儿,舞名舍兹,从四川古蘭那边嫁过来,嫁给水西的首领霭翠。婚后没几年,霭翠病死了,儿子陇弟才两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寡妇,带着两岁的儿子,面前是四十八部各自为政的彝人头领,背后是刚刚归附不久的明朝。她摄了政,人们叫她“奢香夫人"。
水西是彝人的地方,宣慰使之下,分四十八部。部是彝族内部的分支,每一部有自己的头目、地盘、人马和粮仓。四十八部,就是四十八支。每部的大头目各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马、自己的算盘。有的部离贵阳近,跟官府打交道多,心思活络;有的部在山深处,几辈子没出过山,只认君长的马鞭。君长在的时候,这些人还压得住;君长一死,儿子年幼,奢香摄政。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这个年轻寡妇,撑不撑得住。有的等着看她笑话,有的等着看她低头,有的已经在暗中串连,想着换一面旗子来跟。
那时候的水西,表面上归了明朝,底下却是暗流。朝廷派来镇守贵州的都督叫马烨。这个人杀人杀得多,彝人怕他,私下叫他“马阎王”。马烨筑贵阳城,砖厚五寸,一块不合尺寸,就杀烧砖的人;让郑人从窑口到城下排成一排接力运砖,从早站到晚,没有一个人敢歪一歪身子。
可马烨不只是一个杀人的官。他是朝廷派来的都督,肩上担着朱元璋“改土归流”的算盘。世袭之地,朝廷管不着;流官三年一换,赋税兵源都攥在手里。他要的是把水西这片世袭之地变成州县,把土官换成流官。这个算盘没有错,错的是他拨算盘珠子的手太狠。他要搬掉水西这块最大的石头,得先找一个理由,把水西的人心激反。
马烨找的理由,是奢香。

三 .裸挞女土司
史书上写这件事,用了一个很轻的字:“裸挞”。
“挞”是鞭打。“裸“是剥去衣服。一个摄政的女士官,被从水西骗到贵阳,以一点“小罪"为由械送审讯,然后当众剥去衣服,施以鞭答。马烨要的不是打她一顿,他要的是让四十八部的人看见:你们的君长,你们的“苴慕”,在我手里不过是一条可以随便抽的鞭子。你们反不反?你们一反,我正好用兵。
鞭子抽下去的时候,奢香没有反。四十八部的人已经勃勃欲反”了,刀拔出来了,马备好了,只等一句话。可那句话,奢香没有说。她知道马烨要什么。他要的就是水西的刀先出鞘,然后朝廷的兵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开进来,把四十八部一个一个碾碎。她挨了鞭子,却按住了所有人的刀。
按住刀,比拔刀难得多。
这时候站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水东宣慰同知宋钦也死了,他的妻子刘淑贞也是个摄政的寡妇,也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走到奢香部众面前,说了一句很稳的话:不要嚷,我替你们去告诉天子;天子不听,你们再反,也不晚。诸罗的刀,这才慢慢收了回去。刘淑贞没有耽搁,一路疾驰到南京,见了朱元璋,把马烨无故生事、逼反罗夷的情状当面陈说。

四 .刊山通往来
刘淑贞从南京带回了话,让奢香入京。
奢香带着儿媳奢助,一路疾驰到南京,见了朱元璋,当面陈说自家世代守土的功劳,和马烨的罪状。朱元璋问她:你们是真的被马都督苦到了吗?我替你们除掉他。可你拿什么报答我?
奢香叩头,先说了一句“令子孙世世辑罗夷,不敢生事”。朱元璋说,这是你的常职,算什么报答。奢香这才说出了那句话:
“贵州东北间道可入蜀,梗塞久矣,愿为陛下刊山开驿传,以供往来。
不是金银,不是兵马,是一条路。
朱元璋许了。他许得很快。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一条从贵州通到四川的驿道,比一万匹贡马都重。马会死,金银会花光,路一旦修通,朝廷的号令、军队、粮饷、商旅,就都能顺着这条路走进那片山里去。他要的从来不是奢香的臣服,是那条能把臣服变成日常的路。
朱元璋坐在朝堂上,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清楚。马烨是他放出去的一把刀,刀砍得太深,砍出了血,就得收回来。可收刀不能白收。他要让奢香知道,这颗人头不是白给的;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是不讲道理,是讲道理讲到了舍得杀自己人的地步。一个“借"字,轻飘飘的,可借的是人命,还的是人心。
马烨被召入朝。走到半路,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恨恨地说了一句:谁说我马阎王,竟然被两个妇人坑了。
入见之后,朱元璋数他的罪状,他一句也不辩,只说:臣早就知道自己该枭首了。
朱元璋立斩马烨,把人头拿给奢香看,说:我为你忍心除害了。
人头落了地。奢香回到了水西。

