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炉火,是从厨房先亮起来
文/ 海风香兰
霜降食单:从一锅汤到一席城霜降的炉火,是从厨房先亮起来的。秋尽处,风一紧,人心便不由自主地往灶边靠拢。灶上有砂锅,锅里有排骨,汤水微微翻着白花,像一条温顺的小河。白萝卜切作大块,冬瓜也切作厚块,一并投进滚沸的汤里。萝卜清甜,冬瓜软糯,排骨把一年的辛劳熬成鲜香。盐要最后放,火要慢慢守,人坐在炉旁,看蒸汽顶起锅盖,看窗外落叶一层层铺下来,便觉得霜降并不是冷,而是天地把热闹收进了一锅汤里。
郭沫若写重庆火锅,曾把市井烟火写得活色生香:“街头小巷子,开个幺店子;一张方桌子,中间挖洞子;洞里生炉子,炉上摆锅子;锅里熬汤子,食客动筷子。”他写成都带江草堂的烹鱼,写鸿宾楼的赤帜红如火,写孔府豆腐压群芳,也写“想到家中鸡与肉,口水流来万丈长”。他并不把饮食看作琐屑小事。在他笔下,锅碗瓢盆里有山河,有乡愁,有乱世里的热气,也有太平年间的安稳。霜降这一日,若把洛阳的炉火点起来,便也像他那样,从一口锅里看见一座城。
洛阳的霜降,最先从萝卜开始。白萝卜经霜,辣意退去,甜味浮出,正是下锅的好时候。排骨冷水下锅,加姜、葱、料酒焯去血沫,捞出用温水洗净;砂锅中加足量滚水,放入排骨慢炖,待肉香初出,再下萝卜与冬瓜。冬瓜不宜切得太薄,否则易化;萝卜可切滚刀块,吸汤而不散。汤成之后,撒少许白胡椒粉,点几粒枸杞,盛入粗瓷大碗,热气扑面,满屋皆是秋末的安慰。
若再添一点洛阳人的巧思,这锅家常汤便与千年前的水席有了暗通。洛阳水席始于唐代,已有一千多年历史,2008年“真不同洛阳水席制作技艺”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水席之妙,一在道道带汤,二在如流水般更替。而水席头牌牡丹燕菜,竟也是白萝卜所化。相传武则天时,洛阳东关长出三尺巨萝卜,御厨切丝裹粉,蒸制成燕窝般的细丝,浇以高汤,女皇食后赐名“假燕菜”。1973年,周恩来总理陪同加拿大总理特鲁多访洛,见燕菜上以蛋制牡丹,笑道:“洛阳牡丹甲天下,菜中也开牡丹花。”从此“牡丹燕菜”之名更响。一根最普通的萝卜,竟能登御宴、入水席、开牡丹,这便是洛阳人的气魄:手里有泥土,心中也能生出花来。
霜降的洛阳,不只有燕菜的华贵,也有街巷里的朴素。牛肉汤、羊肉汤的白雾从老店门口升起,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动,豌豆糕切得方正,山楂红得像小灯笼。田里红薯归仓,冬小麦已落土,萝卜、白菜经霜更甜。农人说“霜降见霜,米谷满仓”,又说“霜降萝卜,立冬白菜”。土地把一年的光热收进根茎,人间便把这份收成收进碗盏。
于是霜降的食单,不必繁复,却要有层次。先是一碗萝卜冬瓜排骨汤,清润暖身;再是一枚霜后红柿,甜到舌尖;若逢亲友相聚,可上一席水席,从燕菜吃到压桌汤,看汤水如岁月,一道接一道;若只一人独坐,煮一锅山药小米粥,配几片山楂糕,也足以把秋寒挡在门外。
郭沫若爱写炉火、爱写汤锅、爱写人间热气。霜降这一日,我们也可学他,把豪情放进烟火里。天地肃杀,炉火不熄;草木黄落,汤水正沸。洛阳的霜降,不是秋尽的叹息,而是人间把丰收、记忆、亲情与乡愁,一并炖进了一锅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