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三江汇海,潮起百年。汕头,这座从1.6平方公里沙丘上崛起的经济特区,是一座将海洋基因融入血脉的城市。它以百年开埠历史积淀为深厚的底蕴,以40多年特区实践铸就改革的伟力。在这里,传统与现在交融,乡愁与创新共生。
汕头,名字源于韩江泥沙冲积形成的地貌。韩江携带泥沙在海滨沉积,形成条状高地,称为沙陇,脊起处称“汕”。“头”指开端,成片沙陇伸向大海的一端,为“沙汕头”,后来简称“汕头”。史书最早记载“汕头”二字,见于清康熙二十四年,即1685年,设置海关时的“汕头口”。
2023年12月汕头至汕尾高速铁路建成。随之而来的汕头高铁车站的装饰,则由中铁建设装饰公司许斌这个团队承担。
汕头站的设计,装饰公司设计院的同志动了不少脑筋,费了许多心血。原因是这个城市的人文因素非常特殊。

/汕头站以“海丝腾飞,潮立汕头”为设计主题,外观取海潮奔涌之意,立面柱廊借鉴潮汕骑楼。/
汕头有深厚的人文背景,被称为华侨之乡。它是潮汕籍华侨出海的主要出发地和精神原乡。华侨资源,深刻塑造了这座城市的发展路径。据史料记载:这一带,祖籍潮汕的海外侨胞约1500万人;祖籍汕头的海外华侨和港澳台同胞超过500万人。
1860年,汕头开埠,大批潮汕人从樟林古港、汕头港乘“红头船”下南洋谋生,形成持续的移民潮。汕头因此成为潮人走向世界的枢纽。
华侨寄回家乡的“银信合一”,即家书与侨批,是汕头独特的文化遗产,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连接海内外潮人的情感纽带。
汕头,因侨而立,因侨而兴。改革开放后,华侨回乡投资、办学和兴建公益设施,直接推动了城市发展。
翻开汕头的发展史,它的现代工业就是从铁路开始的。1904年,印尼华侨张煜南、张鸿南兄弟筹建潮汕铁路,1906年通车。这是中国首条侨商铁路,由詹天佑负责勘测设计。铁路南起汕头,北至潮安,全长42公里,连接汕头港与韩江上游,大幅提升了客货运输效率。它曾是中央红色交通线的重要一环,为中央苏区输送物资和人员。
1939年抗战时期,为防铁路落入日军之手,被下令折除。但是部分钢轨仍被日軍劫运日本。
40多年来,侨资对汕头的投资占主导地位,累计投资总额达91亿美元,占全市外资投资总额的80%,现有侨资企业1200余家,在外商投资企业中占比高达92%,是汕头经济的核心支柱。“十四五”期间,汕头实际使用外资平均增长25.4%,2025年增速更是同比增长137%。
许斌说,这些当代性的“黄金人文元素”,如何体现在汕头高铁的装饰风格中?这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俯瞰汕头高铁站/
汕头高铁站,是原来汕头老站升级改造后的综合枢纽。也是粤东地区规模最大的枢纽站,汕头汕尾高铁,厦深高铁等多条线路都经过这里。
老站运营于1995年12月28日,它与广梅汕铁路一并落成,是国家“八五”期间的重点工程,由广东省与铁道部投资合建。汕头站,站名由中央最高领导题写。但是,由于地方经济与铁路双方发展,30岁的汕头站老了,它将在原点被新站所代替。
汕头高铁站的装饰风格,是以“海丝腾飞,潮立汕头”为设计理念,将潮汕海洋文化与自然意象深度融入装饰细节中,以海洋元素与潮汕传统文化为双重主线,形成“外在奔涌,内在温情”的独特风貌。
整体造型以富有海洋韵味的动感曲线,模拟潮水起伏、波涛汹涌的意象,呈现海潮奔涌的视觉效果。外立面幕墙四周设置22根高约23米的弧形浪柱,搭配海浪状檐口吊顶,共同营造海浪狂奔的动感。
室内设计以“潮涌海丝,船行寰宇”为理念,把潮汕人的精神图腾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符号。候车大厅内16根全国首例使用的一体化树状钢结构立柱,化为枝繁叶茂的“榕树”,以“根植故里”的意象,唤起华侨华人的乡土情怀。同时擎起超过8000吨的屋盖,意指华侨是汕头经济发展的顶梁柱这一现实。

