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鹤菁与画家陶鼎于重庆陶鼎画室
陶鼎琐记
谨以此文贺TAO ART CLUB 金山意库馆(重庆)启幕
文/冯鹤菁
这些天,我一直在寻找我和陶鼎早年的一张照片。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初在河北农业大学北面府河边拍的。我俩都十几岁,站在一棵龙爪槐树顶上得意地放笑。在当年肃杀压抑的环境中,那笑声仿佛是来自心底的火焰,把我们胸中的郁气一喷而出,似乎要将周围凝重的空气点燃的感觉。
这幅照片在我们记忆的深处遥不可及,但又仿佛近在咫尺。由此引申出的是那年月的一段段记忆,画面由黑白到彩色,像放电影一样绵延不绝。
陶鼎油画:童年的雪
说到陶鼎,他的出身确实有些显赫。
陶姓源于尧帝陶唐氏,三世祖东晋大将军长沙郡公陶侃和六世祖田园诗人陶渊明奠定了家族风骨。爷爷陶伯逊北京大学英语系毕业,是中国第一代电影制片人、影业巨头,到上海任联华总经理时只有30岁,旗下拥有著名演员阮玲玉等中国30年代电影黄金阵容,中国影史上第一个获国际电影奖的《渔光曲》,入选中国电影“百年十佳”的《大路》《一江春水向东流》《八千里路云和月》等经典作品都是陶伯逊主持拍摄的。
陶鼎的伯父、陶伯逊长子陶学祁是耶鲁大学荣誉博士,曾轮任英国皇家工程会会长、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陶鼎的父亲陶学郁是陶家的老小,抗战时期就读于西南联大,后去美国深造,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回来建设新中国,曾任重工业部化工研究所研究员、河北省化学协会副主席、河北农业大学基础部主任、化学教授、校长。
因为我父亲也在基础部教数学,所以我和陶鼎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
《故都春梦》拍摄现场(陶伯逊在北京的四合院)
中排第三人为阮玲玉,后排左一为陶伯逊
左二为陶伯逊夫人曹慕潜,前排第一人为陶伯逊女儿陶学栴
陶鼎小时候口吃,一天晚上,朋友从他家出来,下坡时他喊:“小心,前面有、有、有、有、有……有个坑。”人已经掉坑里了,他的“坑”字才出来。
陶鼎油画:春天的记忆
在那段极其特殊的日子里,由于陶鼎的出身,他上不了大学,也没有好工厂就业的机会。因为我没有海外关系,家庭背景比陶鼎相对简单,所以虽同病相怜,但过得似乎比他舒坦一些。初中没毕业,陶鼎就去当了临时工,早先在家木器厂拉小车送木料,三九天用麻绳系着一件破棉袄,怀里经常揣着半张饼。馋了,就找一家小饭馆,把饼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拍,故意粗着嗓子喊一声“烩”,掌柜便给他快刀切了,倒点肉汤,弄成热乎乎的一碗,这种场景一个月也难得一两回。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陶鼎天天拉小车送木头,经常是半饥半饱,眼睛发绿的。
厂里工友们见他实在生得单薄,就给他找了一个相对轻巧的活儿——在电锯车间破木板。但陶鼎从小就是一个画痴,拼着命地想画画,上班没时间,他就想泡病假。他自己跑医院,让大夫烦了,他就让我们去。当时我们几个画友分别帮他开假条,但几个人找的是同一个大夫,报名都叫陶鼎,大夫是明眼人,笑着就把假条写了,拿回来一看,上面写着:陶鼎,自述头晕恶心想吐,建议休息。这个段子当年在朋友们中间传了很久,可乐又可悲。
陶鼎长期为没时间画画而苦恼,一次他突发奇想,觉着在木器厂的电锯上把手切一块就可以歇工伤回家画画了。他站在电锯边拿手比划,心想,划左手吧,左手划伤,右手还能画画。此时,一个老工人看他不对劲儿,过来问他比比划划的在干嘛?他如实说了,工友脸色大变,一把抱住他说,你知道后果吗?电锯这东西靠上去就收不住,会把你据成两截的。至今,陶鼎提起这事,还在感激那个老工友救了他的命。
