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在镢头边
文/鑫垚
《袁州仰山慧寂禅师语录》中有一首仰山慧寂禅师所做的颂《景德传灯录》:“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茶三两碗,意在镢头边。”短短二十个字,初读未觉其中滋味,再读已觉身在其中。这是一首偈,说的是修行之人不必刻意拘守持戒之相,不必枯坐强求禅定之功,且饮两三碗醇厚的香茶,本心就在锄头耕作之间。从前常听说禅茶一味这个词,却从来没有仔细去研究过其中内涵,近日学习茶艺,方才浅浅领悟此间深意。
滔滔是流水自在、任运无拘的样子。不是说不守戒律,而是心不被戒条的表象所捆绑。戒律是护心的工具,不是用来向外标榜、向内束缚的框架。心若合道,不必时时刻意把持戒这件事挂在心上。兀兀是沉静安然、浑然忘机之态。不是反对坐禅,而是反对枯坐死禅,以为只有跏趺静坐、一念不起才叫禅。禅不是固定的姿势,若执着于打坐的形式,反而成了禅障。前面这两句是要破除两种最常见的修行执念,执着戒相、执着禅定相。修行一旦落于形式,就离平常心远了。
后面转入日常场景,农僧耕作疲乏,歇下担子,煮一碗浓茶。酽茶滋味厚重,解乏清心。茶在这里不是雅玩、不是供观赏的茶艺道具,而是丛林劳作里实实在在的生活之物。喝茶就是休息、调心、安顿身心,是自然而然的日常。这一句,把禅从高堂法座拉到茶汤之间。镢头即锄头,是农禅的象征。本心和真意不在经文玄妙里,不在静坐空境里,而在挥锄耕田、流汗劳作之处。劳作是修行,饮茶也是修行。
整首偈由破执落到生活,戒、禅是手段,耕田、饮茶才是道场。茶味,是劳作之后真实的滋味,镢头,是脚踏实地的修行。茶汤与耕作无二无别,禅不在别处,就在眼前当下。耕耘是禅,吃茶也是禅,凡日用所为,皆是禅。这正是禅茶一味的精神内核,茶不是附加在禅上面的点缀,生活本身即是禅。
关于禅茶一味的说法,要追溯到南北朝至唐代,茶入禅门,以茶助修。南北朝时期佛教传入,参禅礼佛长时间静坐,容易昏沉、困倦,茶有提神、清心、消食的作用,慢慢被僧人取用。到唐代开元年间,泰山灵岩寺降魔禅师大兴禅教,《封氏闻见记》中记载: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许其饮茶,人自怀挟,到处煮饮。饮茶在禅僧之间普及开来,从单纯的饮品变成修行辅助之物。后来出现的《百丈清规》把茶事正式纳入丛林制度,设立茶堂、茶头(专门负责煎茶执事),有普茶、奠茶、巡堂茶、方丈点茶,法堂设茶鼓,集众饮茶击鼓。供佛、祭祖、接待、议事、送别,都以茶为礼,茶事即是佛事,禅茶仪轨进入制度化。到了宋代,临济宗大盛,禅林点茶、茶宴、径山茶宴等禅茶仪式高度成熟,文人、士大夫参禅品茶成风。有位佛果禅师住持夹山,评唱公案,编成《碧岩录》,被称为禅门第一书。这时,禅、茶在义理、仪轨、公案上已达到完全融合。
禅茶一味的本质并不是“喝茶等于参禅”,而是以茶为媒介,承载儒释道交融、丛林农禅、平常心是道的观点。它背后的文化内涵是一套融合修行、礼仪、审美、生活的文化体系。日用即道场是禅宗内核,强调平常心,这是最根本的。禅不局限于打坐、诵经、持戒这些外在的形式,大道不在于文字义理多么高远玄妙,而是“意在镢头边”。茶汤入口,放下思虑分别,不追逐玄妙境界,当下这一刻的清净安定就是禅。茶是用来息妄、静心、收摄心念的载体,品茶的过程,就是练习活在当下。
古代寺院种茶、采茶、制茶,僧人种茶、煎茶、普茶,都是丛林分内事务。采茶耕耘是修行,煮茶待客也是修行,农禅的精神在于自耕自食,劳作即是修行。茶从山野泥土中来,汗水浇灌而成,茶本身就带着农禅脚踏实地、朴素务实的底色。佛家又讲求慈悲与平等,普茶之礼当无有分别。佛前供茶、大众同饮,不分长老、新僧,人人一杯茶。平等奉予众人,暗含佛家众生平等、和合共修之意。待客行茶,以茶表敬、以茶交心,不是炫器物、斗滋味,是温柔接引、息诤安人,一杯茶化解对立,这是慈悲的外化。茶生于山林,承雨露山气,采造遵循时节,煮茶讲究泉水、火候,顺物性而成。采茶、候汤、出汤,不强求、不造作,顺应自然节奏。茶汤清和淡雅,不浓烈张扬,契合道家清静、素朴、返璞归真的审美。山水、清泉、佳茗、静心,人与自然相融,去掉浮华雕琢。这其中又蕴含了道家的天人合一、顺应自然、清静无为的思想。
以茶为媒,以平常心入道,以农禅为根基,以平等慈悲为心怀,融清净中和之旨,在一盏清茗之中,实现身心、人我、天地的和谐归一。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心理咨询师、营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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