/候车大厅检票口/
进站口与检票口,采用潮汕先辈下南洋所乘坐的红头船造型。当时清朝政府为了便于管理、征税和打击海盗,规定沿海各省商船涂不同颜色,以便区分识别。
广东位于南方,按五行属火,用色为赤。所以广东的船头涂成红色,称为“红头船”。
红头船精神是潮汕先辈闯荡海洋过程中沉淀下来的核心精神,概括为自强不息的生存底色,勇于开拓的拓殖创业,同舟共济的乡谊纽带,恪守诚信的商业标签。它是潮汕海洋贸商文化的产物,指向民间海外的开拓与商业奋斗。
大厅吊顶采用潮汕传统民居“下山虎”式布局。整体格局像一个蓄势待发的猛虎,寓意守家护院,聚气纳福,是普通人家安居乐业的象征,在设计上体现“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哲学原理。
站内墙面等部位随处可见厝角头、帆船、波浪等文化元素。柱廊设计源自本地骑楼,体现了岭南建筑的本原特征。
车站将结构本身作为装饰的一部分,实现了自然意象与工程技术的统一。

/候车大厅设置榕树造型立柱,寓意榕归故里,将海洋文化、潮汕侨乡元素融入现代化立体综合交通枢纽。/
树状柱为全国首例一体化钢结构施工技术,通过延展的“树枝”形成撑顶之力。既承重,又展现“榕树”之美。国内首例异形多曲的全浇拱形混凝土雨棚,呈现“海潮叠起”的效果,兼具耐盐酸、抗腐蚀与抗台风的性能。候车大厅吊顶结合双曲藻井造型,铝单板和穿孔钻板,借助屋面天窗采光,形成波光粼粼的光影变化,描摹潮水起伏的动人景象。
许斌说,所谓匠心,从来不是高声的宣言,它藏在你亲手设计的墙角里,藏在为寻常小事绞尽脑斗的爱意里。当自己刻意进行装饰创新时,那些司空见惯的观念必须排除,一旦摆脱这些,就能创作出振奋人心的作品。在建筑伟大的工程中,工程也教会了我们,从钢铁与混凝土中看到从未梦见的崭新之美。
[七]
昆明火车站老了,它已扛不住海浪般的客流。
当年,它与贵昆线、成昆线一并建成时,昆明站每天只有一趟202次旅客慢车在贵昆线上开行;成昆线的一平浪站,1959年至1970年,日平均发送旅客14人次。
当时,昆明人自豪地说:“这样的车站100年都不会落后。”

/昆明南站,站房设计以:雀舞春城、美丽绽放,以孔雀开屏、鲜花绽放作为核心意象,萃取云南多民族文化特色,寓意春城昆明热情好客、开放包容,彰显“西南枢纽、南亚之门”的区位定位,体现民族交融与对外交流的城市气质。/
但是,发展总是超过人们的想象。当成渝、川黔、贵昆、成昆这个不等边的四边形铁路成网时,云贵川三省的铁路还不到2500公里,而眼下云南省的铁路已超过5200公里。
云南发展铁路的雄心很大,提出“八路出省,五线出境”的战略方针。“八路出省”,即贵昆、成昆、南昆、内昆、云桂、沪昆、渝昆和滇藏铁路。其中前六条已经建成,渝昆预计今年年底建成;滇藏铁路正在开展它的前期工作。“五线出境”中,中越通道、中老通道已建成通车;中缅瑞丽通道昆明保山段已通车,保山瑞丽段2028年通车;中缅清水河通道,大理至临沧已通车,临沧至清水河正在推进;中缅印通道正加紧进行。
铁路在发展,客流在猛涨。2016年春运,昆明站最高日发7.5万人次,2018年,成昆线共运旅客1120万人次,2025年,猛涨到1826万人次。同年云南铁路旅客发送量近1.1亿人次。
原有的昆明站9台14线,站房面积有限,设计日均发送旅客8万人次,2023年实际日均发送量突破15万人次,远超承载上限,高峰时段旅客滞留,列车准点率下降问题频发。
随着众多铁路干线建成,老站的线路接入能力已不能满足需要。
这是瘦驴拉重载的艰难。
这是容量与欲望的矛盾。
车站有明确的物理边界,但人的需求与远行的渴望却没有边界。当无限的期待涌入有限的空间,拥挤便成了现代文明最沉重的叹息。
为了破解这一矛盾,国铁集团与云南省决定建设昆明南站。
昆明南站是“一带一路”规划中辐射南亚与东南亚的重要基础设施,是连接中越、中老、中缅国际铁路通道的关键枢纽,也是云南“八路出省,五线出境”路网的核心节点。