五.龙场九驿通
然后她开始修路。
洪武十七年,她动员了上万彝民,从偏桥开始,向西,向北,在“地无三里平”的贵州山里,凿石,刊木,填土,架桥。修出来的是一条驿道,以偏桥为中心分两线,一线向西经水东、乌撒达乌蒙;一线向北经草塘、六广至毕节。
沿途设了九个驿站,最要紧的几处是龙场驿、水西驿、奢香驿、毕节驿。这就是“龙场九驿"。
修路这件事,说起来是“凿石、刊木、填土、架桥“八个字,做起来是一寸一寸往前挪。山是石山,凿一尺,火星四溅,凿一天,磨秃几根錾子。遇着悬崖,人得吊在绳子上凿;遇着溪涧,得先填石再架木。冬天石头上结冰,手贴上去就粘住;夏天山里问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消到石头上,一会儿就干了。
那些石头是弊人一块一块从岩壁上凿下来的,那些路是舞人一尺一尺从荆棘和石头缝里踩出来的。没有人逼他们。逼他们的是他们的君长,而他们的君长,是被一条鞭子抽醒的。
四百多里山路,在平原上不算什么,在山里,是拿命填出来的。路修通之后,事情就变了。
贵州的山还在,可山里有一条走得通的道了。驿马从这条道上跑起来,文书从这条道上递起来,商人的盐巴、布匹、铁器从这条道上运进来,山里的马、木材、药材从这条道上运出去。
人走在道上,脚底下是实的,不再是泥和石头。中原的儒学、制度、风俗,顺着这条道一点一点渗进来;水西的彝人,也顺着这条道一点一点走出去。路把墙凿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越裂越大,最后墙不再是墙,成了门。
几十年后,一个叫王守仁的人被贬到龙场驿,做驿丞。他在驿站旁边的山洞里住下来,日夜想事,后来在那里悟了道。他悟道的那间石洞,就在奢香修的第一座驿站旁边。
再往后,永乐年间,朝廷在贵州建了省。贵州作为一个行省站住了,靠的不只是兵,还有那条路。
一条鞭痕,换来了一条驿道。

六 .留下一条路
明代有个诗人叫吴国伦,做过贵州提学副使,走过奢香桥,写了一首诗。诗里有两句:
“帐中坐叱山川走,谁道奢香一妇人。"
一个妇人,坐在帐中,呵斥山川,让山川走动起来。这话说得漂亮,可吴国伦是站在几百年后看的。他看见的是九驿通了,山川走了。他没看见的,是那条物子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年轻寡妇背上留下的印子。
鞭痕是会好的。皮肉长回去,痂掉了,只剩一道浅印。可有些鞭痕,不是留在一个人身上的,是留在一个地方身上的。水西被那条鞭子抽过,也被那条鞭子抽醒了。抽醒之后,她没有拿刀去砍抽她的人。她拿石头去铺路。
这不是忍气吞声。忍气吞声是咽下去,什么都不做。她做了。她做了一件比复仇大得多的事。复仇是往回看,修路是往前走。复仇是让抽她的人死,修路是让水西的人活,活得比从前好,活得和外面通着气。她把自己的屈辱,换成了一代又一代人脚底下的路。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