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远看大石头
近看石头大
果然大石头
石头果然大
——有这么一首流传很广的打油诗,民间多传为军阀戏作,其实属于无名氏趣作,附会之说很多。能流传下来,自有打趣的意味,而存在即为合理,想来必有它流传的道理。
这几天画荷,总觉得荷下的池水不尽人意,或者说既不得心,更不应手。偶尔尝试滴墨,然后,再缓缓渗散,类似泼墨,又没有泼墨的豪放,渗在荷叶下,池水盈盈,戚戚然颇有感觉。那么,究竟是先滴墨散之以渗而为池水再写荷呢?还是先写荷再滴墨以渗呢?这看似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其实,也是一个画龙点睛与画蛇添足的问题。
记得宋庄有位诗人女画家,经常在画布上泼墨,某次老楚疑惑地问:
“~~阁下泼第一张,和泼第二张,有什么区别?~”
“~~当然啦,当然!泼第一幅与第二幅,地球引力不同,姑奶奶我心情也不同。”
——噫吁嚱,地球引力不同,如阿Q说N0,这是洋话你不懂,让人不免大跌眼镜。但心境不同,确实影响泼墨的力度,进而影响画面的效果,倒不失为道理。没有见过张大千、刘海粟泼墨泼彩的视频,也不知道泼墨泼彩是为了补充画面,还是先泼墨彩再随形就势,务求画龙点睛而不是画蛇添足。
覆水难收,泼出去的墨彩,想要得心应手如卖油翁滴油,需要一个反复实验与实践的过程。比如今天,墨一下子多了,初看像块石头,后来又像根萝卜,让人无法画龙点睛,多一笔就是画蛇添足,于是乎,又打二两酱油:
远看石头像萝卜
近看萝卜像石头
萝卜石头都一样
关键萝卜变石头
——萝卜果真能变成石头吗?奈何之奈何。

附:评此墨石图|吕勉思
世人多知那首打趣的石头诗,传为旧军阀戏作,语近俚俗,却能久在人口,原不在字句精工,贵在天真直白,脱去文人雕饰之习气。楚水此幅墨石,恰可与这一段趣话相印证。
纸上一整块墨团,浓墨沉酣,初观似石,再望又疑是萝卜。石与萝卜,形本迥异,在淋漓渗化的墨色之间,边界忽然消弭。远看石头像萝卜,近看萝卜像石头,萝卜石头都一样,关键萝卜变石头。这几句自题,看似戏谑,实则触着泼墨写意里一桩要紧的难处。
泼墨一道,覆水难收。墨汁落纸,渗散由之,人力只能顺势接引,不能强为拘管。是先铺墨作水,而后写荷;还是先画荷,再滴墨衬池,看似鸡先蛋先的诘问,实则是分寸之辨:顺势生发,便是画龙点睛;勉强补缀,即成画蛇添足。昔宋庄女画家言,每一回泼墨,地心引力不同,自家心境亦不同,虽是趣语,却道出泼墨的真髓。笔墨之动静,一半在技法,一半在当下心绪,墨落一刻,形迹已然定了大半。
张大千、刘海粟的泼彩,多是先铺色墨,依其自然晕化之形态,随形赋意,点染成山成水。墨是底子,心意是裁度。楚水此番落墨,本欲寻一池盈盈池水,不料墨量失度,墨团敦敦,乍看如萝卜,再观成顽石。萝卜本是鲜活之物,石头却是静穆坚凝,由萝卜而化为石头,不是物性真能转换,是执笔人审度取舍之间,顺势转境,化意外之败笔,成一幅独立墨石。
写意画最忌处处安排、步步算计。精工易得,偶然难得。俗诗里“果然大石头”,直白粗朴,无半点含蓄,却自有生机;这一块墨石,也是偶然滴墨而生,不在预先构图之内。笔墨本无定相,是萝卜是石头,本无定说,全凭观者眼光、作者心裁。
然其中亦有一层思量:偶然之趣,不等于放任无度。卖油翁沥油,看似随意,实则千锤百炼,方能收放自如。想要滴墨如行云流水,池水盈盈恰如其分,仍要反复试笔,熟谙墨性、纸性,方能在意外之中,拿得住分寸。
此幅不以怪石奇巧取胜,妙在把作画时的纠结、顿悟、自嘲一并留在笔墨与题句里。墨本无心,随渗化而成形;人有取舍,化萝卜而为顽石。俚诗可传,败墨可成画,世间许多事理,大抵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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