/昆明南站 夜景图片/
昆明南站的建设,将使昆明这座城市长大长壮。昆明地形三面环山,主城区土地紧张,南边的呈贡有大量平地。昆明南站建在呈贡,是用交通枢纽带动新城发展,拉大城市骨架。
此站总建筑面程33.47万平方米,站场规模16台30线,设计年发送旅客近5000万人次,日发送旅客近13万人次。
从昆明南站始发的高铁动车可通达全国20余个省市,更是面向东南亚开放的黄金大通道。
昆明南站这一工程的装饰任务,落在了中铁建设装饰公司的工匠手上。
装饰公司设计院院长顾志勇说:“我们设计院十余载的奋进前行,始终以匠心为墨,以智慧为色,把对祖国大地的热爱,绘进每一座到手的车站,每一座公共空间的肌理。我们不做悬浮的艺术,只做扎根大地的营造,把工程拼成祖国封面上最奇妙的图景。
昆明南站也不例外,工程到手后,他们综合性分析地域文化与城市的特点,进行设计理念定位,梳理空间形态元素,用美学与哲学的设计思想,回答一座城市与一个时代的期待。
有人说,昆明这座城市的性格就是一个字:温。
温吞吞的,不火不爆,不急不躁,不刚不烈,却也不软不硬,不细不粗,不冷不热。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中,昆明属木。昆明的生活节奏慢,总想把悠闲主义进行到底。
昆明南站装饰的设计师说:要把南站设计成“觉醒”的艺术。让昆明海纳百川的传统美德“活”起来,使这座城呈现勃勃生机。
南站不仅是一座现代化的交通枢纽,更是一件融合了地域美学、人文精神与哲学隐喻的建筑艺术品,从美学与哲学的视角审视,其装饰风格与文化内涵体现了“形式追随情感”与“天人合一”的深层逻辑,将云南独特的地理风貌与民族风情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语言。
车站的主体建筑设计为“花舞春城,美丽绽放”。这一理念并非简单的具象模仿,而是运用象征主义手法,提取云南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孔雀。
站房立面由八片巨大的孔雀羽毛形成浮雕幕墙,两侧各四片,宛如一只开屏的金孔雀。在美学上,这种设计打破了传统车站建筑的封闭与沉重感,通过流线型的屋顶和翘起的屋檐,营造出一种向上的动势。远看如金孔雀的尖嘴,近观则是羽翼的舒展。这种静中寓动的设计哲学,隐喻昆明作为“西南枢纽,南亚之门”的开放姿态与进取精神。
装饰整体采用金银色调。金色代表尊贵与热情,银色象征现代与科技。夜间,灯光点亮“羽毛”花纹,整个车站宛如翩翩起舞的孔雀,流光溢彩。这种光影处理,不仅增强视觉冲击力,更在哲学层面表达了光明与欢迎的意象。象征着云南对世界各地游客的热情接纳。
如果说装饰外观是宏大的叙事,那么内部的装饰,则转向了微观的生活美学。昆明南站被誉为全国的“最香”的高铁站,其核心在于将“鲜花”从单纯的装饰物提升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哲学表达。
站前西景观区绿树成荫,栽种有几十种云南特有植物,并设有“我爱昆明”,“有一种生活叫云南”的打卡点。宣传语是“从前鲜花是礼物,现在鲜花是生活”。深刻揭示了当地的人文价值观:美不是稀缺的馈赠,而是日常的必需。这种设计让旅客在匆忙的旅途中,通过嗅觉与视觉,体验到云南四季如春的本质,实现从“赶路”到“感受路”的心理转换。

