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嫂
文/墨涵
鹤岗管这样的女人叫矿嫂:
人在井上,
心在井下。
天没亮,
灶坑先红了。
大碴粥熬得黏糊,
咸菜切得细,
煮鸡蛋塞进工装兜,
焐了一路,
到井口还温乎。
男人扛着锹进了罐笼,
家就空了一半。
针线在手上,
耳朵支棱着,
听绞车的动静——
响一声,
心提一下;
不响,
心就提着。
擦黑,
她倚在门框上等。
巷子口一点矿灯晃过来,
晃一下,
心落一下。
走近了,
脸是黑的,牙是白的,
眉毛上挂着煤末子。
咧嘴一笑,
那口白牙,
比矿灯还亮。
湿手巾递过去,
他抹一把脸,
一盆水就黑了。
工装泡进盆里,
搓一遍,水黑一遍,
领口那圈黑,
搓出了毛边,
搓了三辈子,
也没搓白过。
年轻时怕。
怕后半夜的砸门声,
怕绞车响在不对的钟点,
怕井口站一排人影,
为首的,摘下帽子。
后来不怕了——
也不是不怕。
后街的门,真砸响过一回。
她陪着一屋子人哭到后半夜。
回家,
天不亮,
灶火照样点红了。
那些年兴矿嫂队。
挎篮上井口,
缝工装,
送平安蛋,
鞋垫上绣四个字:
安全生产。
绣的是四个字,
心里念的,是一个字:
回。
如今井封了。
井架立在原地,
锈成半截黑铁。
当年扎辫子的小媳妇,
头发白透了。
坐在楼下晒太阳,
眼一眯,
半辈子的光,
就晃没了。
这座城挖了一百多年煤,
一车皮一车皮往外拉。
煤走了,
没人提矿嫂。
矿嫂们提了一辈子心——
心还提着,
只是,
再没井口可放了。
可远处车一响,
她还是先抬眼,
往巷子口望一望。
巷子口,空着。
雪,
慢慢地落。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