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旧痕/ 黄观生
山野清风岁岁更迭,漫山草木枯荣往复,唯有那一条条蜿蜒的山路,静静卧在青山的褶皱里,藏着数不尽的旧日光阴。
经年风雨磨去路上的痕迹,荒草悄悄埋住旧踪,可每当我踏足此地,风过林梢的刹那,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碎过往,便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缓缓漫上心头。那深浅交错的旧痕,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也是故土刻在山乡人家和我生命里最温柔的念想。
少时栖居于海南岛的深山僻壤,天似穹庐,四野皆是辽阔的热带雨林。推扉即见青山溪水,举足便触粗粝的山路。那时的光阴走得极慢,慢到足以让一颗心,在潮湿的季风里长出繁茂的根系。
山村前后,山径如蛛网交错,蜿蜒隐现于山坡野岭之间。抬头脸碰山,山碰脸,山路转,入云涯。层层叠叠上山路,条条曲曲通幽径,步步生莲踏云端。一心只想远近的山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骑着座座大山行。
山里本无路,足履所至,日久成蹊。那些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是山民一寸一寸踩出来的骨血,一坎一坡,一弯一曲,皆藏着脚掌与大地磨合的暗语。山路崎又岖,汗流且浃背,山峦叠翠步不停。行路和尘世且苟活的山里人,肩上都一样的负重。心里压着生计,脊背弯成与山路相似的弧度。但从未见过有谁问山人累不累。
山里人自幼便懂得,抄近路便是抢光阴,抢来的片刻,好歹能多侍弄几垄瓜果地和菜地。汗珠砸进土里,仿佛能听见根系在暗处伸展的声音,那是山与人之间最古老的密语。
山路崎岖,遇雨更如履薄冰,可山里人的骨头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再难行的路,踩过几遭便成了熟途。哪里有荆棘拦道?哪里有乱石卧坡?哪里沟坎暗伏、树根盘错?闭着眼也能辨出脚下的轻重缓急来。这双脚,早已把大山的脉搏,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晰。
我便是在这样的路上长大的。烟雨迷蒙时,独自穿行于羊肠小道,步履轻捷如雁掠寒潭,从未迷失方向。山风识路,草木认人,年少时只道是个寻常。待到后来,踏遍了坦途大道,才知那迷蒙烟雨里,藏着一生回不去的旧梦。
岁月如撕去的日历,一页页飘散在三百六十五天的轮回里。那个在山色中奔跑的少年,终究走远了。唯有山风穿过指缝,还带着那年未凉的体温。
一声长叹,旧路依稀。两鬓染霜的年纪,回那座山村的无次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有的段落已被荒草吞没,可踩过的脚印、歇过脚的石坎,偏不肯从记忆里彻底退场。那些长辈腰别砍刀走在最前面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刀刃映着日头,老农工说:“带把刀,山就矮了,路就通了。”
站在山路口,听风穿过林梢,像极了当年阿爸阿妈唤我回家的声音。我闭上双眼,仿佛看见炊烟正绕过山梁,等一个晚归的少年。
离开了山野,落脚喧嚣尘世,这刻在骨血里的习惯,竟一直没有改变。在城里走路,头总不自觉地往前倾,旁人只道是上了年纪,唯有自己知道,那是打小走山路落下的根性,身子早已习惯了前倾着对抗坡度。如今脚下是坦途,却再也没有一座山,值得我这样俯身去相迎了。
风起时,我听见了旧年的回声。山路如影,想甩也甩不掉。梦里叠印出的画面,总在夜深时惹起心的悸动。那些弯弯曲曲的,哪里只是路呢?是一生一世,难释的恋,未醒的梦。这长夜,便是最后的盘山路了。
山风依旧,山路如故,只是岁岁年年行走的人,早已历经世事万千。那些深浅斑驳的旧痕,藏着年少的奔赴与回望,载着故里的烟火与温柔,从未被时光抹去。
漫漫人生路,奔赴过远方,亦见过世间繁华与喧嚣,可回头望去,最动人的风景,永远是故乡的那一条条九曲十八湾的山路。一径旧痕,半生归途,它静默守候在青山之间,成为我余生岁月里,最安稳、最温的牵绊。

作者简介:
黄观生 曾任《中国城乡金融报》记者,在《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时报》《金融早报》《海南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晶报》《蛇口消息报》《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万宁时讯报》《中国农村金融杂志》《金融文坛》《农银融媒》《金潮文苑》《深圳文学》《中国作家在线》《掌上作家》《今日作家》《时代作家》《南粤作家》《人民作家》《作家》《文学月报》《当代作家》《沿海文学》《作家美文》《都市头条》《中国诗歌文学精品》《现代作家文学》等报刊及微刊公众号平台发表新闻及文学作品40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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