/昆明南站 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的门框与墙面用五彩花卉装点,出站通道设置24小时自助售花机,并提供鲜花打包与寄送服务。这种布局打破了传统交通空间的冰冷疏离感,将自然的生机引入站内,体现了天人合一的道家理念,即人造空间顺应自然,融入自然,从而慰抚旅人的身心。
还有许多装饰细节,承载着深厚的人文地理内涵,反映了云南多民族交融与面向东南亚开放的地理特征。
首先是对民族文化的抽象表达。除了孔雀元素,装饰细部还融入了多种民族装饰构件。这些元素并非杂乱堆砌,而是经过现代设计语言的提炼,表达民族交融的主题,暗示云南作为多民族聚居地,各种文化在此和谐共存、相互滋养。
其次,是地缘政治的美学映射。作为“一带一路”辐射东南亚的重要基础设施,装饰设计,强调了国际交流的属性。前不久,这里举办的“中老铁路主题摄影展”等文化活动,将车站转化为一个展示跨国通道建设成就,体现生态保护与人文温情的“城市会客厅”。书香与花香互为交织,使得车站超越了交通功能,成为传播云南文化、展示国家形象的文明窗口。
总之,昆明南站的装饰风格,在美学与哲学上完成了一次从功能主义到人文关怀的升华,它以孔雀开屏之姿,展现开放与自信,以鲜花簇拥之态,诠释生活与自然,以多元融合之韵,包容历史与未来。它不仅是一座车站,更是云南“美丽绽放”城市精神的不朽宣言,让每一位旅人,在出发与到达之间,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独有的温度与美丽。
[八]
追随工匠们脚步,我们来到重庆东站。目前,这是亚洲最大的高铁车站。人们想不到亚洲最大的火车站,没落户北京、上海,也没有落户于广州、深圳,偏偏落户于被大山大水环绕的重庆。
历史上重庆交通闭塞,山隔水阻,路少难行,被群山与江河紧紧锁住,既有地理的先天限制,也有长期基础设施落后的无奈。美国汉学家费正清说:“这里连一块平地都没有。”群山与江河把这里的地形剧烈切割,让古代修路极难。历史上虽有蜀道作为官道与商道,但多为悬崖峭壁上的狭窄栈道或石板小路。即使到了上世纪,许多偏远县依然交通艰难。如城口县,直到1970年前,都没有出境的公路。1958年到1997年,40年间城口人用原始的石磙子碾压方式,修了560公里公里,先后投入劳动力1151万个,有20多位村民为此丧命。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巴渝之路亦复如是。

/重庆东站,西部大型高铁枢纽,站房设计以“山水千里、黄桷参天”为立意。树形立柱隐喻市树黄桷树,屋面天窗取两江汇流水纹,将巴渝山水文脉与山城立体地貌融入现代化综合交通门户。/
是铁路的先行,使重庆交通有了零的突破。1952年新中国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建成,打破了重庆不通铁路的历史。但铁路没有成网,只是“巴蜀孤零的存在”。宝成铁路建成后,重庆成了铁路的“死胡同”;川黔铁路建成,重庆成了“两岔路口”;襄渝铁路建成,重庆成了“三岔路口”,仍不能满足重庆发展的需要。
2015年成渝高铁通车,此后重庆的铁路建设步入快车道。目前重庆铁路运营里程约3150公是,其中高铁营业里程约1360公里。
其中运营中的高铁有5条。即:成渝、渝万城际铁路、郑渝、渝昆渝宜段、渝厦重庆至黔江段。
在建的6条。即渝昆剩余部分、成渝中线、西渝高铁、渝厦高铁、成达高铁、渝宜高铁。到2030年这些高铁全部建成,重庆高铁运营里程将达到2100公里,形成米字型高铁网。

