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霜者，天地之清味也。三千年诗人呕心于此，或辣或苦，或淡或甜，各以其命数入霜。今循诗行，一一品之，得味外之味。是为序。
霜降那天，霜还没落，诗里先白了。中国人写霜，写了三千年，写出来的全是味道。
杜牧的霜，是辣的。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别人看霜打枫叶是凋伤，他偏看出红于二月花——这是抬杠，是较劲，是晚唐的诗人明知秋天要来了，偏要穿一身大红袍赴宴。你摘一片霜枫含嘴里，先涩得像生柿子，涩底下翻上来一股老姜的辛，直冲鼻腔。再品，是山路的尘，土粒子硌在牙缝里，辣丝丝的，混着松脂的苦香。辣完了灌一口村酿浊酒，酒气一冲，辣得更凶，哈出来的气都是辣的。最底下压着霜化了的一点凉，辣躲在凉底下，烧得更闷。杜牧的本事：把肃杀写成热烈，把晚唐的凉，写成了枫叶的红。
张继的霜，是苦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落第的墨臭——考前研得浓亮的墨，放榜后沤成酸腐的药渣味。渔火的油烟，焦糊里带哈喇油腥，一夜不断，像脑子里那些“我为什么没中”的念头，冒一个灭一个，灭一个冒一个。霜满天，是他睡不着推门看见天地白茫茫，张嘴灌一口，凉到肺叶子上结薄霜，凉极泛出一丝烂叶子沤水的苦。最底下是寒山寺的钟声，嗡一下，心口咯噔一下，酸水涌一口，满嘴酸苦——那是半夜灌下去的药。功名没了，前途凉了，可你还得醒着，醒着等天亮。
白居易的霜，是淡的。 “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井水的凉，不冲不扎，凉得绵，凉得胃里妥帖。灶膛余烬的温，灰底下压着几点红炭，像母亲把棉袄烤在灶边。“天凉了添衣”，五个字谁都会说，可他说出来不烈不熄，热得慢，热得久。白粥的淡，糙米熬稠了，就一碟咸菜，什么味儿也没有，可咽下去胃里暖。他不着急：水会退，叶会落，人会老，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把霜降写成日子，把日子写成淡，淡到极处，反倒成了真。
苏东坡的霜，是甜的。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霜橘皮掐破，油汪汪的香“滋”地喷一鼻子，啃一口，苦涩麻三样一块儿来，正要皱眉，苦麻底下翻上白络的清甜。橘瓣整瓣塞嘴里，酸水先溅，跟着甜涌上来，把酸全裹住——冷把淀粉逼成了糖，逼得越狠，甜得越透。他贬黄州、惠州、儋州，一州比一州远，一州比一州冷，到哪儿都能从冷里咂摸出甜。吃完橘子嘬手指头，甜着甜着，心就宽了：皇帝老倌，谢谢你把我贬到这儿来，不然我还吃不着这么甜的橘子。
范仲淹的霜，是咸的。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铁甲的锈咸，汗里沤久了、血里浸久了锈出来的咸；号角的铜腥，像含了一枚旧铜钱，归期未定，这腥就一直在嘴里含着；浊酒的酸涩，霜落进酒杯，一口闷下去像吞碎冰碴子。最底下是泪的咸，砸进霜里一砸一个坑，坑底咸得发苦——那不是个人的苦，是家国大义压着个人悲欢压出来的咸涩。咽下去，喉咙发硬，像吞了一小块冻住的边关土。
温庭筠的霜，是涩的。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板桥上那几枚脚印不是他的——他起得够早，可有人比他更早。他叉八次手成八韵，才思快得惊人，可进士榜上就是没他的名；替令狐绹写《菩萨蛮》，写完了还到处说，结果一句“品行不佳”，永远踩在别人脚印后面。年近五十为生计出为县尉，草鞋踩在霜桥上，霜化了渗进鞋帮，涩从脚底板往上爬，堵成“客行悲故乡”。最狠的是：那个人走过去了，你没看见他，只看见印子。霜化了，脚印也化了，板桥还是那座板桥，人没了。
柳永的霜，是酸的。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宿酒隔夜从胃里返上来，酸不酸馊不馊，咽口唾沫又顶回来；脂粉隔夜贴在衣领上，被霜气一浸走了味，香里带酸，酸里带腻；水腥混着烂泥断苇宿雁粪，洗不掉。三样搅在一处，就是柳三变那口酸。最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甜——散场前最后一口饯别酒的糖霜余味，咂出来心里更酸。隔夜酒醒，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心里咯噔一下，就是那咯噔一下的味儿。
杜甫的霜，是重的。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一入口先是铁锈，战船铁钉、断戟锈屑、安史之乱遍地烽火的焦土气，全凝在霜粒里，像含了一枚磨钝的铜钱。再品是苦，老枫树皮皴裂渗出的黑褐色汁，霜一打凝住了，苦里带焦。还有咸，江水的咸混着半辈子流离的汗和泪。最底下是铅，沉，钝，压舌头，含久了舌根发麻。你读“无边落木萧萧下”，读“气萧森”，嘴里就泛这股味儿，一口压一口，压得喘不上气。那不是霜，是一个老诗人把家国不幸和个人不幸嚼碎了吐出来的渣。
吴文英的霜，是碎的。 “霜叶飞，人已逝。”陈墨积了年，干裂翘皮，刮一点含嘴里，苦中带酸，酸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当年她研的墨还在，研墨的手没了。蠹鱼蛀过的笔管，潮乎乎的腥，像悼亡词写到一半停住，后半阕全堵在嗓子眼沤成了腥。霜打过的茱萸，酸得倒牙，酸里裹涩，涩完泛一点极淡的苦，含在嘴里化不掉。最细的是碎瓷，拿舌尖碰断口，凉，锐，割出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咸的——可你还要一片片摆着看，摆成当年的样子。满嘴都是拼不回来的旧梦渣子。
李清照的霜，是灰的。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霜从外往里渗：先打湿梧桐叶，再打湿窗纸，最后打湿一颗心。心湿了不破，只是沉，像揣了一块冰，焐不热，化不开。丈夫死了，家没了，朝廷也亡了，天塌了两回。头一回她还能“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还有力气把叠字叠得讲究；到后来连讲究的力气也没了，只剩一个字：灰。心如死灰，白惨惨，轻飘飘，风一吹就散，可伸手一摸，底下还是凉的，凉到骨头缝里。再写下去连“灰”都不必提，只剩一个老妇人坐在窗下，袖是空的，手是空的，窗外什么也没有。霜早化了，化了就不是霜，是水渍，水渍干了，连印子都不留。
霜，即诗。
诗，即人生。
写霜的人，没有一个活得无味。
霜，飘进诗里，就有了味道……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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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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