后来,经好心人介绍,他去了工艺美术厂当裱画学徒,这点手艺真正成就了他。日后他去美国,就凭它在博物馆里修复中国文物,这工作养了他好几年。陶鼎在美术厂学徒时,真还有些奇遇,收藏了不少好作品,虽然当时艺术品不像今天这么值钱。在上世纪70年代,画家韩羽为给儿子找工作,给一个工厂领导画了一幅《西游记人物全图》,大大小小好几十个妖怪,一排一排的列队纸上。那人拿着到美术厂装裱,一问裱工要花五块钱,那人就吵开了,这么个丑画,装裱起来还要这么多钱?陶鼎在一旁听了,找出自己刚裱好的一张《牡丹图》说,这画好看,我跟你换了吧。工厂领导爽快的答应了,于是陶鼎把《西游记人物全图》上那人的名字挖掉,去找韩羽重新给自己题款。韩老爷子听完事情经过,差点气晕了,当时发誓说,以后再欠人情,就是给人家拉煤球,也不送画了。
画家陶鼎 (摄影:陈风)
陶鼎敏感,是个天生的艺术家。
当年,我跟陶鼎以及另一个朋友在一个部队大院里画人物肖像。模特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长得纯净无比,惊为天人。画完肖像,我们结伴从部队大院里出来,路上朋友跟陶鼎感慨说,你看这个小女孩干净的像一面镜子,她不知道她的人生之路开满了罂粟花,美丽又危险。这时候,陶鼎突然间大喊:“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说她!”嗓音撕裂,要哭出来的那种感觉。
陶鼎油画:静静的水边
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很深。那是个早春二月,柳树刚刚泛青,还没吐出绿芽,我们在太行山一个小水库边写生,陶鼎提议去水库里游个泳。我们当时画的是水粉,涮笔时我伸手试了一下水,发现出乎想象的刺骨。这时陶鼎开始脱衣服。我说,你先试一下水的温度。陶鼎说,我不试,试了的话,也许我就不敢下去了。说完,脱了衣服“扑通”就跳下去了。大概游了十几米,他游回来,冻得嘴唇深紫,牙齿打着颤。我们赶紧给他披衣服,我说做事情的时候应该先逐步尝试。他说,我说过的事,就一定得做到。
陶鼎油画:思乡
陶鼎是在八零年改革开放初期去的美国,一去就是40年。他在美国尽情的展示他的艺术才华,创立了色抽象的艺术体系。
2021 年 12 月 28 日,TAO ART CLUB 金山意库馆(重庆)启幕,观众用放大镜欣赏陶鼎作品
在当代画家群落中,陶鼎是一位始终坚守绘画的审美本性并不断开发绘画现代性的探索者。他从表现主义起步,从印象主义汲取了营养,并把印象主义引向了纯粹主观主义的方向。他超越了固有的观念,完全彻底抛弃了“形”的要素,并以色彩作为绘画语言的全部,从而打造出一种全然新型的绘画,创作以色彩的丰富、细腻、层次感的无穷著称。
有人说:“陶鼎的作品,通过规律与创造,让色彩穿过身体,进入意识,可以作无穷次的放大,每一次放大,都会发现新的意境,有诗意,有理性,验证着艺术与世界关系的真实性,反过来塑造了艺术家的优雅与坦率。”陶鼎在美国、中国的每个画展的现场,都有众多专业人士带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笔触与笔触之间微妙的间色关系,体味陶鼎艺术作品的无穷魅力……
在海外的40年,尽管陶鼎的艺术风生水起,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根还在中国。
陶鼎画作装饰的餐厅
前几年,陶鼎回国发展,在重庆江边上建了自己的工作室。他终日在那里作画,几乎不和外界接触。那年,我专程去拜访了他,他见到我,激动异常。我们聊起童年的时光,他在海外闯荡了好几十年,回忆那些孩提往事却如数家珍,所有的细节都格外清晰。他几次提及我们当年爬在树上的那张照片,以及拍照的童年的朋友们。
陶鼎画作衍生品
记忆是一棵从小长大的树,在季节里变换着颜色,从青绿到成熟的果子贯穿着我们的血脉,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沧桑,我们不灭的纯真足以穿透岁月的风尘。
冯鹤菁辛丑冬至于借月山房
老友在冯鹤菁作品《茶》前
陶鼎油画作品
原创:陶鼎琐记
文:冯鹤菁
图:陶 鼎
陶 鼎
———TAO DING———
祖籍江西,陶渊明四十二世孙
旅美画家
"色抽象″创始人
JIE YUE SHAN FANG借月山房
冯鹤菁
——— FENG HE JING ———
作家、诗人、书法家、文化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