/山城俯瞰/
重庆面积为8.2万平方公里,人口约3200万,东西长470公里,南北宽450公里。2025年铁路客运量达到1.5亿人次。过去闭塞的山城,现在通江达海,从内陆腹地到开放枢纽,路网密度居西部第一,高铁里程年均增长超10%。重庆交通以强劲的脉搏驱动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协同发展。
同时,重庆也是一个全球联通的城市,向西衔接中欧班列,向南联动陆海通道。它以敢为人先的精神打破山水的阻隔,让“重庆造”驰骋欧亚,于世界握手。
铁路的发展,使重庆原有的菜园坝车站、沙坪坝车站、重庆北站与重庆西站应接不暇,必须新建重庆东站去面对铁路发展的风景主题。
这是因为,重庆以“天堑变通途”的气魄,织就了发达的快速网,“两小时重庆”交通圈,从蓝图变为现实。
这是因为,重庆东站如一颗强劲的心脏,搏动着成渝双城经济的核心,高铁飞驰间,将成都的火锅与重庆的小面,浓缩成一盏盖碗茶的距离。
这是因为,从西部陆海新通道到中欧班列,重庆的交通网络已突破山海所限,让内陆腹地成为开放前沿,物畅其流,奔赴全球。
那么,重庆要建一个什么样的东站呢?
我们到达重庆时,天气已晚。忙活一天的装饰公司重庆东站的项目经理徐飞,在长江与嘉陵江汇流处、朝天门码头对面的“南山一棵树”那座山上,请我们吃火锅。他指着远处一座黑压压的山说:那山叫缙云山,晚唐诗人李商隐的“巴山夜雨涨秋时”的“巴山”,就指此山。
“重庆东站是一个什么样的车站,明天我带你们逐一讲解。今晚我要说的是,重庆东站是全国交通强国“站城一体化发展”的试点工程,总建筑面积约123万平方米,这是我们装饰公司参与高铁站房装饰体量最大的一座,占地3.47平方公里,站房静态总投资167亿,由重庆铁路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实施建设。

/重庆东站外观(局部)/
徐飞说:“重庆人不愿意生命在平静中流淌,他们渴望把生命燃烧的像火一样。重庆人不喜欢茶,却好酒。血管里流的不只是血,还有酒精。这个拥有三千年历史的城市,火辣辣的酒,就是重庆人火辣辣的性格,所以这座古老的城市充满火一般的朝气。”
徐飞说:“重庆人的文化,集中体现在“滚”与“辣”上。滚,不是撒泼,而是热血翻滚,敢作敢为,胆大包天。辣,不是蜂针,而是像重庆火锅,霹雳劲猛,烫泼人心。重庆人,肠直话脆砣子硬,腰里暗藏豪杰心,长期以来崇尚英雄主义,一是一,二是二,绝不拉稀摆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重庆人大江东去的性格中,你们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投资167亿建一个亚洲最大的火车站了。”
重庆人说:“重庆是中国西部开发的桥头堡,必须建一个最现代化的高铁车站才能与西部的桥头堡相匹配。”
晚饭后,徐飞要赶回东站,他说,一个鲁班奖的评审团队今天看了重庆东站后,在细节上提了一些修改建议,今夜必须处理完毕。他说,此项工程获鲁班奖应该是稳操胜券。
第二天上午,徐飞带我们参观重庆东站。他介绍说,该站的装饰风格是“山水千里,黄桷参天”。本质是把重庆的山水地理和人文精神,用现代建筑语言做了一次“转译”,让一座交通枢纽成为承载城市记忆的文化容器。
从哲学美学层面,是把自然意象转嫁到精神象征上。装饰设计没有停留在表面的模仿,而是提取重庆自然与人文中的精神内核,再通过抽象、隐喻等手法融入建筑空间。
一是要体现坚韧与生命力的哲学表达,设计以重庆市树黄桷树为灵魂。黄桷树在重庆是坚韧的代名词,能在崖壁石缝中顽强扎根。站内40根高达41米的“树形柱”,正是将这种向上生长、坚韧不拔的精神,具象化为支撑建筑的骨骼。这不只是结构,更是对巴渝儿女百折不挠、奋斗精神的致敬。

/重庆东站候车大厅/
二是有流动与包容的意境的营造。建筑立面采用中国山水画的笔法,大量使用流动的曲线。候车大厅13万平方米的管帘式双曲天花,以及9个棱形采光天窗,灵感来自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水纹,营造出“城蕴山中,水在城内”的空间意象。这让建筑有了“水”的灵性与包容感,呼应重庆山水之城的气质。
三是融合了共生的哲学观。装饰设计巧妙地将山的刚毅与水的柔美相结合。树形柱的“刚”与天花曲线的“柔”,混凝土的冷静与木纹格栅的温厚,形成对话。体现中国哲学阴阳平衡、刚柔并济的和谐观。
从人文地理符号层面,整个车站可以看得见“巴渝记忆”。设计大量提炼重庆独特的地域文化符号,让旅客在细节中感受到最地道的重庆。
自然地理符号,除了作为灵魂的“黄桷树”和“两江汇流”外,设计还将重庆特有的“爬坡上坎”的地形融入空间。“坡”,是山城赋予重庆人的一道风景线。因为有坡,方位在这里就变换了概念。民谣曰:好个重庆城,山高路不平。这里“山高路不平”是褒而不是贬,是“好个重庆城”的依据。可见在当地人的心目中,坡从来就是个好东西。人在站内。沿着缓坡回转,宛若漫步在山城梯道,让本地人感到熟悉,让外地人体验到独特的山城的空间感。
人文艺术符号也是多维的。重庆市的市花是山茶花,候车区中央5朵4米高的“山茶花”造型,不仅功能创新,更以重庆市花象征坚强与希望,成为视觉焦点。“巴渝十二景”,成为一个“隐藏彩蛋”式的文化打卡点。人文符号中还有“吊脚楼记忆”,吊脚楼是巴渝先民在陡峭的山地间“借天不借地”的生存智慧,也是重庆人顽强性格最直观的物化。室内装饰中融入吊脚楼的穿斗结构元素,如用木方拼成的镂变的隔断,唤起了重庆人的生活记忆。

/重庆东站候车厅/
重庆东站的装饰艺术风格,不是简单的贴标签,而是将城市精神与文化基因内化到建筑之中,让每一位旅客在出发与抵达时,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温度与底蕴。
我们要从重庆东站奔赴中铁建设装饰公司的下一个经典工地。与徐飞告别时,想起罗兰.巴特的一段名言,他是20世纪法国最重要的思想家、文学理论家和符号学家。他说:“火车站是让整个城市获得可读性的核心之地,它像一个巨大的符号,把城市的不同区域、不同生活节奏串联成一套清晰可读的秩序,让身处其中的人能快速定位自已在都市的位置。”
他还说:火车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交通工具的属性,成为“远方、诗意、希望”的现代神话载体,火车站作为神话的入口,天然承载着人们对“突破日常,开启新生”的想象。
而装饰重庆东站的工匠们,不正是为时代谱写“神话”的人吗?
[九]
我们走向西安东站。
先于西安东站的西安北站,
是全国现代化车站之一,2025年客量量达9862万多人次,全年有4天单日客流量超50万人,10月1日当天客流量达52.3万人。2026年10月1日单日客流量达52.6万人。
一个现代化车站已不堪重负。基于这一现实,国铁集团与陕西省于2022年,决定建设西安东站。
在中国地理版图上,西安曾长期面临“居中不中用”的交通尴尬。秦岭横亘城南,黄土沟壑纵横,使得这座古城虽处中心,却只是过路之地。然而,历经十余年的接续奋斗,西安铁路实现了从普速时代的单线突围,到高铁时代的网状转身,最终绘就宏伟的“米”字形高铁网。这不仅是交通基础的量变积累,更是区域发展格局的质变飞跃。

/西安东站,是“米”字形高铁网的核心枢纽之一,国内特大型高速铁路车站。站房造型舒展大气,整体设计汲取秦岭山水的灵感,流线型屋面富有动感。/
在高铁时代来临之前,陕西铁路主要依靠宝成、陇海等普速干线支撑。受限于地形与技术,列车穿越秦岭耗时甚久。陕北、关中、陕南三大板块被地理屏障严重割裂,要素流动缓慢,西安作为西北门户的辐射能力受限。
2010年2月,郑西高铁开通运营,结束了陕西没有高铁的历史。这是中国高铁首次进入中西部湿陷性黄土地区,不仅解决了技术难题,更让西安迈入高铁时代。随后,西宝高铁、大西高铁相继建成,关中平原城市群内部及向北连接山西的通道初步打通,西安高铁开始由“线”向“面”拓展。
西安“米”字形高铁网的构建,是一场历时16年的宏大叙事。以西安为中心,九条高铁如笔挥毫,一笔一笔地勾勒出连通全国的交通脊梁。
首先郑西高铁向东直接中原,西宝、宝兰高铁连起兰州,使徐兰高铁全线贯通,西安成为连东串西的必经枢纽。
其次,西银高铁向西北延伸,终结了陕甘宁老区无高铁的历史;西成高铁穿越秦岭,把“蜀道难”扔进远方;西延高铁向北挺进,将延安纳入西安1小时经济圈,并通过榆林向北延伸,随着安康至重庆高铁的拉通,届时,由包头至广西的高速铁路南北干线将形成。
其三,2026年6月开通的西十高铁,向东南打通至武汉的快速通道;2026年9月开通的西康高铁,向南深入秦巴腹地,将安康融入西安1小时交通圈。
随着西安东站的建成投用,其与西安北站形成双枢纽格局,标志着陕西“米”字形高铁基本合笔成型。西安也成为继郑州、合肥之后,全国第三个西部首个建成的完整的高铁枢纽城市。在宏观层面重塑陕西乃至西部经济地理格局。

/西安东站/
一是,时空压缩重构了区域协调发展的逻辑。西安、延安、安康缩短至1小时以内,至武汉、重庆、成都缩短至3小时左右。这种“伸手可触”的效应,打破行政壁垒和地理阻隔,促进了关中科技、陕北能源、陕南生态三大板块的深度融合。人流、资金流、技术流沿钢轨流动,“双城生活”成为常态,产业融合升级获得了驱动动能。
二是,枢纽地位提升了国家战略承载力。西安不再是简单的过境站,而是成为陆桥、京昆、包广、福银四大国家高铁通道的交汇点。不仅强化了西安作为“一带一路”重要节点的地位,更使其成为连接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成渝双城经济圈和长江中游城市的关键支点。中欧班列西安的开行已突破万列,与高铁网形成“客货双翼”,共同推动陕西从内陆腹地向开放前沿转变。
以中国地图定义,西安基本处于华夏神州的中心位置,而高铁时代的铁路枢纽,正是这座城市心脏动能的“起搏器”。它从普速时代到高铁时代的铁路发展史,就是一部西部地区打破地理束缚,拥抱现代化的奋斗史。“米”字形高铁网的建成,不仅是一张交通蓝图的成功落地,更是高铁发展理念在三秦大地上的生动实践。未来随着“补短”的几条高铁贯通,这张网将更加致密。西安将以更加开放的姿态,引领西部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当钢铁巨龙以时速350公里重塑三秦大地的时空格局时,西安东站并未止步于交通枢纽的功能属性,而是将目光投向更深远的文化维度,通过极具辨识度的装饰风格,让每一位旅客在疾驰之余,也能驻足感受千年长安的温度与厚度。

/西安东站候车大厅/
八百里秦川文武盛地,五千年文明光耀全球。这秦川即是陕西中部的渭河平原。西安就位于渭河平原的中部。身为十三朝古都,西安曾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中心,而今所见西安一山一水,一砖一瓦,皆可视为古时文化积淀而成。这里孕育了赳赳大秦,滋养了辉煌汉唐。渭河的奶汁喂大的《史记》与《唐诗》。
我们参观过西安东站之后,设计公司参与西安东站装饰的两位工匠任帆与毛锦涛,把我们带到白鹿原山坡的一座茶楼上,一边看着西安东站,一边讲东站的装饰艺术故事。
此刻,我们坐在白鹿原的怀抱里,坐在陈忠实百读不厌的文字里,阅读着中国建筑史上又一部“白鹿原”。
任帆是这个项目的总工,他说,一件固体的建筑物,要追求永恒的完美,而不是暂时的完美。暂时的完美,并不永远吸引人,一旦你看多了,就不会再动心;我们所企求的是动人心弦、出人意料、前所未闻的东西。在西安东站的装饰上,我们试用新奇的打破常规的效果,去探索艺术新前景。让观者有一个感觉,我们的创意是艺术的“随想曲”和“创意曲”,树立了一个精进不已的榜样。我们不满足于过去的完美性,而是坚持不懈地寻求艺术表现的新方式与新形式。

/西安东站 候车大厅穹顶/
西安东站作为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特大型综合交通枢纽之一,其艺术装饰风格以“秦山渭水,丝路长安”为核心理念,巧妙地将汉唐文化与现代建筑美学深度融合。它不仅是一个交通节点,更是一座展示古都风采,承载历史文脉的“城市客厅”。
在装饰风格上主打“唐韵盛殿”,旨在重现盛唐时期恢弘大气、开放包容的气度。设计团队摒弃现代建筑中常见的生硬线带,提取唐代宫殿飞檐翘角、开阔舒展的精髓,通过现代材料与技术进行重构。整体色调以浅灰、米色为主,辅以青砖灰瓦的质感,营造出古朴典雅而又不失明亮通透的空间氛围,实现从“冰冷交通建筑”到“文化体验”的空间转变。
一是在穹顶之上,复刻长安坊市格局。候车大厅最引人注目的是面积达9万平方米的中式古建的“藻井”天花。设计融合了“藻井”结构与唐代平闇天花形制,勾勒出层次清晰的菱形拱盘肌理。这一布局直接复刻唐代长安城“108坊”的城市规制。抬头仰望,让人仿佛置身于千年前井然有序、繁华似锦的长安城中,感受历史的秩序之美。
针对双曲面屋顶,4万余块铝板无一重复,通过三维扫描与精心拼装,确保了古典审美在大尺度空间中的完美呈现。

/西安东站文化橱窗/
二是在墙面之间,力求在砖瓦里留下城市的记忆。站内墙面装饰大量运用西安特有的建筑符号,将城市地标微缩于方寸之间。“盛唐气象”的主题文化壁龛墙,是精选的20余万片仿古瓦片,通过不锈钢丝串连固定,错落堆叠出西安城楼、钟楼的雄浑轮廊。这种设计既保留了青砖灰瓦的古朴质感,又通过现代金属材质,增强了结构的稳定性与艺术张力。
站内牌匾文字,集自西安碑林名家书法,边框借鉴明城墙形制,让每一处标识都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与历史厚重感。
三是在细节处,体现日常设施的文化表达。西安东站将文化融入到旅客接触的最频繁的细微之处,实现“润物细无声”的文化传递。卫生间指示牌,打破传统的几何符号,采用唐代人物形象。男厕标识为头戴幞头,身着长袍的文人君子,气宇轩昂;女厕标识为云鬓花颜、身穿齐胸襦裙的温婉侍女,优雅大方。清晰易辨,成为全网热议的“国风美学”亮点。在空调出风口等处,采用镂空雕刻铝板工艺,呈现西安市花“石榴花”造型;利用冲孔铝板的光影效果,在巨幅墙面再现秦岭层峦叠嶂的山势,将大自然地理与人文标识巧妙结合。

/西安东站内景一瞥/
四是在空间叙事上,有体现周秦汉唐的时光长廊。车站的动线设计本身就是一条文化走廊。从进站到出站,候车大厅厨窗、出站廊道,依次展现周秦汉唐文明演进、丝路发展及关中十三景风光。旅客步履其间,完成一次穿越千年的文化巡礼。
西安东站的装饰艺术,成功地让厚重的历史变得可融、可感、可亲,彰显了中国式审美与文化的自信。
由此,我们想到,空间从来不是空洞的几何容器,而是浸满了人的情感与想象的精神地域。西安东站艺术价值从来不止于建筑外观,更在于让匆匆赶路的人,在这个空间里能够捕捉历史的叙事,享受文化的诗意。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